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云压着楼顶,整栋办公楼像被裹在湿透的棉被里。顾轩坐在办公室,手指搭在檀木珠上,没动。昨天写下的那行字——“风来了,别躲。站着,才能赢。”还摊在桌角,纸边已经有点翘起。
他没再看它。
早上七点四十分,江枫准时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叠刚打印好的简报。脸色比昨天更沉,眼底发青,像是只睡了两三个小时。
“组长,”他把材料放在桌上,声音压得低,“我刚从资料科路过,听见他们组里一个女孩在哭。”
顾轩抬眼。
“不是大事闹的,是悄悄抹眼泪。旁边人劝她‘别想太多’‘现在谁都不好过’。我装作去查流程表,在门口站了几秒,听了个大概。”江枫顿了顿,“有人给她发了条短信,说她爸住院的床位可能保不住了,除非‘懂得收手’。”
顾轩指尖在珠子上滑了一下。
“不是第一次了。”江枫继续说,“技术组那个陈涛,昨晚回家路上被人拦住,对方没动手,就递了张纸条,上面写着:‘你妹妹下个月考编,笔试过了,面试不一定。’”
办公室空调嗡嗡响,窗外一辆洒水车缓缓驶过,水雾扫过玻璃,留下几道斜痕。
顾轩没说话,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写下三个名字:赵志明、李薇、陈涛。每人后面画了一横线,接着填上他们的岗位和最近经手的文件类型。
“都是基层干事,但都碰过联席会预审的材料。”他说。
“而且请假理由太巧。”江枫点头,“家属生病、家里漏水、交通意外……听着合理,可时间太集中,像是统一话术。”
顾轩转头看他:“你今天找他们聊了吗?”
“聊了两个。用提拔的事由头,单独叫到档案室谈的。我没提威胁,只问工作压力大不大,最近有没有听到什么风声。他们一开始都说没有,后来其中一个松了口,说群里有人传‘项目要黄’,还有人暗示‘早点站队,晚了来不及’。”
“哪个群?”
“临时建的,名字叫‘城建口交流群’,看着普通,其实混进了外人。我让宣传组的小王偷偷截了图,里面有几条消息特别扎眼——‘有人想保你,但能保几天?’‘别给别人当炮灰’。”
顾轩把白板上的名字圈起来,又在旁边写了个“?”。
他知道这不是单纯的恐吓。这是精准打击。挑软肋,不碰骨头。不逼你背叛,只让你犹豫。人心一动,防线就裂。
他回到座位,打开内网日志备份,调出过去三天所有异常登录记录。重点盯公用终端和临时授权账号。凌晨三点十八分那次访问还在,IP地址归属一楼大厅打印机。操作者用了某个资料员的工号,但登录设备却是外接U盘模拟的虚拟终端。
“有人冒用权限。”他说。
“而且知道流程漏洞。”江枫补充,“我们这边审批材料用双因子验证,但临时终端为了方便打印,允许一次免密登录。只要拿到工号和短时效验证码,就能蹭进去看几分钟。”
顾轩盯着屏幕,忽然问:“这几天交班记录是谁在管?”
“IT协管员轮值表我看过,昨晚是老刘当班,前天是小张。都是熟人,没发现问题。”
“但验证码是怎么泄露的?”顾轩摩挲着珠子,“不可能每次都这么准。”
江枫沉默几秒:“会不会……内部有人配合?不是主动泄密,是被人套了话?比如假装帮忙改材料,顺口问一句‘你们这系统怎么登’?”
顾轩没答。他在笔记本上画了张草图:三个人名连向一个中心节点,节点上写着“信息源”。然后在四周标了几处可能的泄露路径——工位闲聊、茶水间偶遇、微信私聊、电话咨询。
“不能查。”他说,“一查,他们就真慌了。越查越乱。”
“那怎么办?”
“让他们继续收到消息。”顾轩合上本子,“但换条路走。”
中午十二点十七分,顾轩在会议室开了个短会。人不多,就各小组负责人。他站在投影前,语气平常:“上午接到通知,上级对A区管网评估结果表示认可,第二轮核查下周启动,范围扩大到B、C两地块。”
底下有人抬头,眼神变了。
“原计划不变,进度照推。”他补了一句,“该交的材料,下午五点前必须到位。”
没人提问。空气里的紧绷感松了一寸。
散会后,江枫跟出来,在走廊拐角处停下。
“你说的第二轮核查……是真的?”
“假的。”顾轩低声说,“还没批下来。但我得让他们觉得,我们在往前走。”
“稳住人心?”
“也钓信息。”他看向楼梯间,“你刚才说的那个女干事,她爸到底住哪间医院?”
“市二院,呼吸科,37床。”
“查一下她这两天有没有请护工,或者突然给医院缴费。”
“你是说……对方可能真的去看了她爸?”
“不一定真是威胁,也可能是在演。”顾轩眼神冷下来,“让他们相信,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之下,才会怕。怕了,才会有动作。”
下午两点二十六分,顾轩故意把一份标注“内部流程参考”的文件留在公用打印机旁。内容是伪造的会议备忘录,写着“拟于周五召开紧急协调会,讨论人员调整方案”。他没盖密记章,也没锁进抽屉,就那么躺着。
然后他回办公室,关上门,打开监控后台,调出打印机区域的录像回放。
不到十分钟,一个穿灰色夹克的干事走了进来,左右看了看,拿起文件翻了两页,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又迅速放下,离开。
顾轩记下时间、衣着特征、步态习惯。
他没动声色。
晚上六点四十分,整层楼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江枫拎着个旧档案袋进来,放在顾轩桌上。
“今天的‘快递’。”他声音很轻。
顾轩打开,里面是几张折叠的便签纸,字迹潦草,全是当天收到的可疑信息摘录:
“你妈复查报告出来了,建议尽快手术。”(发送时间:上午10:12,接收人:李薇)
“孩子班主任说最近成绩下滑,家长会要谈谈。”(匿名微信群发言)
“听说你们组要裁员,只剩三个编制。”(茶水间对话,被小王听见)
每条
顾轩一张张看完,抽出一支笔,在最上面那张写下四个字:统一话术。
然后他在白板上重新画图,这次不再是人名连线,而是信息流向:威胁内容→传播渠道→接收对象→心理反应。最后在底部写了一行字:谁最怕我们查下去?
答案不言而喻。
但他不急。
他知道,这些人不是叛徒,只是普通人。上有老下有小,扛不住压力,才会动摇。新势力就是吃准了这一点,专挑软肋下手。
他不需要抓内鬼。
他要的是,让对方以为他要抓。
只有这样,他们才会继续出招。
出招越多,破绽越多。
晚上八点零三分,顾轩关掉办公室灯,只留一盏台灯。他坐在桌前,面前摊开一张空白纸,开始列名单:哪些人收到过威胁,哪些人行为异常,哪些人社交关系简单易控。
江枫站在门口,轻声问:“接下来呢?”
“等。”他说,“让他们觉得,我们还在兜圈子。等他们放松警惕,再顺着这些信息,摸到背后那个人。”
“可万一他们伤害那些家人……”
“不会。”顾轩摇头,“他们要的是吓唬,不是真动手。一动手,就是死局。他们现在只想拖,不想翻牌。”
江枫点点头,转身要走。
“江枫。”顾轩叫住他。
“嗯?”
“明天开始,便签换成牛皮纸信封。还是放老地方。”
“明白。”
门关上,办公室只剩他一人。
窗外天色漆黑,远处高架桥上,车灯的光带如流动的星河,一束束掠过玻璃,在他镜片上投下光影,似未点燃的火种。
他低头,拇指轻轻摩挲檀木珠,一颗,一颗,又一颗。
桌上的纸上,写着一行新字:
怕的不是有人动摇,是没人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