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昨夜欢送宴上,扎娜在离场前,曾悄然对曾夫子低语一句:“告诉殿下,我要留在大周,暂时不回东胡。”——这短短一句,如石落深潭,激起千层暗浪。
夏芷澜当即明白其意:她是想留下来帮助自己。东胡与大周结盟已成,新可汗权力更稳,那边无需扎娜用心。反而是自己这里,更需要可以机动的帮手。
夏芷澜暗自感谢扎娜公主的用心,她便命赵谏伪装成民夫,混入护送队伍,负责搬运物资,暗中联络使团中扎娜的贴身随从。约定三更时分,以五声杜鹃鸟鸣为号,里应外合。
此刻,赵谏在林中学起了杜鹃叫声,五声过后,树影晃动,扎娜现身。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立刻启程。
赵谏让跟自己一起先行藏在树林的东胡侍女,换上扎娜的装扮,而自己早已备好快马,藏于山坳之中。待两个侍女返回大营,赵谏和扎娜则避开官道,专走野径,朝着西京隐秘据点疾行而去。
而大帐之内,假公主卧于榻上,伪装成就寝之态。一切天衣无缝。
天将破晓,使团启程,皇城卫见公主帐中人影未动,只道公主仍在安睡,毫无察觉。
可他们不知道,他们奉命“保护”的公主,早已化作一缕清风,隐入大周腹地。
咸阳郊外,晨雾未散,马蹄印在湿泥中悄然消失。一场精心策划的“金蝉脱壳”,在无声无息中完成。
两日后,太后果然派了内侍捧着一个檀木匣子抵达灵玦王府,匣中正是“先帝脉案”。夏芷澜接过,打开细看,只扫了几眼,嘴角便浮起一丝冷笑。
“做得太真了,反而假得可笑。”她将脉案递给曾夫子,语气平静却锋利,“静姝你瞧瞧,这纸是三年前的贡纸,墨是御用松烟墨,连字迹都模仿了安太医的笔路——可他们忘了,安太医怎能使用太子府的墨,且他患了手疾,字迹会有轻微颤抖,而这上面的字,工整得像刻出来的。”
她指尖轻点纸面:“再看看这纸张,边缘有轻微水渍,是刻意做旧,但真正的旧纸,受潮是自内而外,这却是表面涂抹——典型的赝品。”
曾夫子仔细翻看,越看越惊,不禁叹服:“姐姐,你目光如炬,这等细节,常人根本察觉不到。”
夏芷澜回道:“我们那个时代的赝品做得比这个还真,但我见得太多了……”她神色凝重:“造假者用心极深,必是宫中老手。可越是如此,越说明他们心虚——真正的脉案,一定记载了不该被看到的内容。”
她站起身,在厅中踱步:“现在的问题是,真的脉案在哪?赵枚拿到了吗?云清有没有找到他?他……还活着吗?”
夏芷澜语气低沉,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焦虑。赵枚是她埋在暗处的利刃,也是唯一能查清父皇母妃死因的关键。若赵枚出事,线索便断,真相将永沉宫闱。
曾夫子沉声道:“赵枚是校事府最老练的密探,若他拿到了真的脉案,定会藏得极深。云清也非等闲,他们若会合,必会传讯。”
夏芷澜望着窗外阴云:“可正因如此,他们才更危险。太后、新帝,都不会让真相反转。赵枚若活着,已是他们的眼中钉。”
她握紧拳头,声音低沉却坚定:“我必须尽快知道他是否安全。若他被害,那我是痛失挚友,又查案无门了……”
智慧如她,早已看穿真假;可人心如局,她唯一无法计算的,是那个为她深入黑暗的故人,能否活着归来。
五日后。云清一路昼夜兼程,风尘仆仆,终于抵达梁州广汉郡。天色已暗,城中鼓楼敲响宵禁前的最后通牒。她换上书生装扮,披着褪色青衫,背着一只破旧书箱,活脱脱一个赶考落魄学子,悄然入了城,住进官驿。
驿站冷清,客人寥寥。云清扫了一眼,心头一沉——那几人坐在厅中饮酒,衣着粗陋,却手腕筋肉虬结,腰间暗藏短刃,眼神凶狠,透着一股江湖与官场混杂的戾气。
她低眉顺眼,装出怯懦模样,战战兢兢领了房牌,回房安顿。
入夜,她熄灯就寝,却未脱衣。她知道,自己很可能已暴露。校事府密探的身份一旦泄露,必有人布下杀局。她将枕头与衣物堆成“人形”,缩身门后,屏息静待。
果然,二更刚过,房门“砰”地被一脚踹开!五条黑影冲入,刀光如雪,对着床铺疯狂劈砍,血沫四溅——可他们不知,那“人”不过是堆叠的衣物。
几人正得意狞笑,点燃油灯,却见门口一道冷影立着,手中长剑微扬。
“”
声音清冷,如寒泉击石。五人猛然回头,云清已如鬼魅般扑上。寒光一闪,剑走偏锋,两人咽喉已被割开,鲜血喷涌,倒地抽搐。
剩下三人反应极快,立刻结阵后退,刀剑齐出,与云清缠斗。云清剑法凌厉,但对方招式沉稳,进退有度,绝非寻常匪类——是大内高手,皇城卫!
她心下一沉,边战边退,试图突围,可敌人配合默契,总有一人死死封住她的退路。两刻过去,云清体力渐竭,肩、臂、肋下已多处挂彩,血染衣襟。就在她格开一剑的瞬间,一人绕至背后,长剑直刺心口——生死一线!
“嗖——”
一枚铁蒺藜破空而至,精准击中偷袭者手腕。那人闷哼一声,剑落于地。云清趁机翻滚避让,抬头只见一道黑影从院墙翻入,身法如电,落地无声。
那人蒙面,只露一双眼睛,却让云清心头一震——是赵枚!
她精神骤振。赵枚剑出如龙,与她背靠背,两人默契如旧,招式互补。赵枚主攻,云清策应,一时间反守为攻。三个皇城卫节节败退,一人被赵枚一剑穿心,另一人被云清断喉,最后一人见势不妙,翻墙逃走。
云清提剑欲追,赵枚却一把拦住:“别追!恐有埋伏!”
话音未落,远处墙头果然闪过几道黑影,弓弦轻响——果然有伏兵!
两人对视一眼,毫不恋战,转身跃入夜色,如两道黑烟消失在广汉城的街巷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