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帝翻阅起皇城卫暗探从军镇重地发来的密报,见各地军政大员按部就班执行朝廷命令,心中稍微安定。
忽然,殿外脚步声沉稳响起,皇城卫都头彭成大步踏入,甲胄未解,神色冷峻。他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个暗红色的楠木匣子:“陛下,幸不辱命——原始病案已取回,安太医族侄、校事府赵枚已被诛杀,无从泄密。”
新帝眼神一凛,迅速起身,快步走下台阶,亲自接过匣子。他手指微颤地打开锁扣,取出一卷泛黄的太医院专用病历,封面上写着“先帝脉案”四字。
他一页页翻看,目光逐渐凝重——上面清晰记载着先帝与贵妃长期服用“寒风散”后出现的慢性中毒症状:神志恍惚、肝脉郁结、气血衰败……每一笔都由安太医亲笔所录,字迹严谨,毫无篡改痕迹。
“果然……。”新帝喃喃自语,随即长舒一口气,仿佛压在心头多年的巨石终于落地。他闭上眼,额角渗出冷汗。若这份病案落入五弟之手,再借由他串联旧臣、煽动舆论,自己弑亲篡位的真相必将大白于天下,江山不稳,民心尽失,后果不堪设想。
他睁开眼,望着彭成,嘴角终于浮起一丝满意笑意:“办得好。你这次行事干净利落,不留后患,实乃朕之臂膀。”
彭成低头领命:“为陛下效死,臣理所应当。”
新帝不再多言,将病案缓缓凑近烛火。火舌轻舔纸页,墨迹在火焰中扭曲、焦黑、化为灰烬,一页页被吞没。他盯着燃烧的火焰,眼神冷峻而决绝——这不只是烧掉一份病历,更是烧掉一段不能被提及的历史,一个足以颠覆他皇位的真相。
灰烬飘落,如黑蝶飞舞。他轻声道:“从今往后,世上再无这份病案。谁若提起,便是造谣谋逆。”
彭成默默退下,殿内只剩皇帝独对余烬,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暗,仿佛掩藏着无数无法见光的秘密。
子时三刻,城南义庄。断壁的门墙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残破的屋檐下挂着几盏未熄的纸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夏芷澜披着黑斗篷,悄然翻入院中,云清已等候在停尸房外,一袭灰衣与夜色融为一体。
“赵枚怎么样了?”夏芷澜快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眼中满是焦灼。
云清神色凝重,摇了摇头:“自他抵达江阳后,便再无消息。按约定,每七日他会通过暗线传回讯息。如今已超期三日,原始病案若已到手,他必已启程返京。现在音讯全无,恐怕……出事了。”
夏芷澜眉头紧锁,指尖不自觉地掐进掌心。果然还是出事了——赵枚是校事府最后的底牌,若真遭遇不测,不仅证据可能落入他人之手,更意味着皇帝的势力已渗透得比他想象的更深。
“云清,”她果断道,“你去江阳找他。”
云清一怔:“殿下,我若离开,谁来护您周全?宫中耳目众多,皇帝不会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正因如此,我才更要你去。”夏芷澜目光坚定,“赵头领的安危关乎着校事府之存亡,若他真出了事,我们必须知道是谁动的手,病案是否还在。别人去,我不放心,也查不出真相。”
云清沉默片刻,终是抱拳领命:“遵命。”她后退一步,身形一矮,如鬼魅般翻上墙头,只余一片衣角在夜风中轻轻一荡,便彻底消失在黑暗里。
夏芷澜立于义庄院中,望着那轮残月,心中默念:赵枚,希望你能相安无事。
益州城,窄巷口草药铺。门扉虚掩,一个衣衫褴褛,脸上沾满尘灰的庄稼汉子轻轻叩了三下门,又在门框上划出一道暗记。片刻,门开一线,一名身着粗布短打的青年探出头来,眼神锐利如鹰。
门口的汉子摘下斗笠,低声道:“我是赵枚。”
原来此处是校事府被新帝清剿后,重新在益州建立的唯一一个秘密据点。赵枚脱险后,马不停蹄,一路向西,终于在第三日黄昏抵达益州城。城门口守卒盘查严密,他低头混在商队之中,借着暮色掩映,悄然入城。
青年瞳孔一缩:”赵头领……“便迅速将他拉入屋内,反手关门。片刻后,密室中灯火亮起,三名暗卫围坐而立,神色凝重。赵枚强撑精神,将薛箭叛变、临溪村被围、假死脱身的经过一一道来。他声音微颤,眼中却燃着冷火。
“薛箭已投敌,好在他与我单线联系,并不知道你们。新帝以为我已死于火中,这正是机会。”赵枚缓缓站起,目光如刀,“你们若听闻我毙命的消息,就当我真的死了。我要借这‘死讯’,掩人耳目,回京复命。”
众人默然,沉吟片刻后点头道:“好。死,有时比活更有用。”
话音未落,赵枚已转身走向角落的水盆,脱下残破外袍。背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赫然显现,边缘已发红溃烂。他咬牙用烧过的匕首刮去腐肉,倒入烈酒消毒,疼得额头青筋暴起,却一声未吭。热水染成暗红,他一边包扎,一边闭目回忆那夜生死一线的惊魂:
那日,皇城卫密探推石而入的瞬间,赵枚的心跳几乎停滞。他早已藏身石穴最深处的阴影中,屏住呼吸,手指紧扣剑柄。那密探脚步轻浮,显然以为猎物已奄奄一息,毫无防备。就在对方弯腰查看的刹那,赵枚如猎豹般暴起,剑光如电,自其后心直透前胸。那人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便软倒在地。
赵枚没有片刻迟疑。他迅速拖走尸体,换上对方的褐色密探服,将自己原本的衣袍套在尸体身上,又用匕首将尸体脸部划得血肉模糊,几乎无法辨认。他甚至特意撕开衣领,露出自己常佩的玉坠一角——那是他身份的信物,故意留下破绽,让敌人“确认”死者身份。
接着,他用随身携带的伤药涂抹在洞口石壁上,混着密探的血迹,制造出拖拽挣扎的痕迹。他深知,皇城卫素来谨慎,若洞中毫无动静,反而会引起怀疑。唯有“激烈搏斗后重伤藏身”的假象,才能诱敌深入。
他刚处理完伤口,正欲从后方出口撤离,忽然听见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与金属碰撞的脆响——是铠甲与刀鞘的碰撞。来了,不是一两个人,而是一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