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镇岳心源性猝死了。
听筒里还隐约传来女人压抑的哭声和杂乱的脚步声。
时明玺举着手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窗外的月光惨白,透过玻璃,在地上投下一块块冰冷的亮斑。
苦心筹谋的何止这段时光,从察觉时家的腐朽,从决定反抗,从被迫与秦也分离,从女儿死去……他走的每一步,忍的每一分痛,做的每一个肮脏决定,最终都指向这一刻。
指向明日中秋那场玉石俱焚式的举报。
他查到了一切。从滩涂地的血泪到钢筋水泥下的隐患,从倒卖配额的黑金到一桩桩被掩盖的民生疮疤。
他准备好了法律的长矛与舆论的盾牌,甚至准备好了承受来自整个时家残余势力的反扑与骂名。
他要的不是简单的胜负。
他要时镇岳低头。
不只是对法律,是对他时明玺低头认错。
他准备了那么久,那么久……久到几乎将这执念熬成了自己生存下去的唯一养分。
久到他都舍得推开秦也了。
他竟然……就这样……死了?
猝死?
太滑稽了。
滑稽得让人想放声大笑。
他像一名磨刀霍霍,演练了千百遍终于踏上角斗场的武士,鼓足勇气与恨意,对手却在开战前夜投降了。
没有对决,没有审判,没有他期盼已久的,看着对方从高傲到崩溃的漫长过程。
只有一声仓促的终场哨音。
所有的力,所有的恨,所有的精心算计和破釜沉舟,都狠狠砸在了一团突然消散的影子上。
时镇岳。
他是时家过去的掌权人,是小时候父亲让他学习的对象,是家族荣光与冷酷法则的化身。
他曾敬畏他,模仿他,最终憎恨他,誓要推翻他。
他们是血脉相连的亲人,也是你死我活的仇敌。
可这个老人,到死……心里都只有时家,只有利益,权衡,大局。
他从不觉得自己错了。
他或许会遗憾计划出了纰漏,会恼怒时明玺的反抗,但绝不会认为牺牲一个病弱的孩子,逼迫一个不合适的女人离开,是什么值得忏悔的罪过。
时明玺要的,就是打破他这份傲慢。
他要他亲口承认,他的法则错了,他的选择错了。
他准备了那么久,就是为了那一刻。
但是……他死了。
死得如此轻易。
所有的剧本都被打乱,所有的期待都落空。
仇恨失去了最具体的靶心,痛苦变得无处安放。
月光依旧冷冷地照着。
电话不知何时已经挂断。
时明玺跌坐进身后的椅子里。
他想质问老天为何如此戏弄他。
时明玺冷静下来,开始怀疑时镇岳去世消息的真伪。
他觉得这老狐狸一定是收买了他身边的某个人,得知了全部计划,知道自己这次是要动真格的,要将他连根拔起,再无翻身之日。
所以,他选择了最狡猾的假死。
想让他当一个连复仇都赶不上趟的可怜虫吗?
想得美。
时明玺拨通叶菱的电话:“给我查清楚!时镇岳最近见过谁,吃过什么药,所有的医疗记录,身边所有人的动向!还有,葬礼安排在什么时候?我要亲眼看到!”
叶菱沉默了一瞬,还是答应了。
葬礼定在三日后,并未大肆操办,但该到场的人一个不少。
时家老宅笼罩在一片肃穆的缟素之中,气氛凝重。
前来吊唁的人面色沉重,低语交谈都压着嗓音,眼神却不时瞟向灵堂中央那口厚重的黑漆棺木,以及站在家属首位,一身玄黑,脸色阴沉的时明玺。
时明玺面无表情地接受着众人的致意,他耐心地等到仪式进行到瞻仰遗容的环节。
按照流程,本只需近亲绕棺一周,鞠躬致意即可。
当时明玺走到棺木前时,他却停下了脚步。
“开棺。”他忽然开口。
负责葬礼的司仪和几个旁支长辈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开棺。”时明玺重复。
“你胡闹什么!”时承意作为在场的长辈之一,急忙上前低声喝止。
“仪式已经安排好了,不要打扰你叔公安息!”
“我要看看他。”时明玺不为所动,甚至向前逼近了一步,“怎么,我不能看?”
气氛陡然变得剑拔弩张。
一些外姓宾客已经察觉不对,偷偷交换着眼神。
时承意脸色铁青,看了看周围竖起耳朵的众人,又看了看时明玺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知道拦不住。
他咬了咬牙,对旁边人使了个眼色,示意照做。
时家出了个疯子。
棺盖被缓缓移开一道缝隙,露出里面穿着寿衣、经过整理妆容、却依旧掩不住死灰之色的时镇岳的脸。
确实是那张熟悉又令人憎恶的脸,此刻双眼紧闭,嘴唇抿着,失去了所有生前的威严与算计,只剩下一具正在逐渐腐败的皮囊。
时明玺弯下腰,凑得很近,几乎要贴到棺木上。
他的目光一寸寸扫过那张脸,从花白的鬓角,到松弛的眼皮,再到毫无血色的嘴唇和下颌。
灵堂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他这反常到极致的举动。
“呵……呵呵……”
笑声在寂静的灵堂里回荡,显得格外突兀刺耳,甚至……毛骨悚然。
他看着棺木里那张毫无反应的脸,看着这个曾经让他敬畏,后来让他痛恨,他耗尽心血准备将其打入地狱,却抢先一步躺在这里的老人。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失控,从低沉的闷笑变成了近乎癫狂的放声大笑。
他笑得肩膀耸动,笑得弯下了腰,一只手甚至按在了冰冷的棺木边缘。
时镇岳就这么躺在这里了。
无声无息。
这笑声听得人头皮发麻,脊背生寒。
时承意再也忍不住,与其他几个长辈一起冲上前,七手八脚地将他从棺木边强行拉开。
时明玺没有反抗,任由他们拖拽,笑声依旧断断续续停不下来,眼角甚至笑出了眼泪,在脸上滑出冰凉痕迹。
他们将他连拖带拽地拉到灵堂后面一间僻静的休息室,重重关上门。
“你知不知道今天来了多少媒体?!”时承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时明玺的鼻子,压低声音怒吼。
“你是时家现在的门面!是玺玉的掌舵人!你看看你刚才像什么样子?!对着你叔公的遗体狂笑?!媒体会怎么写?外界会怎么看你?!怎么看时家?!”
时明玺被按坐在一张椅子上,笑声渐渐止歇,只剩下剧烈的喘息。
他抬手,用指腹抹去眼角的湿痕。
他抬起眼,看向气急败坏的时承意:“怎么写?”
“我的新闻坏话还少吗?”
时承意被他这话噎得一窒,脸色更加难看:“你……!”
时明玺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被扯皱的衣襟,目光扫过房间里其他几位面色凝重,敢怒不敢言的长辈。
“他死得太容易了。”
说完,他没再理会任何人,推开挡在面前的人,拉开门,径直走了出去。
背影挺直,步伐稳定,仿佛刚才那场惊世骇俗的失态,从未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