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里有干毛巾,谭笑七见许林泽要撩开养女的衣服给她擦拭,便赶紧下车回避,由着孙农用毛巾擦干他身上的水迹,他俩都很坦然,这是他俩打小时候养成的默契,以前谭笑七打完架带着脸上和身上的血回来后,孙农就是这么帮他擦拭的。
谭笑七喝着椰树矿泉水,告诉孙农说,“累吗,一会儿换我开车,咱们往三亚去抓绑匪,唉,我刚才去找卖食品的小店,没想到绑匪歇息了一下就开车走了,还好瓜达卢佩聪明,知道过河时跳车。”显然他有点懊恼,追了二百多公里,就算是天人合一,也需要食物和水补充。可是傍晚市府的饭桌上,他刚来得及吃一口凉菜,许林泽的电话就来了。
孙农边给他擦水边打量这个汉子,谁能相信他循着养女的气味一路追来,足足二百多公里,都不会有人相信。孙农觉得开到通什已经很累,可七哥是从海市跑过来的,就算他天人合一了,就算他对食物的需求很小,可他毕竟还是人。
看着车里忙着给养女擦干身体的许林泽,孙农头一次恼恨起自己来,如果当初不那么矜持,不拿劲,只要她主动向七哥迈进一步,今天的七哥绝对不会女人成群,嗯,我看他敢!我剪了他!!!
要是早点和七哥结合,现在小小谭或许现在都三岁了,七哥的孩子那么可爱,结实,健康,活泼,孙农甚至急迫想再生一个女儿,跟儿子做个伴,她觉得堂姐的女儿谭语舒真是太可爱了。搞得她也迫不及待,蠢蠢欲动。
谭笑七不在场的时候,孙农是需要动脑子的。不单是孙农,吴德瑞和魏汝之也是要动脑子的。但一旦谭笑七往那儿一来,三个人就像约好了似的,同时进入了待机状态,不是关机,是待机,稍微有点风吹草动还能醒,但有他在,风不来,草不动。
起初孙农还觉得这习惯有点丢人。二十好几的人,遇事第一反应居然是扭头看谭笑七。后来她发现,丢人的不止他一个,吴德瑞开会时说着说着突然卡壳,眼睛就往谭笑七那边瞟;魏汝之更绝,遇到棘手的事,直接坐到谭笑七对面等他开口。久而久之,孙农也就坦然了。
事实证明,这样做不仅省脑子,还不会出错。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孙农后来才琢磨出点味儿来,不是他们看不见,是习惯了有个人替他们看。就像一个人站在迷宫上方,出口在哪里,哪里是死路,哪里藏着暗门,一眼就能看分明。而身处迷宫里的人,只能摸着一堵堵墙往前走,撞疼了才知道拐弯,走不通才回头。不是说迷宫里面的人笨,是他们站的位置不对。
谭笑七就是那个站在迷宫上方的人。
他站在那儿,看着底下的人转圈、着急、挠头,也不吭声。等人转够了,转累了,转得快要骂娘了,他才慢悠悠地往某个方向一指——不早不晚,正好是那个让人精疲力尽又快要放弃的时刻。
孙农问过他为什么不早点指。谭笑七说:“早点指,你们记不住。非得自己撞过墙,才知道墙不能撞。”
这话听着有点欠揍,但孙农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撞过南墙的人,下次看见墙就知道绕道;没撞过的,总觉得墙能撞穿。
所以孙农学会了不撞墙。学会了等谭笑七指方向,学会了什么时候该闭嘴,这不是偷懒,这是战略性的放弃,放弃那些无谓的摸索,放弃那些必然的弯路,直接站到巨人的肩膀上去。
巨人是看不见的,但肩膀是实实在在的。
孙农踩在上面,看得远,走得稳,偶尔低头看看底下那些还在撞墙的人,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不是优越,是庆幸。庆幸自己从小认识了七哥,明白了有些路不用自己走。
当然,她也不是什么都不想。该想的想,不该想的交给谭笑七。界限划得很清楚,清楚得像有人拿刀刻过。
不,谭笑七是让他们三个都放心的人。只要他在,天就塌不下来。就算塌下来,他也是那个先看见裂缝的人,会提前喊一嗓子:“让让,往边上让让。”
嗯,此时这个能提前看见裂缝的人不慌不忙,由着许林泽收拾一身狼狈的养女,自己的外套被许林泽重新披在养女身上,许林泽卸下小包包带子,给瓜达卢佩系在腰间,她什么都没问养女,尤其是所有人最大的疑惑,就是小女孩怎么那么容易就跟一个陌生的外国女人走了。
当许林泽招呼车外的孙农和谭笑七可以上车时,小瓜对着副驾座位上刚坐定的养父说了一句,“Uk’ab’a’iluchi’ichile’kutz’apalti’puksik’al.”。
谭笑七一怔,她能听出这是一句玛雅语,他在梅里达的时候听过玛雅人讲这种语言,他扭头对小姑娘问,“小瓜,你说的是玛雅语吧,什么意思,我只知道uchi’ichile是血的意思。“
好学的谭笑七在梅里达时和一些玛雅人交流过,勉强记得这个词组。
瓜达卢佩显然没有把这句话翻译成汉语的能力,她沉默片刻,对谭笑七说出一句西班牙语,“Elnobredesusaáseldoenelrazón.”。
谭笑七立刻懂了,”血脉之名,封存于心。“
他没有再说起这句话,问小瓜,”?Todavíareocesalhobreyaujerquetesecuestraron?”(你还认得那两个绑架你的男女吗?“),瓜达卢佩点点头,谭笑七示意孙农向南驾驶,此时后半夜,那一对绑匪肯定想不到有人在追击他们。
哪个男绑匪一边开车向着三亚凤凰机场驶去,一边思忖这下是对不起那位玛雅大爷了,自己肯定不会上那条在三亚接应他们的能跑遍全世界的豪华游艇了,他俩得跑路,找个没人知道的地方,躲避那位狠人的追杀。
凌晨三点,通什通往三亚的山路上,那辆灰扑扑的丰田面包车像一只困兽,在黑黢黢的群山间爬行。德国男人的眼睛盯着前方的路,眼皮已经开始发涩。他已经在方向盘后坐了将近十个小时,从海口到通什,从通什到万泉河,又从万泉河掉头回来,他不敢在那边耽误太久,天亮了就会有村民,有警察,有各种各样他不想见到的人。
所以他选择了继续往南。那个小女孩是死是活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自己得活着离开这个岛。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灯,仪表盘上一个橙黄色的小灯,一闪一闪的,像一只盯着他看的眼睛。
燃油指示灯。
德国男人的瞳孔缩了缩。他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油量表,指针已经滑到了最底下那条红线以下,低得不能再低。他不知道这辆车还能跑多远,也许五十公里,也许三十公里,也许下一秒就会趴在路中间。
“怎么了?”副驾驶上的女人醒了。她的声音沙哑,脸上还挂着哭过的痕迹,那个小女孩从车窗钻出去的时候,她尖叫过,哭过,后来就沉默了,一句话都不说。
“没油了。”德国男人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女人愣了两秒,然后坐直了身子,往仪表盘上看了一眼。那个橙黄色的小灯还在闪,一闪一闪的,像在催命。
“这附近有加油站吗?”
德国男人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们现在在一条山路上,两边是黑压压的树林,前后看不到灯光,看不到村庄,看不到任何像是有人的地方。这条路他白天走过一次,从东线拐进来的时候,他记得路边有一些零星的铺子,但那是白天,那是几十公里之外。
现在是凌晨三点,他把车速放慢了一点,眼睛往路两边扫。什么都没有。只有树,黑乎乎的一片,夜风刮过去的时候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藏着。
“咱们开出来多久了?”他问。
女人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钟:“从通什那个招待所,……快两个小时了。”
两个小时。德国男人在心里估算了一下距离。通什到三亚不到一百公里,两个小时他至少开了七八十公里。也就是说,剩下的油最多还能撑二十公里。
二十公里,如果这二十公里内没有加油站,他们就会趴在这条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山路上,等着天亮,等着路过的车,等着可能追来的警察。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他又看了一眼后座,空的。那个小女孩几个小时前还缩在那里,金色的头发乱糟糟的,蓝色的眼睛瞪着他看。现在那里什么都没有,只剩下那条羊毛披肩,叠成一个方块,放在座椅上。
那是那个女人给她垫的,德国男人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
“前面有灯光?”女人忽然开口。
他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远处,山路拐弯的地方,确实有一点微弱的亮光,昏黄昏黄的,像一盏快要熄灭的油灯。
他把油门往下踩了踩,车速提起来,往那点亮光的方向冲过去。
亮光越来越近。那是一间路边的小铺子,铁皮搭的棚子,门口挂着一盏白炽灯,灯泡上落满了灰,光线暗得几乎照不出三米远。棚子着三个字:加油站。
加完油,丰田面包车继续往南开,油量表上指针重新跳起来,指向满格,他把车开出那片碎石地,拐上山路。后座上那条羊毛披肩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小小的,无人认领的坟墓。
车灯劈开海南的黑夜,像两把苍白的刀。
克劳斯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他下意识扫了眼后视镜,除了自己车尾的红光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拖出两行血一样的痕迹,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他们迟早会来。
莉娜蜷缩在副驾驶座上,裹着他的夹克睡着了。
亚洲、非洲、中东。他在脑子里过电影一样翻着那些地图。泰国、缅甸、也门、索马里,名字一个个蹦出来,像黑暗中的浮标。墨西哥的引渡条约网他烂熟于心:美国、西班牙、该死的整个拉丁美洲。但只要过了太平洋,司法系统的差异就是最好的护城河。雅加达,或者黎巴嫩的贝鲁特?他甚至记得某个判例,某年哥伦比亚毒枭在阿联酋被抓,最后是以“无引渡条款”为由被驱逐到第三国,而不是送回墨西哥城。
但现在,当车轮碾过海南的黑夜,他发现自己漏算了一件事。
没有引渡协议,不等于没有危险。恰恰相反。
他想起八年前在汉堡见过的一个阿尔巴尼亚人,后来那人躲在吉隆坡,和德国没有引渡条约,活得像个隐士。三个月后有人在槟城的海滩上发现他,肺部被注满海水。杀他的人不是德国警察,是他在都柏林得罪的那群人的朋友的朋友。跨国追杀的链条比引渡条约古老得多,也直接得多,买一张机票,找一个当地肯干活的人,一笔现金,就什么都有了。
引渡需要文件、律师、外交照会、几个月甚至几年的扯皮。而首领只需要一个电话,和一个银行账户。
克劳斯的眼睛扫过后视镜。一辆大灯在远处晃动,跟在这辆丰田后面,不近不远。他把油门踩深一点,那辆车也快了;他松油,那辆车也慢。手心在方向盘上渗出细密的汗。
也许只是夜路司机。也许不是。
就算他俩成功降落内罗毕,住进某个不需要护照的小旅馆,然后呢?能消失多久?能不留下任何痕迹吗?莉娜需要吃饭,需要衣服,需要有人问她从哪里来。任何一次开口,都可能是一根线头。而首领手下那些人,最擅长的事就是找到线头,然后拉。
没有引渡协议的国家,只是没有警察敲门。但不敲门的,也可以是别的东西。
他想起那个阿尔巴尼亚人最后的照片,德国刑警后来在卷宗里看过,线人用一次性相机拍的。尸体躺在沙滩上,穿着花衬衫,像睡着了一样。唯一的异常是脸色发青,嘴唇发紫,但那也可能是溺水的正常现象。法医报告要两个月后才出来,那时已经没有人在乎了。
吉隆坡和槟城都不在引渡名单上。
克劳斯的喉咙发干。他伸手去摸座位旁的水瓶,瓶子是空的。莉娜还在睡,呼吸均匀,偶尔抽动一下,像在做梦。克劳斯把伸出的手收回来,握紧方向盘。
他开始明白一件事:没有引渡协议,挡不住首领。真正能挡住的,是自己。
他可以选择继续开,往三亚机场,往任何一个没有白纸黑字的角落。他也可以在下一个出口拐下去,停在那团温暖的灯光里,熄火,等待穿制服的人走过来。
两种选择都是逃亡。只是逃亡的方向不同。
莉娜翻了个身,额头抵在车窗上,玻璃蒙上一层白雾。她用西班牙语嘟囔了一句什么,像在叫妈妈。
后视镜里,那辆车的大灯暗了一下,转弯了,直行,消失在另一条岔路上。
克劳斯盯着那片重新被黑暗吞没的公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的右脚还踩着油门,车还在往前开,开往海口的方向,开往那个可以登上飞机离开这个国家的城市。
但他知道,无论这辆车开到哪里,有一样东西始终跟着他,比任何引渡条约都严密,比任何追杀者都准时——
他脑子里那个问题,从加油站开始就一直在那儿,像一枚生锈的钉子,越扎越深:
如果你真的想逃,为什么刚才没有踩刹车?
克劳斯对法律边界的熟悉,近乎一种职业病。
他知道“绑架”这个词在国际刑警组织的档案里是什么颜色,红色。红色通缉令不是一张纸,是一张网。一旦触发,它会让你的护照照片出现在全球197个国家的边境终端屏幕上,让任何一个巡逻的警察都有可能在某天深夜敲碎你的车窗。更麻烦的是,各国刑法对待绑架的态度出奇一致:重罪!
这意味着即使躲在某个和墨西哥没有引渡条约的角落,当地警方依然有权逮捕你,依据的是他们自己的法律,而不是墨西哥的请求。你可以躲开引渡,但躲不开“临时逮捕”,这个词的法律后果往往只是把你多关押几个月,等外交程序走完,最终还是会被送上飞回墨西哥城的飞机。
所以在他的逃亡地图上,那些没有引渡协议的孤岛,从来都不是真正的安全区。它们只是缓冲带,能拖延时间,但挡不住终局。
真正让他脊背发凉的,是另一件事,引渡需要程序,需要文件,需要几个月的外交扯皮。但首领不需要这些。
他见过那个组织的行事方式。在梅里达的那间办公室里,首领没给他看任何证件,没签任何合同,只是推过来一个装满现金的信封,然后用那双深陷的眼睛看着他,说:“把她带回来。”语气像是在吩咐一件日常琐事,比如去市场买一条鱼。克劳斯当时就知道,这个组织的“经济实力雄厚”不是形容词,他们能在三个大洲调动资源,能让人在二十四小时内消失,能让一起跨国命案变成当地报纸角落的一则“意外溺水”简讯。他们不需要红色通缉令,只需要一张机票和一个当地的合作者。
一个没有引渡协议的国家,防得住警察敲门,但防不住一个假装成游客的人,在某个黄昏敲开你藏身的公寓门。
克劳斯的眼睛又扫向后视镜。雨夜的公路一片漆黑,偶尔有车灯闪过,又消失在夜幕里。他不知道哪一盏灯是偶然,哪一盏是尾巴。他甚至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分辨,几天的逃亡让他的神经像绷紧的弦,每一声喇叭都像是警报。
莉娜还在睡。她不知道追她的人有两种,一种戴着警徽,一种戴着面具。她只知道身边的这个男人有一件可以当被子的夹克,和一双会偶尔发抖的手。
克劳斯看着她,突然想起一个问题:首领为什么派他俩来?
两个德国人,和那个世界毫无关系的人。他为什么不派自己的手下,那些熟悉家族事务、杀人不眨眼的人?
答案像冰锥一样扎进脑子:因为首领知道,他派来的人,有可能被收买、被跟踪、被查出底细。而一个陌生的德国人,拿了钱办事,办完就消失,是最干净的链条。但克劳斯没有消失。他绑架了首领的女儿,又弄丢了。然后在这条黑夜的公路上一直开,开进了死胡同。
所以他成了一个意外。而意外,是组织最不能容忍的东西。
克劳斯的右脚又悬在油门上。他想起了那个阿尔巴尼亚人,穿着花衬衫躺在槟城海滩上的样子。没有引渡协议,没有警察敲门,只有海水轻轻拍打着他的脚踝。
他可以选择冲进当地的警局,那里有穿制服的人,有电话,有“临时逮捕”的程序。他会被关进看守所,会被问话,会被拍照,会被录入某个系统,然后,他会成为一个被官方记录在案的人。首领再神通广大,也很难在拘留所里动手。
他可以选择继续踩油门,消失在黑暗里。去那个没有引渡协议的国家,去那个“缓冲带”,继续赌下去。
莉娜动了一下,睁开眼睛。她迷迷糊糊地看着前方那团越来越近的灯光,又看看克劳斯。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刚睡醒的懵懂:“我们到哪里了?”
克劳斯没有说话。
他的右脚还悬在油门上。那团光越来越近,照亮了雨丝,照亮了挡风玻璃上的水痕,也照亮了莉娜脸上可见的团团绒毛,德国女人吗。
他想起了那个问题——为什么刚才没有踩刹车?
现在他又面临同样的问题:为什么还没有踩下去?
车灯切开最后的黑暗,照亮了桥头的护栏,克劳斯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二十米宽的水泥桥面。桥不长,对面是通往三亚东线公路。他已经在心里过完了最后一个念头,不能去警局,不能留在中国,这张金发碧眼的脸在这个国家像一盏行走的霓虹灯,每多停留一小时,就多一分被人记住的风险。只要过了这条河,只要上了去三亚凤凰机场的公路,只要能混进机场的人潮。
他没有看到丰田车后边有任何车辆或者任何人。
没有任何征兆。没有喇叭,没有灯光,只有一声撕裂雨夜的引擎咆哮,从身后撞上来。
轰——
丰田车像被巨人的拳头砸中,整个车身横着飞了出去。克劳斯的头撞在侧窗上,玻璃炸成蛛网,血从额角淌下来,糊住了一只眼睛。他下意识地去抓方向盘,但方向盘已经不在他手里了,车子脱离了路面,腾空,在黑暗里划过一道弧线。
然后他看到了河水。
不是万泉河那样宽阔的水面,但更深,更急,黑沉沉地在桥下翻滚,像一头张开嘴的巨兽。河水在车头灯的照射下泛着暗色的光,浪头拍打着岸边的岩石,溅起白色的泡沫。二十米,三十米,他估算不出高度,只知道那坠落的过程长得像一生。
莉娜。
这个名字像电流一样击中他。他转过头,看见德国女人蜷缩在副驾驶座上,瞪大的眼睛里映着河水的反光。她没有尖叫,没有哭,只是用两只手死死抓住座椅的边缘,指节发白。
克劳斯伸手去够她,他的手穿过破碎的车窗,玻璃碴划开他的小臂,但他感觉不到疼。他只够到了她的衣角,那件他给她披上的夹克的下摆,蓝色的,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的手指收紧了。
“轰”,车子砸进水面,冲击力像一堵墙拍过来,克劳斯眼前一黑,嘴里灌满了水。冰冷的,腥的,带着泥沙的气息。车子在下沉,车窗外的世界变成一片混沌的黑暗,只有仪表盘上几点微弱的红光还在闪烁,像垂死者的脉搏。
水涌进来,从破碎的车窗,从变形的门缝,从每一个缝隙里挤进来。水位淹过他的膝盖,淹过他的腰,淹过他的胸口。克劳斯憋着最后一口气,手还在摸索,夹克的布料还在他手里,意味着莉娜还在他身边。
他拽了一把,一个身体漂过来,轻得不像真的。克劳斯把她揽进怀里,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勺,让她的脸露出水面。车厢里的空气只剩下车顶那一小片,巴掌大,但够她用。
够她用就行,他的头沉进水里。冰冷的河水灌进耳朵,灌进鼻子,灌进他还没来得及闭紧的嘴。他感觉自己在往下沉,沉进一个没有光的深处。但他那只托着莉娜后脑勺的手,还举在水面上,像一根折断的桅杆,倔强地竖着。
东边的天际,鱼肚白正在扩散,把河水的颜色从黑变成灰,从灰变成暗绿。几只早起的鸟从岸边飞过,鸣叫着,不知道桥下发生过什么。
河水依旧湍急,打着漩涡,往下游奔去,而那辆沉入河底的丰田车,和车里那两个紧紧贴在一起的身影,正在被水流推向更远的地方。不知去向,不知生死。
只有河面上,一片蓝色的夹克下摆漂了起来,打着旋儿,慢慢往下游漂去。
桥边矗立着一个身影,那是谭笑七,而孙农驾驶的奔驰500停在至少5公里外,刚才确定了丰田车就是绑匪的车辆后,他要孙农停车等他,他独自飞身追上丰田,在这辆车即将上桥的一刹那,运用天人合一之力,将这辆载着一对德国男女的汽车踹进黑色的河流中。
如此,不管绑架的主使者是哪个,都会在相当一段时间里陷入迷惘,我是谁,我在哪里?不对,去绑架的一对男女在哪里?瓜达卢佩在哪里,这一切都是怎么回事?
谭笑七知道,过了春节,许林泽母女和小瓜,必须找个地方躲一阵了,谭笑七要等这个绑架的幕后主使在海市现身。反正这个人一定是玛雅的一个有些身份的人。
那艘可以到达世界任何港口的豪华游艇在三亚市天涯区建港路的三亚港务局码头的渔船作业区悄咪咪停泊了三天,游艇上的小厮每天鬼鬼祟祟地从红旗街进入老城区购物补充艇上给养。直到港务局巡逻队发现不对劲,想要登船检查时,这艘豪华游艇才仓皇开走。
这艘游艇的船长就是瓜达卢佩的父亲,当这艘船用了23天,历经公里回到梅里达时,这位怒火中烧的男人才勉强平静下来。后来这个男人拉谭笑七坐上这条游艇,他自豪地告诉谭笑七,那次寻女未果后他回墨西哥,全程的巡航速度是25节,路上的花销,包括饮食,加油,停泊,一共花了6万美元。
然后玛雅酋长要吹牛的不是游艇,他告诉谭笑七,一条豪华游艇横跨太平洋,对酷爱钓鱼的他来说,这哪里是逃亡,分明是一场天赐的远征。
他会把航线设计得像一根绷紧的钓线,每一处深蓝色的涡流,都是大海递来的战书。
离开三亚三天后,游艇驶入帕劳周边那片被珊瑚礁包围的深海。这里是他最熟悉的猎场,不是用手竿去钓,而是用“拖钓”。他会放出带着假饵的钓线,让游艇以七八节的速度拖着走,假装成一条仓皇逃窜的飞鱼。
然后,金枪鱼来了。一米多长,上百斤的黄鳍金枪鱼会咬钩。那不是“钓”,是角力。鱼竿会被拉成满月,钓线轮发出刺耳的尖叫。他会站在船尾的浪花里,和那个水下的银色闪电对峙半个小时,直到筋疲力竭的鱼翻着白肚浮上来。这种鱼,一条够全船的人吃三天生鱼片。
穿过赤道,进入南太平洋,船会经过瓦努阿图的圣埃斯皮里图岛东北角,当地渔夫管这里叫“剑客海湾”。这里是蓝马林鱼和旗鱼的领地。
蓝马林鱼是海中的武士,它们会跃出水面,在空中扭动那长达三四米的身体,试图甩掉鱼钩。如果遇上传说中的“巨型旗鱼”,当地人说那是“青铜色的魔鬼”,冲刺时速比跑车还快,锋利的上颌据说能刺穿船板。船长会和它周旋一小时,齿轮迸出火星,甲板上洒满盐粒。这一刻,他不再是逃亡者,而是海明威笔下的那个老人。
继续向东,斐济,被美国专业杂志称为“南太平洋中最适合海钓的地方”。这里的海底地形复杂,有深不见底的海沟,也有突然隆起的海山。他会在这里尝试“深海铁板钓”,用几百克重的铁板饵直坠海底。
这里藏着的是巨型石斑和狗牙金枪鱼。石斑会躲进礁石的缝隙里,像一头不肯出洞的斗牛犬,你得用尽全力把它从海底拔上来。那一瞬间,钓竿传递上来的,是来自三百米深海的重力,是整个太平洋的沉
航程的最后一段,进入东太平洋,离墨西哥越来越近。这里的海水变暖,鱼群也换了种类。
在靠近加利福尼亚湾的入口处,会有成群的鲯鳅,那种身上闪着蓝绿金光的鱼,出水之后颜色慢慢褪去,像极了一场盛大的告别。还有马林鱼,依然在路上。
当游艇终于驶近梅里达所在尤卡坦半岛的外海,加勒比海特有的深蓝色会铺满视野。这里是拉丁美洲三大渔场之一,盛产金枪鱼和沙丁鱼。但船长已经没有心思钓鱼了。
他可能会在某个黄昏收起最后一根钓竿,看着船舱冰柜里塞满的渔获:金枪鱼、马林鱼、石斑鱼、鲯鳅,每一尾都对应着太平洋上的一道经纬度。他会留下一尾最大的马林鱼,不杀,不吃,只是在抵达梅里达的前夜放回海里。
让它回去,告诉海里的那些老朋友:我来过了,我钓过了,现在我要去面对我的命运。
而那个被他放走的马林鱼,会甩一甩尾巴,消失在加勒比海的深蓝里,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