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远山是在第二天的黄昏回来的。
彼时我正坐在二楼卧室的窗边,看夕阳一点点沉入远山的轮廓,将天边染成一片浓稠的血红色。阿梅在楼下准备晚餐,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断断续续地传来,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岁月静好的假象。
可我的指尖,还在隐隐作痛。
从昨晚到现在,我已经洗了无数次手。用冷水,用热水,用洗手液,用一切能找到的东西。皮肤被搓得通红,甚至有些地方开始发疼发痒,可我停不下来。
因为每次闭上眼睛,我都能感觉到古昭野的手搭在我肩膀上的温度。
温柔的,关切的,带着小心翼翼的呵护——
却是虚假的。
就像秦远山一样。
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我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透过玻璃向下看去,那辆黑色的轿车正缓缓驶入别墅的车库。车门打开,秦远山迈步下来,依旧是那副沉稳从容的模样,西装笔挺,步履稳健,仿佛这世间没有任何事情能让他乱了方寸。
他抬起头,朝我的窗户看了一眼。
我几乎是本能地往后一缩,拉上了窗帘。
心跳得很快。我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让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就好像……就好像他能透过这层薄薄的窗帘,看穿我所有的伪装,看穿我藏在睡衣口袋里的那个老旧的手机,看穿我昨晚在门后听到的一切。
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
不紧不慢的,带着某种笃定的节奏。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放松下来,然后躺回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裹紧,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刚刚睡醒、还带着点迷糊的模样。
门被推开了。
“醒了?”
秦远山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低沉,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关切。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着他走到床边,在床沿坐下,伸手探向我的额头。
我差一点就要躲开。
可我知道我不能。我只能僵在那里,任由他的指尖贴上我的皮肤,感受那微凉的触感像毒蛇的信子一般,在我的额头上轻轻滑过。
“还好,没发烧。”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宽慰,“阿梅说你昨天不舒服,我担心了一路。”
我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我没事,就是……有点累。”
“累?”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带着一种我读不懂的审视,“是没休息好,还是……有什么心事?”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知道什么?
不,不可能。我做得那么小心,手机藏在最隐蔽的地方,发送的信息用了加密指令,浏览记录全部删除。他不可能知道。
“可能是……”我垂下眼睫,掩饰着内心的慌乱,“可能是昨天去了清荷,见到了……那些人,有点不适应。”
“不适应?”秦远山重复着这三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我还以为,你会很高兴见到她们。”
“我……”我咬了咬下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些,“我不记得她们了。她们看着我,说那些话,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我觉得……很尴尬。”
秦远山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的手从我额头上移开,落在了我的发顶,轻轻揉了揉。
那动作温柔得近乎宠溺,可我却只觉得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脊椎骨窜上来。我拼命压制住想要甩开他手的冲动,手指在被子里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不记得也没关系。”他说,声音低沉而温和,“慢慢来,总会想起来的。就算想不起来,也没关系。有我在,你什么都不用怕。”
有我在。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本该是让人安心的承诺。
可此刻,我只觉得讽刺。
有他在?他所谓的“在”,是把我囚禁在这座别墅里,用温柔和体贴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让我在不知不觉中失去所有的退路?
还是像昨晚古昭野说的那样,他最近在“查”我的事,在“查”那些我不知道的、被刻意隐瞒的过往?
我不知道该相信谁。古昭野的话充满了偏执和疯狂,秦远山的话又太过完美、太过无懈可击。可有一点我很清楚——
他们两个,都在骗我。
“阿远。”我忽然开口,叫了他的名字。
他微微一怔,随即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惊喜的温柔,仿佛我这声称呼给了他莫大的慰藉。
“怎么了?”
“我想……”我看着他的眼睛,努力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真诚而无害,“我想出去走走。就在院子里,晒晒太阳。可以吗?”
他的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
就那么一瞬间,快到几乎无法察觉,可我还是捕捉到了。那是一种……警惕?审度?或者,是某种更深沉的、我无法理解的东西。
然后,他又笑了:“当然可以。医生说适当的户外活动对你的恢复有好处。不过要注意保暖,别着凉。”
“嗯。”我点点头,也笑了。
可当他的手再次落在我肩上,轻轻拍了拍,说“我去楼下等你,你换好衣服就下来”的时候,我差一点就要绷不住了。
那触感,和古昭野昨晚的手,一模一样。
温柔的,关切的,带着呵护——
却让我恶心。
门关上了。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冲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拼命地冲洗刚才被他碰过的地方。额头,头顶,肩膀。一遍,两遍,三遍。直到皮肤被搓得通红,直到刺痛感盖过了那种挥之不去的、恶心的触感,我才停下来,双手撑着洗手台,大口大口地喘气。
镜子里,我的脸色苍白得可怕,眼睛却亮得惊人。
那是一种……濒临崩溃的、却又异常清醒的光。
我不能这样下去了。
我必须走。
可古昭野那边的动作,比我预想的要快,也要狠。
两天后,我在阿梅不小心落下的平板上,看到了那条新闻。
头版头条,配着一张模糊的照片。
照片上是我。在清荷民宿的门口,正和那几个“熟人”说着什么。拍摄角度很刁钻,我的脸被拍得很清晰,而她们则被刻意模糊了。配上那耸人听闻的标题——
《豪门失踪千金现身?知情人士爆料:失忆背后另有隐情!》
我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愤怒。
古昭野,他……他怎么能这样?
他知道我在躲,知道我害怕暴露,知道秦远山在“查”我的事。所以他故意把这张照片放出去,故意把我推到风口浪尖,故意逼我——
逼我不得不做出选择。
要么,继续留在秦远山身边,被这铺天盖地的舆论淹没,被那些所谓的“知情人士”扒出所有我不知道的过往;
要么,就只能投向他的“庇护”,接受他的“保护”,被他带去那个所谓的“安全屋”,从此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他这是在逼我。
用最狠毒的方式。
那天晚上,秦远山回来得很晚。
我躺在床上,听着楼下的动静。他进了门,和阿梅说了几句话,然后,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却不是朝我的房间走来,而是去了书房。
门关上了。
然后,是压抑的、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他在打电话。
我听不清他说什么,可那种语气,我从未听过。低沉的,冰冷的,带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杀意。
我蜷缩在被子里,心跳得几乎要撞碎肋骨。
过了很久,很久,书房的门终于开了。脚步声朝我的房间走来。
我闭上眼睛,努力让呼吸变得均匀。
门被推开了。
他没有开灯,就那样站在门口,沉默地看着我。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像实质一般,落在我的脸上,我的身上,带着一种我无法形容的……重量。
然后,他走了进来。
我感觉到床垫微微凹陷,他在我身边坐下了。他的手探进被子,握住了我的手。
我差一点就要尖叫出声。
“桐桐。”他轻声叫我,声音里带着一种诡异的、温柔到近乎毛骨悚然的……怜爱,“我知道你醒着。”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别怕。”他说,拇指在我的手背上轻轻摩挲,“我不会伤害你。永远不会。”
我想抽回手,可我不敢。我只能僵在那里,任由他的手指在我的皮肤上游走,感受那冰冷的触感像毒蛇一般,一点一点地,缠绕上来。
“今天的事,你都看到了吧。”他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那张照片,那些新闻。”
我没有回应。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是古昭野做的。”他说,“他在逼你。逼你离开我,逼你去他那边。”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他不会得逞的。”秦远山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很沉,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近乎病态的……笃定,“你是我的人。只能是我的人。谁都不能把你从我身边带走。谁都不能。”
他的手骤然收紧,握得我的骨头都在发疼。
我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微的痛呼。
他立刻松开了,转而轻轻地揉着我被捏疼的地方,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呵护一件易碎的珍宝。
“对不起,弄疼你了。”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懊恼,“我只是……太害怕失去你了。桐桐,你不知道,我有多害怕。”
我睁开眼睛,看着他。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我看见他的脸。依旧是那张英俊的、从容的、让人安心的脸。可此刻,那双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疯狂的……火焰。
那是占有欲。
是偏执。
是哪怕毁掉一切,也要把我留在身边的、病态的执念。
我忽然明白了。
古昭野是疯子,可他至少疯得坦荡。他的偏执,他的疯狂,他的爱意和恨意,全都写在脸上,写在那些癫狂的独白里。
可秦远山不一样。
他的疯,是藏在骨子里的。藏在那些温柔的微笑里,藏在那些体贴的关心里,藏在那些无懈可击的、完美的谎言里。
他比古昭野,可怕一百倍。
“阿远。”我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你……你握疼我了。”
他愣了一下,随即松开了手。
“对不起。”他说,又恢复了那副温柔的、带着歉意的模样,“是我太激动了。你好好休息,我不打扰你了。”
他俯下身,在我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那触感冰凉,让我浑身都在发抖。
然后,他站起身,走向门口。
在门边,他停住了。
“桐桐。”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我,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不管发生什么,记住一件事。”
“什么?”我问。
“你是我的。”
他说完,带上了门。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绝望。
我到底,落进了怎样的深渊里?
接下来的日子,是一场无声的战争。
古昭野那边的动作越来越密集。新的爆料,新的照片,新的“知情人士”发言,铺天盖地,无孔不入。每一篇报道都在暗示我是个“被控制的可怜人”,每一张照片都在把我往“需要被拯救”的形象上推。
而秦远山这边,表面上依旧风平浪静。
他照常去公司,照常回来陪我吃饭,照常用那副温柔体贴的模样对我。可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改变。
别墅周围的安保,肉眼可见地加强了。以前只有两个保安轮流值班,现在变成了四个,而且个个都身强力壮、眼神锐利,一看就不是普通的保安。
我的活动范围,也被悄悄地限制了。以前还能在院子里走走,现在,只要我一靠近院门,立刻就会有人“恰好”出现,用各种理由把我劝回去。
还有我的手机。
那个老旧的、没有插卡的手机,我藏得很隐蔽。可那天我再去检查的时候,却发现它被人动过了。虽然放回的位置几乎一模一样,可我记得我在它旁边放了一根头发,而那根头发,不见了。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可他什么都不说。
他只是用那种温柔的眼神看着我,用那种宠溺的语气和我说话,用那种无微不至的关怀,把我一点一点地,逼进绝境。
我开始越来越讨厌他的触碰。
每次他碰过我,我都会找借口去卫生间,拼命地冲洗被碰过的地方。额头,脸颊,手,肩膀。用冷水,用热水,用洗手液,用一切能找到的东西。直到皮肤被搓得通红,直到刺痛感盖过那种恶心的触觉,我才停下来,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的脸,问自己:
我还能撑多久?
那天晚上,秦远山回来得很晚,身上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酒气。
他进了我的房间,在床边坐下,沉默地看着我。
我没有装睡。我知道在他面前,装睡没有意义。他什么都知道。
“桐桐。”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最近,好像很怕我。”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没有。”我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我只是……有点累。”
“累?”他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自嘲,“你每天都在躲我。我看得出来。你的眼神,你的动作,你每一次下意识的后退……我都看在眼里。”
我没有说话。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伸手,握住了我的下巴,强迫我看着他。
“告诉我,”他的眼神在黑暗中闪烁着危险的光,“你是不是想离开我?”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什么都不想装了。
“如果我说是呢?”我问,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他的手猛地收紧,捏得我的下巴剧痛。可他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看着我,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我无法解读的情绪。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松开手。
“你不会的。”他说,语气平静得可怕,“因为你走不了。”
“你困不住我一辈子。”我说。
“是吗?”他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诡异的、病态的温柔,“那我们就试试看。”
他站起身,走向门口。
在门边,他停住了。
“对了,”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我,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古昭野那边,最近会有点忙。他怕是没时间再来骚扰你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你对他做了什么?”我问。
他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地笑了。
那笑声,让我浑身发冷。
门关上了。
我蜷缩在床上,把脸埋进膝盖里,浑身都在发抖。
不是害怕,而是……愤怒。
愤怒于自己的无力,愤怒于他们的自私,愤怒于这该死的、被操纵的人生。
古昭野用舆论逼我,秦远山用囚禁困我。他们一个想要“拯救”我,一个想要“拥有”我,可没有一个人,真正问过我想要什么。
我不是物品。
我是人。
可在他们眼里,我从来就不是。
窗外,夜色深沉。
我抬起头,看向那片浓稠的黑暗,眼神一点一点地,变得冰冷而决绝。
你们想玩,是吗?
好。
那就玩到底。
看最后,到底是谁,能笑到最后。
三天后,古昭野被带走了。
我不知道秦远山用了什么手段,只知道那天晚上,阿梅在厨房里偷偷地哭。我听见她在电话里低声说:“古先生被抓了……涉嫌绑架、非法拘禁……还有……还有伪造证据……”
她挂了电话,转过身,就看见站在厨房门口的我。
“风……风小姐……”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很久,我才开口。
“阿梅,”我说,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你一直都知道,对不对?”
她低下头,没有回答。
可我什么都明白了。
古昭野败了。
败得彻底。
他以为他是在救我,可实际上,他不过是秦远山棋盘上的一枚棋子。从头到尾,都在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而我呢?
我又是什么?
是战利品?是猎物?还是他们争夺的,一件物品?
那天晚上,秦远山回来得很早。
他看起来心情很好,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眼底的阴霾似乎也散去了不少。
“桐桐,”他走进我的房间,在我身边坐下,伸手揽住我的肩膀,“以后,再也没人能把我们分开了。”
我僵硬地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温度,只觉得彻骨的寒冷。
“你对古昭野做了什么?”我问。
“没什么。”他说,语气轻描淡写,“只是让他为他做过的事,付出一点代价而已。”
“他做过什么事?”
秦远山低下头,看着我。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我读不懂的情绪。
“你真的想知道?”他问。
我点点头。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地叹了口气。
“你失去的记忆,”他说,“有一部分,是他造成的。”
我的心猛地一缩。
“什么意思?”
“三年前,”秦远山的声音很低,很沉,“你差点死在他手上。”
我愣住了。
“他爱你,可他的爱,是毁灭性的。他得不到你,就想毁掉你。那场车祸……是他安排的。他想让你死,因为只有你死了,他才能彻底解脱。”
“不……”我摇着头,“不可能……他……他不是那样的……”
“他是什么样的,你很快就会知道。”秦远山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悲悯,“等你的记忆恢复,等你想起来一切,你就会明白,谁才是真正爱你的人。”
我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的话,是真,是假?
古昭野的疯狂,我亲眼见过。他的偏执,他的占有欲,他那近乎病态的、想要把我“带走”的执念,都说明他确实有可能做出任何事。
可秦远山呢?
他就清白吗?
一个把我囚禁在这里、监控我的一举一动、用温柔编织成牢笼的人,他的话,又有几分可信?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一条很黑的路上,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雾。远处,有车灯在闪烁,刺眼的光穿透雾气,朝我疾驰而来。
我想躲,可脚下像生了根,一步都动不了。
车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然后,我看见驾驶座上那张脸。
是古昭野。
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绝望的、疯狂的、痛彻心扉的爱意。他张了张嘴,说了什么,可我听不见。
然后——
“砰——”
我从梦中惊醒,浑身都是冷汗。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很久很久,都无法从那梦境的余悸中挣脱出来。
那是记忆,还是噩梦?
是真实发生过的事,还是秦远山植入我脑海的谎言?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这一刻起,我再也不敢相信任何人了。
包括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