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顾轩在会议室待了许久,反复推敲着计划的每一个细节,确保万无一失。直到深夜,他才起身离开,带着对即将到来的行动的期待回到住处。
第二天清晨六点四十分,天刚蒙蒙亮,顾轩推开办公室门。空调还停在昨晚的温度,冷气扑面而来。他脱下外套挂好,坐下前习惯性扫了一眼工作台——昨夜写的那张“盯联席会,等风起”的便签还在,字迹清晰,纸角压在玻璃板底下。
他泡了杯茶,茶叶是老同事送的铁观音,没加糖。水汽往上冒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系统通知:“项目联络群成员赵志明提交请假申请,事由:家属突发高烧”。
顾轩皱眉。赵志明?那个昨晚还在加班整理材料的资料员?他记得这人一向守规矩,从不无故缺席。他点开通讯录后台,调出最近三天的内部消息记录,发现不止赵志明,还有两名基层干事也于今早五点半左右提交了临时请假,理由分别是“家中漏水”和“交通意外无法到岗”。
太集中了。
他放下手机,转头看向电脑屏幕,登录内网系统,查看今日待办事项。两份关键材料本应八点前上传至共享盘,供联席会预审组调阅——一份是A区配套管网的第三方评估报告,另一份是B地块施工资质复核清单。
可现在,进度条显示:0%。
没人交。
顾轩没声张。他打开日志追踪模块,翻看昨晚十点到今早七点之间的设备访问记录。公共终端IP地址里,有一条异常路径:凌晨三点十八分,有人通过一楼大厅的自助打印机登录账号,短暂访问过加密文件夹““仅供联席会使用”-审批底稿V2”,停留时长约四十七秒。
没有下载动作,但页面浏览记录显示,对方打开了包含资金流向模拟图的核心文档。
顾轩手指在键盘上顿住。
这不是巧合。
他立刻拨通周临川的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查一下内网日志,有没有可疑终端接入。另外,盯住所有待提交材料的状态。”
“明白。”周临川那边背景音嘈杂,像是正在赶路,“我十分钟后到技术室。”
顾轩挂了电话,起身走到窗边。楼下停车场已有几辆车陆续驶入,都是熟悉的车牌。但他注意到,宣传组那辆常驻的银灰色轿车还没来。
他掏出笔记本,写下三个名字:赵志明、李薇、陈涛——全是今天请假的人。又在旁边画了个问号。
不是病假就是事故,一个两个还能信,三个一起出问题?新势力反应这么快,说明他们已经察觉到了联席会的动向。
这不再是等风来了。
风,已经吹进屋了。
七点五十二分,周临川发来一条加密短信:“系统有扰,已控”。
顾轩盯着这五个字看了三秒,回了一个“好”字。
他知道,这意味着有人试图复制证据包,但被拦下了。周临川没多说,也没上报,显然是怕引起恐慌。这种处理方式很对——现在最怕的就是人心乱。
可另一边,江枫那边却传来了另一种动静。
八点十五分,顾轩刚把那份延迟的评估报告手动催了一遍,江枫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叠打印稿,脸色不太好看。
“组长,宣传组那边有点不对劲。”他站在办公桌前,声音不高,“刚才我去茶水间,听见几个年轻干事在聊,说‘上面要倒人了’‘咱们跟着白忙一场’,话很难听。”
顾轩抬眼看他:“谁说的?”
“没点名,但语气挺笃定,好像掌握了什么内幕。”江枫把稿子放在桌上,“我顺口问了一句是不是听到什么消息,其中一个直接反问我:‘你还不知道?昨天有人看到顾主任半夜一个人在会议室写遗书。’”
顾轩愣了一下,随即冷笑。
遗书?他昨晚明明是在列行动计划。
“造谣。”他说。
“肯定是故意放的。”江枫点头,“我已经把人召集起来开了个短会,没提谣言,就说最近稿子写得好,市里领导注意到了,鼓励大家再接再厉。顺便强调了一句:越是关键时刻,越要把笔杆子握稳。”
顾轩看着他,没说话。
他知道江枫的意思。这位大学室友从来不说狠话,但做事极有分寸。不开大会,不搞问责,只是轻轻一拨,就把情绪扭回来了。这种稳人心的本事,比硬碰硬更难。
“辛苦了。”他终于开口。
江枫摆摆手:“应该的。不过……”他顿了顿,“我觉得这事不会就这么过去。他们既然敢散播这种话,说明已经在打我们内部的主意了。”
顾轩点头。
他也想到了。
这不是简单的反扑,是精准打击。一边攻系统,想偷数据;一边攻人心,想乱军心。手段干净利落,一点不带烟火气,偏偏最伤人。
他重新坐回椅子,翻开工作日志。昨天写下的“盯联席会,等风起”还在,字迹清晰。他盯着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这句“等风起”有点天真。
风是来了。
可来的不是助力,是风暴。
他取出袖口的檀木珠串,拇指慢慢摩挲过每一颗珠子。冰凉的木质触感一点点渗进皮肤,像在提醒他别忘了自己是谁。
重生前,他是那个被诬陷挪用公款、妻离子散的小科员。重生后,他一步步爬到现在的位置,靠的不是运气,是每一次在绝境中咬牙挺住。
现在对手开始动手了,说明他们怕了。
怕,才会有动作。
他不怕乱,就怕没人动。
只要动,就会露破绽。
他拿起笔,在日志空白页写下新的一行字:
“风来了,人不能躲。挺住,就是胜利。”
写完,他合上本子,抬头望向窗外。
天空阴沉,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远处高架桥上的车灯依旧划出流动的光带,一束束掠过玻璃,映在他镜片上,像未点燃的火种。
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太平。
周临川那边虽然控制住了系统入侵,但那人是怎么拿到访问权限的?公用终端不可能自动登录加密账户,除非有人泄露了临时验证码,或者后台被人做了手脚。
江枫虽然稳住了宣传组的情绪,但那些话是从哪儿传出来的?是谁第一个说“顾主任要倒了”?背后有没有人推波助澜?
这些都还是谜。
但他现在不想深挖。
因为一旦开始查,就意味着要动手。而他清楚,现在还不是反击的时候。
对手在逼他乱,他偏要静。
静到让他们自己先沉不住气。
十点零七分,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周临川发来的第二条信息:“备用通道启用,原始包已转移。IT协管员加强了值守,二十四小时轮班。”
顾轩回了个“收到”。
他又打开电脑,检查材料上传状态。
A区管网报告——已提交。
B地块资质清单——仍为待交。
他拨通负责人的电话,对方接得很快,语气有些慌:“顾主任,我们这边出了点问题,原始数据被锁了,技术科说要重新授权,得等审批流程走完。”
“多久?”他问。
“最快……下午两点。”
顾轩捏着手机,没说话。
他知道,这又是拖延。
不是真故障,是人为卡流程。
他们不急着毁证据,而是慢慢磨,一点点耗你的耐心,瓦解你的节奏。
高招。
但他不吃这套。
他挂了电话,打开邮箱,把那份已提交的管网报告重新下载了一遍,逐页核对页码和签章位置。确认无误后,转发给审计预留接口邮箱,并附言:“请备案,供联席会调阅。”
做完这些,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
走廊安静,阳光斜照进来,在地砖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的线。他看见江枫正从工位走回座位,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神情专注,像是在改什么稿子。
另一边,技术室的门开着,周临川坐在监控屏前,左手虎口处的烫伤疤痕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他面前两台显示器同时运行,一台显示网络流量图,另一台是实时日志滚动窗口。
两人都在岗位上。
都没退。
顾轩关上门,回到桌前坐下。
他双手放在桌面,檀木珠串轻贴手腕,目光沉静望向窗外。
阴云未散。
风还在刮。
但他知道,只要人还在,阵地就在。
挺住,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