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
对于凡人而言,这是足以让孩童长成青年的漫长岁月。
而对于翁法罗斯而言,这不过是时间长河中一朵稍纵即逝的浪花。
但对于奥赫玛而言,这是从废墟中崛起、从混乱中凝聚、从弱小走向强大的十年。
十年间,奥赫玛的城墙被重新加固,比从前更高、更厚、更坚不可摧。
十年间,逐火学院培养出整整三代毕业生,那些曾经握锄头的平民子弟,如今握着武器,眼中燃烧着守护家园的光芒。
十年间,来自四面八方的黄金裔陆续加入,有的是被阿蒙内特的“逐火宣言”感召的流浪战士,有的是听闻奥赫玛新政后主动来投的小城邦贵族,有的则是旧部引荐的故交。
如今的奥赫玛,早已不是当年那座风雨飘摇的危城。
但刻律德菈心中,始终有一个解不开的结。
……
……
那是逐火军团正式成立的第五年,一个普通的傍晚。
刻律德菈站在要塞的城墙上,俯瞰着前方那片已经长出野草的平原。
她的目光落在那道横亘在大地上的焦黑沟壑上,十年过去,那道痕迹依然清晰如昨,仿佛在提醒每一个看见它的人。
这里曾经降临过超越凡俗的力量。
“又在看那道沟?”阿蒙内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刻律德菈没有回头:“十年了。每次站在这里,我都会想同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那一击,到底是谁打出来的?”
阿蒙内特走到她身边,并肩而立。
晚风吹起她的银发,在夕阳下镀上一层金边。
“你问过很多次了。”她平静地说。
“可你一次都没回答。”刻律德菈转过头,直视着她的眼睛。
“遐蝶做不到,我和她相处了十年了,我知道她的能力。死亡之力确实神秘恐怖,但需要接触才能触发,她不可能隔着几百米打出这种攻击。”
阿蒙内特没有说话。
“塞涅俄斯也做不到。”刻律德菈继续说。
“那怪物的单挑能力确实强得离谱,连海瑟音都不是对手。但她的力量是纯粹的物理破坏,打不出这种……这种熔解一切的痕迹。”
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恳切。
“阿蒙内特,我们需要这种力量。逐火的目标是猎杀泰坦,那是真正的神,不是你我这样的凡人能轻易撼动的存在。如果有能打出这种攻击的人加入,我们的胜算会大很多。”
阿蒙内特沉默良久。
然后她转过身,望向远方渐沉的夕阳。
“刻律德菈,你有没有想过,有些力量,不是想借就能借的。有些存在,不是想请就能请来的。”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阿蒙内特轻声道:“打出那一击的人,有他自己的路要走。他不会永远停留在某个地方,更不会成为谁的武器。”
刻律德菈皱眉:“可他当初帮了奥赫玛。击退悬锋军,守住这里,这不就是在帮我们吗?”
“那是因为当时的局势,恰好与他的目标重合。”阿蒙内特转过头,看着刻律德菈。
“但逐火,是我们自己的选择。我们不能指望永远有人替我们挡在前面。”
刻律德菈沉默。
她听懂了阿蒙内特的潜台词。
那个人,或许还在,或许就在某处注视着这一切。
但他不会轻易出手,不会成为奥赫玛的附庸,更不会替她们背负逐火的使命。
“那至少……”她缓缓道:“让我知道他是谁。”
阿蒙内特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刻律德菈看不懂的复杂。
“你会知道的。但不是现在。”
她转身向城墙下走去,只留下一句话飘散在晚风中。
“当真正需要的时候,他会出现的。”
刻律德菈望着她的背影,眉头紧锁。
她忽然想起,十年前那场凉亭会谈,阿蒙内特也曾说过类似的话。
“这世上有些东西,比坐王座更重要。”
那个人……就是让阿蒙内特说出这句话的原因吗?
她回头,再次望向那道焦黑的沟壑。
夕阳将沟壑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城墙脚下。
仿佛某种无声的承诺。
……
……
十年间,逐火军团从无到有,从弱到强。
第一批逐火学院的毕业生,如今已成为军团的骨干。
他们或许没有黄金裔那样与生俱来的天赋,但经过严格的训练和选拔,每一个都拥有远超普通战士的实力。
“逐火军团,现有正式成员一万二千人。”阿蒙内特站在作战室的地图前,声音沉稳。
“其中黄金裔三十七人,逐火学院毕业的逐火士八千四百人,其余为从各城邦招募的精锐战士。”
她顿了顿,补充道:“后备役两万人,正在训练中。预计五年内,总兵力可达三万。”
刻律德菈看着那份详细到令人发指的报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她迟疑道,“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阿蒙内特抬起头:“什么怎么做到?”
“这一切。”刻律德菈扫视着作战室,墙上密密麻麻的地图标注,桌上堆积如山的战术推演报告,还有那些她从未见过的、针对泰坦弱点的详细分析。
“你对泰坦的了解,比我们所有人都深。可你明明从未与泰坦正面交过手。”
阿蒙内特沉默片刻,然后轻声说。
“因为我曾与击败他们的人交谈。”
刻律德菈一愣:“什么意思?”
“没什么。”阿蒙内特摇摇头,指向地图上的一个标记:“说回正事。我们选定的第一个目标——雅努萨波利斯。”
地图上,这座曾经的“第一圣城”被用红笔圈出。旁边标注着几个名字。
门径泰坦雅努斯,已确定死亡。
律法泰坦·塔兰顿(确认存在)
岁月泰坦·欧洛尼斯(位置未知)
“雅努萨波利斯是三个泰坦的命运纠缠之地。”阿蒙内特的手指在三个名字上依次点过。
“门径火种已经被缇里西庇俄斯圣女继承。所以现在,城里只剩下两个泰坦。”
“律法泰坦和岁月泰坦。”刻律德菈点头:“但岁月泰坦藏起来了。”
“对。”阿蒙内特的手指落在“塔兰顿”的名字上。
“所以我们的目标很明确,塔兰顿。它在陆地上,有实体,有固定的活动区域。在所有泰坦中,它算是……最容易猎杀的。”
刻律德菈挑眉:“最容易猎杀的泰坦?你确定要用这个词?”
阿蒙内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
“相信我,和其他的比起来,塔兰顿真的算是‘容易’了。”
刻律德菈没有追问。
这十年来,她已经习惯了阿蒙内特偶尔说出的一些奇怪的话。
那些话里似乎藏着某种秘密,但阿蒙内特从不多解释。
“所以,”她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阿蒙内特看着地图,沉默良久。
然后她缓缓开口。
“十年了。逐火军团已经成形,该面对的,终究要面对。”
她转过头,看向刻律德菈:
“一个月后,逐火军团首次出征。目标——雅努萨波利斯,律法泰坦·塔兰顿。”
……
一个月后。
奥赫玛城外,平原上。
一万二千名逐火军团战士列成方阵,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最前方是三十七位黄金裔,他们的盔甲在阳光下闪耀着不同颜色的光芒。
高台上,遐蝶站在中央。
十年过去,她的面容依旧年轻如初,只是那双眼睛比从前多了一丝沉稳,颈间的项链在阳光下微微发光。
阿蒙内特站在她身侧,银发束起,一身祭司长袍换成了一身轻便的戎装。
这是她第一次以战士的身份出现在军队面前。
刻律德菈站在另一侧,全身披挂,她的目光扫过下方的方阵,眼中燃烧着压抑了十年的战意。
“逐火军团的战士们!”她的声音通过魔法扩音,传遍整个平原。
“今天,我们站在这里,不是为了守卫城墙,不是为了抵御入侵,而是为了进攻!”
方阵中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泰坦!”刻律德菈的声音压过了欢呼:“那些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的神明,统治这片土地太久了。”
欢呼声更大了。
“今天,我们迈出第一步!”刻律德菈拔出长剑,剑尖直指天空。
“目标——雅努萨波利斯,我们要让那些神明知道——”
她顿了顿,声音如同雷霆。
“凡人的愤怒,也能烧穿神座!”
欢呼声响彻云霄。
阿蒙内特看着这一幕,唇角微微上扬。
十年前的刻律德菈,还是个满脑子“王座之上”的独裁者。
如今,她已经学会用理想凝聚人心,用目标引领军队。
人,是会成长的。
她转身,看向遐蝶。
圣女正望着远方的天空,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倒映着云层之上若隐若现的某种轮廓。
“遐蝶殿下。”阿蒙内特轻声说:“该出发了。”
遐蝶收回目光,看向阿蒙内特。那双眼睛里,依旧是十年如一日的清澈。
“阿蒙内特。”她忽然问,“我们会赢吗?”
阿蒙内特沉默片刻,然后认真地回答。
“会。”
“为什么?”
“因为……”阿蒙内特望向远方,“这一次,我们不再是孤军奋战。这一次,我们准备了足够久。这一次——”
她顿了顿,轻声道。
“有太多人,想让这个世界,变得不一样。”
遐蝶点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
她走下高台,裙摆在风中飘动,颈间的项链随着步伐轻轻摇晃。
阿蒙内特和刻律德菈对视一眼,然后同时迈步,跟在她的身后。
号角声响起。
一万二千人的方阵开始移动,如同一条钢铁洪流,向着东方,向着雅努萨波利斯的方向缓缓流淌。
高台上空无一人,只有风,还在吹拂着那面绣着逐火军团徽章的大旗。
旗面上,一团火焰正在燃烧。
……
……
同一天,城头上。
格林站在城墙上,望着远方那条缓缓移动的钢铁洪流。
“她们出发了。”莫忒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格林没有说话。
“您不去吗?”
“不去。”
莫忒丝沉默片刻,然后问:“为什么?”
格林转过身,看着她:
“因为这是她们的路。”
他走到边缘,望向雅努萨波利斯的方向,那里,云层之上,隐约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在苏醒,在等待着什么。
“我能帮她们一次、两次、十次。”他轻声说:“但我不能帮她们一辈子。”
“可那是泰坦……”
“泰坦又怎样?”格林打断她,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泰坦曾经也是人,曾经的人也曾猎杀过泰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