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昭野的车是一辆黑色的SUV，车窗贴着深色的单向透视膜，从外面看不清里面的情形。车内很安静，只有空调系统发出的细微风声，以及古昭野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他握着我的手，力道很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目光一直紧紧地锁在我脸上，像是要将我的每一个细微表情都刻进脑海里。那眼神里，有失而复得的狂喜，有深不见底的自责，还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小心翼翼的珍视。

    

    “桐桐，”他再次开口，声音比之前平稳了一些，但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们……我们先去一个地方。见几个人。他们……他们都很想你。”

    

    我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上。海宁的街道依旧繁华，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但在我眼中，却像是一场与我无关的、模糊的电影画面。

    

    见人？

    

    见谁？

    

    我……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啊……

    

    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茫然和不安。古昭野说的“他们”，是我过去的朋友？家人？可我……我对他们，一点印象都没有。

    

    “古先生……”我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怯意，“我……我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他们……他们是谁啊？我……我怕……”

    

    “别怕，”古昭野立刻转过头，眼神里充满了安抚，“是他们……是我。他们都是你最亲近的人。你……你一定会想起来的。先……先去看看，好吗？”

    

    他的语气近乎哀求，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

    

    我看着他眼底那浓得化不开的痛苦和期盼，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我知道，我现在不能反抗。我需要时间，需要观察，需要……找出秦远山囚禁我的真相。

    

    “好……”我垂下眼，顺从地点了点头，小声说，“我……我相信你。”

    

    古昭野的眼中瞬间爆发出巨大的喜悦，他用力握了握我的手，然后重新发动车子，加快了车速。

    

    车子最终驶入了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高档小区。小区绿化很好，环境清幽，但整体色调偏暗，给人一种压抑的感觉。古昭野将车停在一栋单元楼前，然后牵着我的手，走进了电梯。

    

    电梯上行，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古昭野依旧紧紧握着我的手，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和……微微的汗湿。他似乎很紧张，一直在深呼吸，试图平复自己的情绪。

    

    “桐桐，”他再次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等会儿见了他们……你……你不用勉强自己。如果不舒服，或者……或者想不起来，就……就告诉我。好吗？”

    

    我抬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电梯灯光的映照下，显得异常疲惫和……脆弱。那道额角的伤疤，在近距离下，更加清晰了。

    

    “好……”我依旧顺从地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他紧紧握着我的手上。他的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是记忆中熟悉的样子。可我却觉得……有些陌生。

    

    电梯“叮”的一声，到达了顶层。古昭野深吸一口气，然后，牵着我，走出了电梯。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深褐色的实木门。古昭野在门前停下脚步，似乎在积攒勇气。他转过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难辨，然后，抬手，敲响了门。

    

    门，很快被打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中年女人，身材微胖，穿着朴素的家居服，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憔悴、焦虑和……巨大惊喜的表情。

    

    “古……古先生？”她看到古昭野，又看了看他身边的我，声音颤抖着，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您……您真的把桐桐带来了？”

    

    “王姨……”古昭野的声音也带着一丝哽咽，他轻轻推了推我，“桐桐，快……快叫王姨。”

    

    王姨？

    

    我茫然地看着眼前这个激动的中年女人，脑海里一片空白。王姨……是谁？我……我不认识她啊……

    

    “我……”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巨大的尴尬和不安，让我下意识地想要后退。

    

    “哎呀！桐桐！我的孩子！”王姨却已经激动地冲了过来，一把将我紧紧地抱进了怀里！她的怀抱很温暖，带着一股油烟和洗衣粉混合的味道，是那种……属于“家”的味道。

    

    我的身体瞬间僵硬了。这种突如其来的、亲密的接触，让我感到无比的……不适和恐慌。我想要推开她，想要逃离这个陌生的怀抱，但古昭野的手，却在我身后，轻轻地、却不容拒绝地，按住了我的肩膀。

    

    “桐桐，别怕，”他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低沉而温柔，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这是王姨，她……她照顾了你很久。她……她很爱你。”

    

    王姨抱着我，哭得泣不成声，一直在重复着：“回来了……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我僵硬地站在原地，任由她抱着，感受着她滚烫的眼泪滴落在我的脖颈上，带来一阵阵湿热的触感。胃里又开始翻江倒海，恶心和作呕的感觉再次涌上喉咙。我死死地咬住下唇，才没有让它们表现出来。

    

    过了很久，王姨才终于松开了我，但依旧紧紧地抓着我的手，上下打量着我，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桐桐……你……你瘦了好多……脸色也这么差……这些年……你……你一定吃了很多苦吧？”

    

    我看着她那张写满了心疼和关切的脸，心里却是一片茫然。苦？我……我吃过苦吗？我……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啊……

    

    “王姨……我……”我想要解释，想要说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但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我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说。

    

    “好了，王姨，先让桐桐进去坐，喝口水。”古昭野适时地开口，打断了王姨的话。他伸手，轻轻揽住我的肩膀，带着我，走进了房间。

    

    房间很大，装修风格简洁而温馨，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中药味。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两个女人。一个是我认识的，雷玥。另一个，则是……一个看起来有些眼熟的、气质温婉的女人。

    

    雷玥看到我，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眼睛瞬间瞪大，脸上写满了巨大的震惊和……不敢置信。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呆呆地看着我，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幻象。

    

    “桐桐……”

    

    那个气质温婉的女人，也缓缓站起身，她的眼眶瞬间红了，眼神里充满了……一种我无法形容的、混合了激动、心痛和……深深思念的复杂情绪。她看着我，嘴唇微微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但却发不出声音。

    

    “小雅姐……沈阿姨……”古昭野的声音也带着一丝哽咽，他轻轻推了推我，“桐桐，快……快叫人。”

    

    小雅姐？沈阿姨？

    

    我茫然地看着眼前这两个女人。雷玥我认识，可……小雅姐是谁？沈阿姨又是谁？我……我应该认识她们吗？

    

    “我……”我看着她们，看着她们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名为“思念”的泪水，心里却是一片冰冷的茫然。我……我该叫她们什么？我……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啊……

    

    “桐桐！真的是你！我是小雅啊！你不认识我了吗？”那个被称为“小雅姐”的女人，终于哭出了声，她几步冲到我面前，想要抱我，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了，只是用颤抖的手，轻轻抚摸着我的脸颊，“你……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啊……我是小雅啊……你的小雅姐啊……”

    

    她的手指冰凉，带着微微的颤抖，触碰着我的皮肤，带来一阵阵战栗。我看着她那张梨花带雨的脸，脑海里却是一片空白。小雅……姐？我……我应该认识她吗？

    

    “我……”我张了张嘴，眼泪却不受控制地，顺着眼角滑落。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一种巨大的、无法言说的……委屈和……恐慌。

    

    “桐桐……别哭……别哭……”雷玥也终于反应了过来，她冲过来，从另一边，轻轻地抱住了我，声音哽咽，“别怕……别怕……是我们……是我们啊……你……你终于回来了……”

    

    我被她们一左一右地抱着，感受着她们身上传来的、带着泪水的湿意和……温暖的体温。可我却觉得……无比的窒息和……孤独。

    

    我……我不属于这里。

    

    我……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们说的那些“过去”，那些“回忆”，对我来说，都是一片空白。

    

    “我……我……”我挣扎着，想要推开她们，想要逃离这个让我感到无比压抑和……陌生的“怀抱”。

    

    “好了！都别哭了！”古昭野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严厉。他上前一步，将我从她们的怀抱中，轻轻地“解救”了出来。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心疼和……一丝警告。然后，他转向王姨、小雅姐和雷玥，语气严肃地说：“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桐桐……她现在身体和精神状态都不好，记忆也……很混乱。你们……你们先别问太多，也别太激动。让她……先缓一缓。”

    

    王姨、小雅姐和雷玥，似乎被古昭野的话提醒了，她们看着我苍白的脸色和满脸的泪水，也都冷静了一些。

    

    “是……是，古先生，是我们太激动了。”王姨连忙擦了擦眼泪，有些手足无措地说，“桐桐，你……你别怕，先进来坐，喝口水。别……别站着。”

    

    小雅姐和雷玥也点了点头，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和……小心翼翼的关切。

    

    我看着她们，看着她们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真实的情感，心里的茫然和不安，却并没有减少半分。

    

    我……我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们说的那些“我们”，那些“过去”，对我来说，都是一片虚无。

    

    古昭野牵着我的手，让我在沙发上坐下。王姨连忙去倒水，小雅姐和雷玥则坐在我身边，眼神一眨不眨地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和……小心翼翼的试探。

    

    “桐桐，”小雅姐率先开口，声音轻柔，带着一丝颤抖，“你……你还记得我吗？我是小雅啊……我们……我们以前是最好的朋友……你还记得吗？”

    

    我看着她，努力地在脑海里搜索着，关于“小雅”的任何一点信息。可是……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

    

    “我……”我摇了摇头，眼泪又掉了下来，“我……我不记得了……小雅姐……我……我真的不记得了……”

    

    小雅姐的眼中瞬间充满了巨大的失望和……心疼。她伸出手，想要握住我的手，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了，只是轻声说：“没……没关系……不记得也没关系……我们可以重新认识……我们可以……慢慢来……”

    

    雷玥也连忙说：“对！桐桐，不记得也没事！你……你只要知道，我们……我们都是你最亲的人，我们……我们都很爱你，都很想你！这就够了！”

    

    她说着，眼圈又红了，声音也哽咽了。

    

    我看着她们，看着她们眼中那真挚的、毫无保留的情感，心里的酸楚和……愧疚，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她们是真的爱我，想我。可我……我连她们是谁，都记不起来了。

    

    “我……”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低下头，默默地流泪。

    

    “好了，别问了。”古昭野再次开口，打断了她们的话。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心疼和……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桐桐现在需要休息。今天……就先这样吧。”

    

    他的语气很温和，但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强势。

    

    小雅姐和雷玥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古昭野那严肃的表情，又看了看我那副泫然欲泣、仿佛随时都会崩溃的样子，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那……那好吧。”小雅姐有些失落地低下头，声音里充满了担忧，“桐桐……你……你一定要好好休息。我们……我们明天再来看你。”

    

    “嗯……”我低低地应了一声，没有抬头。

    

    古昭野站起身，牵着我的手，向门口走去。王姨、小雅姐和雷玥，都送我们到门口。

    

    在古昭野打开门的那一刻，我忍不住，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的三个女人。

    

    王姨正红着眼圈，担忧地看着我。

    

    小雅姐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似乎在哭泣。

    

    雷玥则紧紧地抿着唇，眼神里充满了不舍和……一种我无法理解的、复杂的情绪。

    

    她们的身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那么……单薄，那么……无助。

    

    我看着她们，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巨大的、难以言说的……悲伤。

    

    我……我真的……什么都做不了。

    

    我……我连自己是谁，都记不起来了。

    

    我……我怎么去面对她们？

    

    我……我怎么去……爱她们？

    

    古昭野牵着我的手，走出了门，走进了电梯。

    

    电梯下行，狭小的空间里，再次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古昭野依旧紧紧握着我的手，但他的手，却有些……冰凉。

    

    “桐桐，”他再次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愧疚，“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委屈？不……我一点也不觉得委屈。我只是在……害怕。害怕这陌生的世界，害怕这虚假的温情，害怕……这背后隐藏的、未知的真相。

    

    “她们……她们都是真心对你好的人。”他继续说道，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说服他自己，“你……你以前，很依赖她们，很信任她们。你……你一定会想起来的。”

    

    我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电梯门上，我们两人模糊的倒影。

    

    电梯“叮”的一声，到达了底层。

    

    古昭野牵着我的手，走出了单元楼。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我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我们……我们回‘家’吧。”古昭野的声音，在阳光下，显得有些飘忽。

    

    “家？”

    

    我重复着这个词，心里却是一片茫然。

    

    家？

    

    哪里……才是我的家？

    

    是这辆载着我，驶向未知方向的车？

    

    是那个秦远山囚禁我的、华丽的牢笼？

    

    还是……这个我“失忆”后，即将被带去的、所谓“安全”的地方？

    

    我看着古昭野，看着他眼中那深不见底的、复杂难辨的情绪，心里的那股寒意，却越来越重。

    

    “好……”我垂下眼，顺从地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羽毛，“我……我听你的。”

    

    古昭野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自责，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决绝。

    

    他牵着我，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阿梅给的那部）突然震动了一下。

    

    我下意识地摸出来，是一条来自阿梅的短信，只有短短几个字：

    

    “先生……提前回来了。在……在查。您……您千万小心。”

    

    我的心，猛地一沉！

    

    秦远山……他提前回来了？

    

    他……他查到了？

    

    他……他是不是……已经发现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瞬间冰凉。

    

    古昭野也看到了我脸色的变化，他立刻紧张地问道：“怎么了？桐桐，出什么事了？”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真实的关切，心里的那股寒意，却更加刺骨。

    

    我该告诉他吗？

    

    我……我该相信他吗？

    

    不！

    

    我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说！

    

    “没……没什么……”我迅速将手机塞回包里，努力挤出一个“安好”的笑容，摇了摇头，“可……可能是王姨……发错了信息吧……”

    

    古昭野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似乎想从我的表情里看出些什么，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握紧了我的手，拉开车门，让我坐进了车里。

    

    他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驶离了那个小区。

    

    车子行驶在喧嚣的街道上，阳光透过车窗，洒在我脸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脑海里，却乱成了一团浆糊。

    

    秦远山提前回来了……

    

    他查到了……

    

    古昭野……

    

    他……他真的……是来带我走的吗？

    

    还是说……

    

    他……他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我……我该怎么办？

    

    我……我该相信谁？

    

    古昭野握着方向盘，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但我也清晰地看到，他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他也很紧张，不是吗？

    

    我转过头，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看着他额角那道……刺眼的伤疤。

    

    心里，却是一片冰冷的……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