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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45章 凝固的时间
    我站在二楼楼梯的拐角阴影里,后背紧贴着冰凉的墙壁,心脏在胸腔里急促地敲打,每一次跳动都像在耳边擂鼓。楼下传来的对话声断断续续,模糊不清,却像磁石一样紧紧攫住了我全部的注意力。

    

    一个陌生的、带着本地口音的男声在解释着什么,语速很快,夹杂着一些我听不太懂的专业词汇:“……线路老化……电压不稳……隔壁几户都反映过了……物业安排统一检修……就检查一下总闸和外面那个配电箱……很快的,不进屋……”

    

    女佣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迟疑和警惕:“没有接到通知啊……先生交代过,外人不能随便进来……你们等一下,我再打个电话问问。”

    

    接着是女佣走开几步、压低声音打电话的窸窣声。她在打给秦远山。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粘稠得让人窒息。阳光透过高处的玻璃窗,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斜斜的光斑,尘埃在光柱中无声飞舞。楼下门厅那里暂时安静下来,只有那两个检修工偶尔低声交谈一两句,工具袋放在地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我悄悄向前挪了半步,从栏杆的雕花缝隙间,小心翼翼地向下窥视。

    

    只能看到门厅的一角。两个男人背对着楼梯方向站着,都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工装,背后印着“海宁物业维修”的字样。一个身材高壮,一个略显瘦小。都戴着同款的蓝色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高壮的那个手里拿着一个类似万用表的东西,瘦小的那个提着一个看起来沉甸甸的工具箱。

    

    他们的站姿很放松,甚至有些随意,高壮的那个还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上,但没有点燃。瘦小的那个则微微侧着头,似乎在观察别墅内部的环境,目光扫过客厅、走廊……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们真的是物业检修工吗?看打扮和装备似乎像那么回事。但秦远山如此谨慎,这座别墅又如此偏僻,物业真的会这么“尽责”地主动上门检修吗?而且,偏偏是在秦远山不在的时候?

    

    女佣打电话的声音断断续续飘上来:“……对,说是物业检修电路的……嗯,两个人,看着是工人……没有预约,说是临时安排的……啊?要检查他们的证件?还要看着他们干活?不让他们乱走?……好的,先生,我明白了。”

    

    挂了电话,女佣重新走到门口,语气比刚才强硬了一些:“先生说了,要看一下你们的工作证和物业的派工单。”

    

    高壮的男人似乎低声抱怨了一句什么,但还是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了证件递给女佣。瘦小的男人也从工具箱侧袋里翻出一张折叠的纸。

    

    女佣接过来,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又抬头对比了一下两人的脸,似乎没看出什么问题。但她依然没有让开,只是侧了侧身:“进来吧。不过只能在一楼门厅和外面的配电箱那里检查,其他地方不能去。我得看着你们。”

    

    “行,大姐,理解,理解。”高壮男人声音粗哑,带着点讨好的意味,顺手把烟又塞回了口袋。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女佣立刻像警惕的母鸡一样,紧紧跟在他们身后,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的动作。

    

    高壮男人径直走向门厅内侧墙壁上一个嵌入式的电箱,打开盖子,拿出万用表开始检测。瘦小的男人则走到门口,打开那个位于外墙上的金属配电箱,开始检查里面的线路。

    

    我的目光紧紧跟随着那个瘦小的男人。他背对着我,动作熟练地拨弄着里面的线缆和开关。但我的注意力,却被他工具箱里一个不经意间露出的小小反光吸引了——那似乎是一个银色的、类似U盘或者微型摄像头的东西,很不起眼,夹在一堆电线和螺丝刀中间。

    

    是工具?还是……

    

    就在这时,那个瘦小的男人仿佛感觉到了什么,检查线路的动作微微一顿,极其自然地、像是不经意地侧了侧头,目光似乎向上,朝我藏身的方向快速扫了一眼。

    

    那一瞬间,虽然隔着帽檐的阴影,我仿佛对上了一道极其短暂、却异常锐利冷静的视线。不是普通工人的眼神。

    

    我吓得立刻缩回了阴影里,背靠着墙壁,心脏狂跳不止,手心瞬间沁出冷汗。他看到我了?还是我的错觉?

    

    楼下传来高壮男人粗哑的声音:“大姐,你家这个总闸的保险丝有点老化,接触不良,容易跳闸。我给你换一个吧?”

    

    “哦,好,谢谢啊。”女佣回答,注意力似乎被吸引了过去。

    

    接着是工具碰撞声,更换零件的细微响动。瘦小男人那边也传来合上配电箱盖子的声音。

    

    “外面这个箱子没问题,线路都正常。”瘦小男人的声音传来,比高壮男人要清亮一些,也更平稳。

    

    “里面这个也换好了。”高壮男人拍拍手,“行了,大姐,没问题了。这几天用电注意点,大功率电器别同时开太多。”

    

    “好的,辛苦了。”女佣似乎松了口气。

    

    接着是脚步声,工具袋被提起来的声响。两人似乎准备离开了。

    

    我躲在楼上,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脑子里乱糟糟的,那个瘦小男人最后那一眼,工具箱里的银色反光,他们出现的时机……太多可疑的地方了。

    

    女佣送他们到门口,传来关门和反锁的声音。然后是她走上楼梯的脚步声。

    

    我连忙从阴影里走出来,装作刚从起居室出来的样子,手里拿着iPad,脸上带着惯常的、空洞的茫然。

    

    “风小姐,您怎么出来了?”女佣看到我,停下脚步,表情有些紧张,“刚才物业来检修电路,吵到您了吧?”

    

    我摇摇头,声音轻飘飘的:“没有。听到声音,出来看看。”我顿了顿,像是不经意地问,“修好了?”

    

    “嗯,修好了。换了根保险丝。”女佣点点头,似乎不想多谈,“您继续休息吧,我去准备晚饭了。”说完,她便匆匆下楼,走向厨房。

    

    我站在原地,看着女佣消失在楼梯拐角,然后慢慢走回起居室的落地窗前。窗外,夕阳正缓缓沉入海平面,将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金红。那辆印着“海宁物业维修”字样的白色小面包车,正沿着别墅前的私家小路,不紧不慢地驶离,很快消失在茂密的热带植物后面。

    

    一切似乎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插曲,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幻觉。

    

    但我心里清楚,不是的。

    

    那两个“检修工”,尤其是那个瘦小的男人,绝对有问题。他们的出现太巧合,眼神太锐利,工具箱里的东西也太可疑。他们是秦远山的人,在试探?还是……是别的什么人?

    

    会不会……是来找我的人?

    

    这个念头像一颗火星,猝然掉进我冰冷的心湖,激起一圈微弱的涟漪。但很快又被更深的疑虑压了下去。如果是来找我的,为什么只是检修电路?为什么不尝试接触我?那个瘦小男人最后那一眼,是警告?还是暗示?

    

    我无法确定。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座看似平静的别墅,已经不再像表面那样固若金汤。有外人进来了,哪怕只是短暂的一瞬。这像是一道细微的裂缝,出现在我精心维持的、麻木顺从的表象之下,也出现在秦远山布下的、看似严密的防护网上。

    

    我走回沙发边,拿起iPad,解锁屏幕。指尖微微有些发抖。我点开绘画软件,看着空白的画布,却没有任何涂抹的欲望。

    

    我需要整理思绪,将刚才观察到的一切,用只有我能懂的方式记录下来,然后“发送”出去。即使那个“网站”可能只是个虚无的幻想,但此刻,这是我和外界(哪怕是想象中的外界)唯一的、脆弱的联系。

    

    我开始“画画”。用凌乱的、抽象的线条,勾勒出两个模糊的人形,一个高壮,一个瘦小。在代表瘦小人形的“工具箱”位置,我用极细的笔触,点了一个银色的、小小的点。在背景里,我画了别墅的简单轮廓,和一个代表女佣的、警惕的侧影。最后,在画面的角落,我用之前设定的密码颜色,标注了今天的时间,和“物业检修,两人,可疑,短暂停留,已离开”的缩写信息。

    

    完成“画作”,我深吸一口气,点开那个隐藏的导出后门,将这幅画发送向我设定的那个废弃域名地址。

    

    进度条再次缓慢移动。发送成功。

    

    我放下iPad,走到窗边。海天交接处,最后一缕金光也即将被深蓝色的夜幕吞没。海风大了些,吹得窗外的棕榈树叶哗啦作响。

    

    秦远山今晚会回来吗?他会知道下午有人来过吗?女佣会告诉他,我出来看了一眼吗?

    

    如果他知道,会是什么反应?加强戒备?还是……

    

    我不知道。我只能等待,观察,继续扮演那个失忆的、温顺的、对一切漠不关心的“风月桐”。

    

    但内心深处,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两个人,像投入死水潭的两颗石子。涟漪虽然微弱,却确确实实地荡开了。

    

    这座孤岛般的别墅,似乎也不再是密不透风的囚笼。

    

    夜色,终于完全降临。

    

    远处的海面上,有零星的渔火亮起,像黑暗中孤独的眼睛。

    

    我握紧了颈间的朱砂项链,冰凉的珠子贴着皮肤,带来一丝微弱的、却真实的触感。

    

    无论你们是谁。

    

    无论你们想做什么。

    

    游戏,似乎有了新的玩家。

    

    而我,也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等待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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