麻袋拖过沙土地的声音还在耳畔,像某种笨拙而迟缓的爬行动物最后不甘的蠕动。
当那两辆皮卡卷起的赭红色烟尘终于在视野尽头彻底消散,融入灰水镇方向模糊的建筑轮廓时,罗小飞才缓缓放松了一直紧扣扳机护圈的食指。
指尖离开金属的瞬间,他才感觉到那里已经压出了一道深深的白痕,血液回流带来细微的、针扎般的麻痒。
他转身,面对营地。
阳光已经升到足够的高度,将这片被铁丝网切割的方形土地完全暴露在非洲早晨清澈而残忍的光照下。
那些楼房墙面上雨渍留下的深褐色污痕、窗框剥落的漆皮、地面上干涸的油渍和垃圾堆边缘被风吹散的塑料碎片,都在光线下无所遁形。
但这片废墟般景象中最触目惊心的,是那些从各个门口、窗口、阴影里慢慢走出来的人。
他们走得很慢,脚步迟疑,像是刚从一场漫长而恐怖的梦中惊醒,还不敢确定眼前的光明是否真实。
晨光照亮他们脸上混合着尘土、汗渍和泪痕的沟壑,照亮他们身上皱巴巴、污渍斑斑的衣服,照亮他们眼中那种劫后余生的、近乎虚脱的茫然。
老陈站在罗小飞身边,这位在视频会议里总是西装革履、说话条理清晰的工程项目经理,此刻穿着一件领口磨破的polo衫,裤腿上沾着洗不掉的油污,头发乱糟糟地粘在额头上。
他抬起颤抖的手,抹了把脸,手背上能看见几道结痂的伤口——可能是搬运重物时划破的。
“罗组长。”老陈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多了些生气,“谢谢你,真的……谢谢。”
罗小飞摇了摇头,他肩上的责任太重,一句感谢承载不起。
“带我们看看营地的情况。”他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人员、物资、伤病员。我们需要知道最真实的状况。”
老陈点点头,转身对人群做了个手势。人们开始缓慢地聚集过来,像溪流汇入干涸的河床。
罗小飞粗略扫了一眼,大约一百五十人,男女老少都有。最引人注目的是几个被搀扶着的伤员——
一个中年人左腿用木板和布条固定着,行走时龇牙咧嘴;一个年轻女孩手臂缠着渗血的绷带,脸色苍白;还有个老人坐在一个自制的简陋轮椅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
“跟我来。”老陈说,领着罗小飞走向最近那栋三层楼房。
一进楼门,昏暗和浑浊的空气立刻包裹上来。大厅里铺满了地铺,被褥脏污,散发着一股人体汗味、霉味和排泄物混合的刺鼻气味。
墙角堆着一些行李袋、纸箱和塑料桶,显然是被临时当作储物处。几个女人正在一个小火炉前烧水,炉子是用废油桶改造的,烟从窗户缝隙勉强排出,但在室内还是积了一层薄薄的、呛人的烟雾。
“这里住着七十六个人。”老陈低声说,“其他人在另外两栋楼,水电一周前就断了,我们靠之前储存的雨水和一口手动泵井维持,但泵井的水量很小,每天每人只能分到两升。食物……”
他苦笑,“你们看到的麻袋,差不多是我们最后能拿出来的‘门面’了。仓库里只剩三袋米,一些过期的压缩饼干,还有几十个罐头。省着吃,最多支撑三天。”
他们穿过大厅,来到一个被隔出来的小房间。
房间里躺着四个人,两个在昏睡,两个睁着眼睛,眼神涣散。一个中年妇女正用湿毛巾给其中一人擦额头,看到老陈进来,她抬起头,眼睛红肿。
“张工还在发烧。”妇女的声音带着哭腔,“昨晚开始说明话,喊他儿子的名字……药,真的没有药了吗?”
老陈蹲下身,摸了摸那个昏睡男人的额头,触手滚烫。他转头看向罗小飞,眼神里满是绝望。
齐一楠已经跟了进来。
她没说话,直接卸下背上那个军绿色的帆布医疗包,解开捆扎的细绳。包里整齐地码放着各种药品和医疗用品,都用防水袋密封着。她快速翻找,拿出一支电子体温计,递给妇女:“先量体温。”
然后她看向老陈:“营地里有几个高烧病人?”
“三个,都是这几天开始的,可能是疟疾,也可能是伤寒。我们没有试纸,没法确定。”
“还有别的伤病吗?”
“除了你看到的外伤,还有几个腹泻脱水的,几个因为长期焦虑失眠导致虚脱的。”老陈说,“我们本来有个队医,但……冲突开始第三天,他去镇里医院想搞点药,再没回来。”
齐一楠抿紧了嘴唇。
她从医疗包里拿出几盒药,仔细看说明书——都是广谱抗生素和抗疟疾药物。
她抽出两支注射器和几个小玻璃瓶,动作麻利地敲开瓶口,用注射器抽吸药液。“这些药不能乱用,但再不用,人就没了。”
她边说边给那个高烧的病人进行肌肉注射,“先控制感染,退烧。其他病人也一样剂量。林啸!”
林啸从门口探进头。
“用你的设备,测一下这里的空气质量和水质。”齐一楠说,“我怀疑有水源污染。另外,让还能动的人,把所有容器都拿出来,接雨水——我看天边有云,今天可能会下雨。”
“明白。”
罗小飞走出房间,回到大厅。岩罕已经在检查楼房的建筑结构,他用手敲击墙壁,检查窗户的加固情况,时不时蹲下查看地面。
苏虹则上了三楼,寻找最佳的了望和狙击位置。
“头儿。”岩罕走过来,低声说,“这楼是砖混结构,还算结实,但窗户太大,容易被火力压制。一楼的大门需要加固,现在的门板太薄,一脚就能踹开。”
“有材料吗?”
“后院有些废弃的建材,钢板、角铁、木板。给我几个人,两小时,我能把大门和几个关键窗户加固到能防步枪子弹的程度。”
罗小飞点头:“去找老陈要人,但记住,动静要小,不要引起外面警戒哨的注意。”
“明白。”
罗小飞走出楼房,来到空地上。阳光晒在脸上,暖洋洋的,但风还是凉的。
他环顾四周,大脑里已经开始构建防御图:铁丝网是外围屏障,但太容易被突破;三栋楼房互为犄角,可以作为支撑点。
中间的的空地是死亡地带,必须用火力覆盖;东侧那个缺口,既是通道也是弱点……
“罗组长。”一个年轻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罗小飞转头,是之前那个在窗下回答问题的年轻学生。他大概二十岁出头,戴着一副镜片有裂痕的眼镜,脸上还有些未脱的稚气,但眼神很亮。
“我叫李明。”年轻人说,声音有点紧张,“我是地质勘探队的助理技术员。我……我想帮忙。”
罗小飞打量着他:“你会用枪吗?”
李明摇了摇头,随即又用力点头:“不会,但可以学!而且……我懂一点机械,会修发电机和水泵。我们的发电机坏了,如果能修好,至少晚上能有灯光,也能给通讯设备充电。”
这是个宝贵的技能。
罗小飞点头:“好,你先跟岩罕队长去加固工事,听他指挥。等有空,我让人教你基本的武器操作——不是为了让你上战场,是为了在最后关头,你知道怎么保护自己。”
李明眼睛更亮了,用力点头:“谢谢!我……我一定能学会!”
他转身跑向正在后院挑选材料的岩罕,脚步轻快了许多。罗小飞看着他的背影,想起自己刚入伍时的样子——也是这么急切地想要证明自己,想要为集体做些什么。
齐一楠从楼里走出来,手里拿着空的注射器包装。
她走到罗小飞身边,一起望着空地上渐渐活动起来的人群。有人在清理垃圾,有人在搬运水桶,几个年轻人在岩罕的指挥下抬着一块锈蚀的钢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