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昭野在客厅里和阿梅的谈话,比预想中要长。
我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蜷缩在二楼卧室的地毯上,将脸埋进膝盖里,努力不让自己去听楼下的低语。但那断断续续的、压抑的、带着某种急切和警告意味的对话声,还是像细针一样,扎进我的耳膜,刺进我的脑海。
“……必须走!现在就走!”古昭野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粗暴的决断,与他在我面前那副小心翼翼、温文尔雅的模样判若两人。
“古先生,不行的!现在走,太危险了!”阿梅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恐惧和劝阻,“先生他……他虽然去了临省,但……但随时可能回来!而且,他……他最近好像在查风小姐的事,我……我怕……”
“他查?他能查到什么?他连人都在我手里,他还能翻了天去?”古昭野的声音里,透出一股冰冷的、带着血腥味的杀意,“我等不了了!每多待一天,她就多一分危险!你……你知不知道,她刚才在‘清荷’的时候,状态有多不对?她……她根本不是失忆!她……她是在装!”
“装?风小姐……装?”阿梅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可……可她……她连伯母她们都不认识了……她……她连自己是谁都……”
“那不是失忆,是……是自我保护!”古昭野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的清醒,“她记起来了!她一定记起来了一些什么!否则,她不会那样看着我,不会那样……拒绝我!她……她在防备我!她……她不相信我了!”
“那……那怎么办?古先生,要不……再等等?等风小姐……想通了?或者……等我们找到确凿的证据,能彻底扳倒先生,再……”
“等?我等不了!”
古昭野猛地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焦躁和……一种更深沉的、我无法理解的……痛楚,“我怕……我怕再等下去,就……就真的来不及了!我怕她……会再次消失!我……我不能再失去她一次了!”
“可是……可是现在走,去哪里?古先生,您……您有地方安排吗?她……她身体还没好,需要静养,需要……”
“我自有安排!”
古昭野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偏执的自信!
“古先生!您……您不能这样!您不能……强迫她!”
阿梅的声音,带着一种绝望的、近乎哀求的意味,“风小姐她……她不是物品,她……她有自己的思想,她……她会恨您的!她……她现在需要的是时间,是……是理解,是……”
楼下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我蜷缩在门后,身体因为极度的紧张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的恐惧,而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古昭野……他要带我走?他……他不是要带我回家,不是要带我回到妈妈身边,而是要带我……去一个他完全掌控的、与世隔绝的……新囚笼?
他……他根本不是要帮我!
我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冲到窗边,猛地拉开厚重的窗帘,看向窗外。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别墅区里静悄悄的,只有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将修剪整齐的草坪和树木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空旷的道路上,显得格外阴森。
没有车。没有古昭野离开的迹象。
他还在和阿梅谈着什么?谈着……如何“带走”我?
我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了房间角落里,那个我之前“无意中”发现、并偷偷藏起来的、老旧的、没有插卡的手机上。那是阿梅之前用过的,被我“顺手”收起来的。
我冲过去,一把抓过手机,快速而熟练地,用“木予网”的终端功能,向“墨海”会员们发送了一条加密的、用最简洁的指令码编写的信息:
“计划有变。古有强行动作。目标:安全屋。风险:极高。需立即干预。坐标:清荷民宿,二楼左窗。”
发送。
然后,我迅速删除了发送记录和浏览历史,将手机塞进睡衣口袋,紧紧攥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做完这一切,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狂乱的心跳,然后,装作刚刚睡醒的样子,打开了卧室的门。
“古……古先生?”我揉着惺忪的睡眼,从门后探出头,用带着点迷糊和……怯意的语气,轻轻叫了一声。
客厅里的低语声,戛然而止。
古昭野和阿梅,同时转过头,看向我。
古昭野的脸上,还带着刚才那番激烈争执后的、未完全平复的……戾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他看到我,眼神瞬间一变,那股冰冷的戾气迅速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恰到好处的、带着一丝“担忧”和“无奈”的……温柔。
“桐桐,你怎么起来了?不是让你休息吗?”他快步走上前,伸手想要摸我的额头,检查我是否发烧。
我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避开了他的手,眼神里带着一丝茫然和……不易察觉的……警惕。
“我……我好像……听到楼下有声音,就……就醒了……”我小声说,声音里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和……不安,“是……是阿梅姐吗?你……你们在谈什么?是……是关于我的事吗?”
“没……没什么,就是……就是一些小事,跟你无关。”
古昭野的眼神暗了暗,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温柔”的模样,他收回手,语气放得更轻,带着一丝哄劝的意味,“你……你是不是做噩梦了?脸色这么差。来,我扶你回房间休息。”
“我……我没事,就是……就是有点心慌……”我看着他,努力挤出一个“安好”的、带着点依赖的笑容,但心脏却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几乎要撞碎肋骨,“古……古先生,你……你刚才,是不是……在和阿梅姐吵架?是……是因为我吗?”
“怎么会呢?”
古昭野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的不自然,但很快,就被更深的“温柔”所掩盖,他伸手,轻轻揽住我的肩膀,将我往房间里带,“我们怎么会吵架呢?我们……我们是一家人。阿梅她……她也是关心你,怕你刚回来,不适应。我……我只是……有点担心你,想让你早点休息,养好身体。”
“一家人……”我重复着这三个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酸楚、委屈、还有那被欺骗、被利用的……愤怒,疯狂地涌了上来
“我……我真的有点累了……”
我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沉稳而有力的心跳,却只觉得无比的……疑惑和……一点点不舍,“古……古先生,我……我想睡了……你……你能不能……先出去?我……我想一个人静静……”
“好,好,你睡,我出去,我就在隔壁房间,有事你叫我。”
古昭野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他松开我,替我关好房门,但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门口,又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我读不懂的……清绪,然后,才转身,轻轻带上了门。
我听着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楼梯口。
我猛地扑到门上,将耳朵紧紧贴在冰冷的门板上,屏住呼吸,仔细地听着楼下的动静。
“……桐桐,好像……有点不对劲……她……她刚才,好像在防备我……”
是古昭野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焦躁。
“古先生,您……您多心了,风小姐她……她只是……只是刚恢复,还……还有些认生,不……不习惯……”是阿梅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安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
“认生?不习惯?”古昭野的声音里,透出一股冰冷的嘲讽,“她刚才看我的眼神,和看一个陌生人没什么两样!她……她一定记起来了!她……她在防备我!她……她不相信我了!”
“那……那怎么办?古先生,要……要不,我……我再去跟风小姐聊聊?看……看能不能……”
“不用了!”
古昭野猛地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的决断,“你……你照我说的做,去准备车,加满油,把那个安全屋的地址,再最后确认一遍!我……我今晚,必须带她走!她……她不能再留在这里一秒钟了!”
“古先生!您……您不能这样!您……您不能强迫她!她……她会恨您的!她……她现在需要的是时间,是……是理解,是……”
“理解?呵……”
古昭野再次发出那声短促的、冰冷的话!
“可是……可是先生他……他随时可能回来!而且,风小姐她……她身体还没好,经不起折腾,更经不起……”
“他回来又怎么样?他能拿我怎么样?”
古昭野的声音里,透出一股冰冷的、带着血腥味的杀意,“我早就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了!我……我倒要看看,他秦远山,有没有这个胆子,敢动我的人!”
“古先生!您……您不能冲动!您……您不能为了风小姐,把自己也搭进去啊!那……那太不值得了!”
“不值得?”
古昭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的……决绝,“只要能带她走,只要能让她安全,我……我什么都值得!我……是她……是她毁了我的一切!是她……让我失去了桐桐!我……我不能再让悲剧重演!”
“我……我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任何事,再伤害她一根头发!我……我发誓!”
“古先生!您……您清醒一点!风小姐她……她不是当年的那个她了!她……她可能……可能根本就不想跟您走!她……她可能……可能已经……”
“够了!”
古昭野猛地低吼一声,打断了阿梅的话,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巨大的……痛苦和……愤怒,“不许你这么说她!不许!她……她一定是被那个魔鬼迷惑了!她……她是被逼的!她……她心里一定还有我!”
“她……她一定还爱着我!我……我知道她会的!我……我了解她!她……她只是……只是暂时被蒙蔽了双眼!我……我一定要把她带回来!我……我一定要让她看清那个魔鬼的真面目!我……我一定要……”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哽咽,最后,变成一种压抑的、带着无尽痛苦和……绝望的……呜咽。
我靠在门上,听着他这番近乎癫狂的、充满了爱意、痛苦、愤怒和……偏执的独白,心口那块冰冷的石头,仿佛被投入了一块烧红的烙铁,发出“滋滋”的、令人牙酸的声响,然后,开始……寸寸碎裂!
原来……是这样!原来,他也是个可怜人。
原来,他和我……一样,原来,他……他也是个……受害者。
我猛地摇着头,用力地拍打着冰冷的门板,试图用身体的疼痛,来驱散这该死的、充满了误导性的……“共情”!
不,不对!什么“安全屋”?什么“带她走”?都是……都是他为了“名正言顺”地囚禁我,而编织的……又一个……美丽的谎言!我绝不能被他这副“受害者”的姿态,和那充满“爱意”的、偏执的独白,给……蒙逼了!
我必须……离开这里!
必须!立刻!马上!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小心地掀开窗帘一角,看向外面。
夜色深沉,别墅区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辆驶过的声音。
古昭野和阿梅,似乎已经谈完了。
我听到阿梅上楼的脚步声,去往……应该是储物间,或者车库的方向……
我必须……在他行动之前,先下手为强!
我必须……逃出去!
我环顾四周,目光再次落在了那个老旧的、没有插卡的手机上。
但我……别无选择。
我握紧了手机,感受着那冰冷的、却带着一丝微薄希望的……触感。
然后,我深吸一口气,将手机调成静音,塞进睡衣的口袋,又从抽屉里,翻出了我之前“藏”起来的、那把用来削水果的、并不锋利的水果刀,紧紧攥在手里。
刀柄的冰凉,让我混乱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我看着窗外那片深沉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眼神,一点点地,变得……冰冷而……决绝。
你们……你们想玩……是吗?
好!我……奉陪到底!
看……最后,到底是谁……能笑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