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明七年，十月初九，京师北郊，皇业司枪械试验场。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空气里已经弥漫着火药、机油和钢铁混合的独特气味。
试验场尽头的土坡上，三十个稻草人靶子排成一列，每个胸口都画着猩红的圆环，那是四百步（约六百米）外瞄准镜里的极限视距。
司徒明雅站在射击位上，深蓝色的格物书院制服袖口挽到肘部，露出的小臂线条结实流畅。她单膝跪地，左肘稳稳抵在支架上，右眼紧贴在那具黄铜打造的“鹰眼三型”光学瞄准镜上。
二十岁的少女，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但那双盯着准星的眼睛却沉静得如同老匠人摩挲着最趁手的工具。
“风速西北，二级。”她轻声报出数据，声音在寂静的试验场里清晰可闻，“湿度七成，气温九度。”
身后五步处，韦筱梦抱着胳膊站着，皇业司司长的绯红官袍下摆沾满了露水和草屑，她天没亮就来了，已经在场边转悠了半个时辰。
此刻，她咬着嘴唇，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那表情活像个在产房外等消息的丈夫。
“别紧张。”王宴之站在她身侧，语气温和，“明雅这孩子，什么时候失手过？”
“我不是紧张她失手。”韦筱梦压低声音，“我是紧张那枪管。第五炉启明钢，良品率刚过六成，这一批枪管就用了最好的六根。万一炸膛……”
“放心。”司徒明雅头也不回，手指轻轻扣上扳机，“我算过膛压安全系数，留了三成余量。”
话音刚落。
砰——！
枪声清脆短促，不像老式火绳枪那样沉闷如雷，反而带着一种金属特有的锐利。枪口只腾起一小团白烟，几乎在枪响的同时，四百步外最左侧的稻草人胸口红心处，猛地炸开一团草屑！
“命中！”远处的报靶员挥舞红旗。
司徒明雅动作流畅得像是演练过千百遍:右手向后拉动枪机后方的拉柄，黄铜弹壳抛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叮”一声落在她脚边的铁皮盒里。左手已经从腰间的弹袋取出一枚纸壳定装弹，推进弹膛，推枪机复位，整个过程不到三息。
砰！砰！砰！砰！
连续四枪，每一枪间隔都精确得像钟表齿轮咬合。四百步外的四个靶子胸口红心接连炸开草花，最后一个靶子甚至被子弹的冲击力带得晃了晃。
五发全中。
试验场一片寂静，只有晨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
韦筱梦长长吐出一口气，整个人都松弛下来，这才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汗。
她几步冲上前，抢过司徒明雅手里的枪，翻来覆去地看:修长的枪管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蓝黑色光泽，那是启明钢特有的氧化层；枪机部分结构精巧，闭锁凸笋咬合得严丝合缝；胡桃木枪托上刻着细密的防滑纹，尾端还有个可拆卸的橡胶托垫，这是王宴之的建议，说能缓解后坐力。
“后坐力怎么样？”韦筱梦问得急。
“比‘永明三年式’前装枪轻三成。”司徒明雅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连续射击二十发，肩胛不会淤青。还有……”她指了指枪管下方那个可折叠的两脚架，“这个支架好用，卧射时稳得像钉在地上。”
王宴之也走过来，接过枪仔细端详。他拉动枪机，感受着那顺滑的机械运动，又举起枪瞄准远方，枪身重心设计得极好，几乎不用费力就能持稳。
“射速实测过了？”他问。
“熟练射手，一分钟能打八到十发。如果是明雅这样的……”韦筱梦看向司徒明雅，眼里是毫不掩饰的骄傲，“她最快打过十二发。”
王宴之瞳孔微微一缩。
一分钟十二发，射程四百步（六百米）还能保持精度——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战场上，装备这种步枪的士兵，可以在敌人老式火绳枪甚至燧发枪的有效射程之外，就像点名一样一个个狙杀对方军官、炮手、旗手。而等敌人好不容易冲进两百步内，又要面对暴雨般的持续火力。
这已经不是武器改良，这是……杀戮效率的革命。
“命名了吗？”王宴之轻声问。
司徒明雅和韦筱梦对视一眼，同时开口:
“永明七年式步枪。”
“好名字。”他点头，将枪递还给司徒明雅，“量产准备怎么样了？”
韦筱梦立刻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这是她的习惯，重要数据永远随身带。“枪机最难，公差不能超过千分之三寸。我们挑了天津三家最好的机械作坊，用皇业司新设计的‘分度盘铣床’加工核心部件，目前月产能在三百支左右。如果工部拨的专项经费到位……”她眼睛发亮，“明年六月前，我能做到月产一千支！”
“经费……”王宴之忍不住笑了，“岑子瑜昨天还在户部值房抱着算盘哭，说这个月各地请款的折子堆起来有他半人高。你这时候去要钱……”
“我有办法！”韦筱梦打断他，眼里闪着狡黠的光，“陛下不是刚颁布了‘劝课发明奖’吗？这枪算不算‘新器’？算不算‘裨益国家’？如果算，按章程，主要设计者司徒明雅该赏银多少？参与研制的工匠该赏多少？这些赏银从哪出？还有……”
她越说越快，“如果这枪量产配发部队，提升的战力怎么折算？少死多少将士？少耗多少军费？这些省下来的钱，是不是该有一部分反哺研发？”
她一口气说完，眼巴巴看着王宴之，那表情活像一只等着主人投喂的小兽。
王宴之扶额苦笑:“行行行，这些账让岑子瑜跟你算。不过……陛下那边，总得先有个说法。第一批枪，打算配发哪里？”
司徒明雅和韦筱梦几乎同时开口:
“缅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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