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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64章 被菌类覆盖的尸体
    布莱克长长吐了口气,看向罗尼。异变者的目光锐利,蓝色的眼睛微微抬起,像是在祈求。数周心血,凝成一句太过真挚、令人不安的恳求。巨人没有强求答案,却仿佛答案必不可少。可在文字层层叠叠的可能里,没有一句配得上这份重量。

    

    布莱克和罗尼都没发现,艾琳从身后的竖井走了进来。这位枭血战士从头听到尾,身影隐在溶洞的弯折处。她走进来时,表情刻意平板。

    

    “故事不错。” 她开口。

    

    两人回头。罗尼眼睛睁大。

    

    “艾琳。” 布莱克叹道,“别这样。它只是一片好心 ——”

    

    “好心,没错。” 午夜时分,就连竖井里微弱的光也消失了。两人看不见艾琳紧咬的牙关,“好心。但不是真的。”

    

    罗尼的脸拧起怒容,巨人站直身躯。

    

    往常,就算是艾琳,面对巨人的体型与蛮力也会不安 —— 尽管她会藏得很好。可某种恨意驱动的力量,让她把注意力转向别处:“牛不精明。幼崽不勇敢;驴不聪慧,负鼠……” 枭血战士本就紧绷的下颌绷得更紧,“负鼠的信仰,该投向别处。”

    

    布莱克声音痛苦:“你为什么要这样?”

    

    “有些东西,在我们存在之前就已刻定。” 艾琳厉声说,“有些事,不会改变。把你的野心投向别处。”

    

    高大的女人转身离去,该说的已经说完。布莱克望着她的背影片刻,又低声安慰了罗尼几句。但最终,他也离开了,像是在逃避某种看不见的瘴气。

    

    异变者瘫坐在地上,仰头凝望,仿佛要用目光穿透大地与天空,窥探苍穹深处的秘密。可尝试毫无结果。那天夜里,罗尼没有睡。它再也没有提起过这个故事。

    

    远离众人,帕特开始走向死亡。那场让它抽搐不止的病痛,终于侵入了致命的要害。所有犬类都逃不脱的脆弱宿命,将它逼入绝境。帕特心里清楚。它刻意选择了孤身一人;亲人与朋友,谁也看不见它。生命不断流逝,它大概只剩一天可活,病痛就会彻底摧垮它的身体。

    

    这只老猎犬的身体轻得几乎没有重量。连续数周没有食欲,让它瘦骨嶙峋。几声微弱的抗议从喉咙里溢出,然后它彻底放弃。世间所有力量,都救不了它。

    

    …… 几乎所有。

    

    “好孩子。”

    

    “勇敢的孩子,帕特。”

    

    “嘘…… 嘘……”

    

    出于好奇或是担忧,罗尼跟了过去。其他人都忙着安慰塔加,只有这位异变者还保持着足够的冷静,留意着外界。它弯腰钻过为更小生灵预留的树干与低垂枝桠,走出不过五十步,就看见了帕特被抱走的身影。

    

    罗尼僵住,慌忙摸口袋找发声盒,却发现空无一物 —— 大概是匆忙去找塔加时落下了。巨人异常敏捷地从地上捡起几颗小石子,朝众人的方向扔去。石子扔完,又捡起一根掉落的树枝,靠在长满苔藓的巨石上,用力踩断,发出一声巨响,惊得鸟儿四散飞逃。巨人停下倾听,目光死死盯着来时的方向,那里还传来众人几乎听不见的抽泣声。

    

    没有任何人听见的迹象,而帕特已经快要消失在视线里。

    

    罗尼用不太灵便的手臂去够绑在健康手臂上的符文石板,却够不着。就算够到,也无济于事。异变者的手臂缓缓垂落身侧,孩童般的脸庞骤然僵住。它所有的努力,只换来沉默与雨水。罗尼没有词语,去填补这片空白。

    

    它没有回去通知众人,以免失去对局面仅剩的一点点控制,而是虚弱地向前一步,跟了上去。

    

    穿过疯长的树林,跨过雨水涨满的潺潺细流,走过野花点缀的林间空地,越过两山之间不起眼的峡谷与谷底淤泥,冒雨前行。泥浆深稠,每一步都要奋力拔脚。河水泛滥,淹没四周土地,他们只能涉水而过,水面漫过树梢。上坡,再上坡。穿过一群按古老轨迹游荡的虚影碎灵。爬上布满岩石、无法长草的陡坡 —— 大概是数百年前某位神明翻起的大地。向上,再向上。

    

    罗尼一路跟随,直到登上小山之巅,弯腰大口喘气。

    

    它的手指虚弱地比划:「解释。」

    

    风雨刮擦着它,可即便隔着雨帘,视野依旧开阔。帕特与罗尼所在的山峰,从一片绿色荒漠中拔地而起,每一块斑驳的翠色,都是被雨水浸透的叶子。偶尔,沙砾裂开,露出下方的森林地面:积满从天而降的死水。植被一直延伸到地平线附近,在光明城伐木工的手下戛然而止。那里,君王的城堡蹲踞在地:一座由石匠随手拼凑的走廊迷宫,无论是板岩、页岩还是花岗岩,有什么用什么。一座渺小的存在,一寸寸挣扎着伸向天空尽头。

    

    前方,翠绿的大地被浑浊的红色吞噬。两种色彩之间的边界向外波动,又骤然向内收缩,映照着支撑内陆疯狂曲率的神秘符文。稀稀拉拉的灌木,攀附在红绿交界的过渡地带。在暴雨中,那片地带像一条狭长的荒原,从遥远的南方被挪到了大陆顶端附近。

    

    红色的一侧,矛树开始从地里钻出来。除了苍白的树干与无处不在的心木 —— 枝桠交错,互相穿刺 —— 地面还冒出各种红色的菌类,多得像另一种草。它们蔓延在起伏的内陆与撕裂的沟壑中。几只游魂在大地上游荡 —— 无论绿地还是红土 —— 完全与周遭脱节。一只走进红色山丘的斜坡,再也没有出现。

    

    最终,在红色远方与翠绿大地重新交汇的地方,目光所及,是一片紫色的雾气。两队狼狈的人马,在雾外等候。

    

    罗尼的目光跟着一根手指望向那里。异变者浑身一僵。

    

    「玩笑。」它的手满怀希望地比划。

    

    「狗需要帮助。」

    

    「这是唯一的办法。」

    

    「别跟来。」

    

    巨人无声地摇头,然后故作嗤笑。「离开。」「你们。」「觉得。」「可笑。」

    

    「这不是抛弃。」

    

    「没人会怪你。」

    

    「做明智的选择。」

    

    罗尼没有做出明智的选择。它询问是否由自己抱着帕特更好,被拒绝后,它稳住急促的呼吸,挺直身体。

    

    时间紧迫,最佳路线本应沿着内陆与绿地的边界绕行,避开一片嗜血尖刺植物组成的障碍。但直线前进能节省数小时,而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于是,罗尼选择了直路。

    

    下山远比上山凶险。风向缘故,这一侧直面暴雨,雨势越来越大。头顶的云层被下方生灵的狂妄激怒,变得更加阴沉,砸下更猛烈的雨幕。罗尼从长满地衣的岩石上滑下,健康的手臂左右摆动维持平衡,虚弱的另一只手紧紧贴在身上,巨人频频向后摔在石头上。重重落地,但总比向前坠落要好。

    

    突兀山峰的岩石重新变回正常的土壤,天空的攻势却变本加厉。雨点像一群自杀的蜂群,狠狠砸在皮肉上,逆风而行很快就需要罗尼刻意前倾身体,否则就会站不稳。帕特多少能被遮挡一些,但狂暴的雨势,正在夺走它生命仅剩的微热。风暴季在消亡前,爆发出最后一阵狂怒。

    

    回到大树冠下,并没有多少慰藉,因为一片空旷之地就在前方。路程刚好够罗尼拧干衣摆的水,然后他们再次走进雨中。穿着湿衣跋涉,一股难受、黏腻的湿热贴在皮肤上。动物的智慧,让这片土地空无一人。然后,它跨过一根长长的象牙尖刺,踏入内陆。对罗尼而言,这是家 —— 在这片不断变幻的土地上,能称之为家的地方。

    

    每一次痛楚裂变,都让内陆变得面目全非。覆盖粉色大地的菌类,前所未有;就算意识能回溯时光,检视所有曾在土壤中生长的真菌,也找不到一模一样的种类。每次裂变之后,都是丰饶的时代,却也伴随着死亡。内陆人成群死于未知的有毒植物,尽管长期经验教会他们更谨慎地探查家园的物产,除了矛树之外,几乎没有什么是绝对安全的。

    

    不用多想也知道,这些菌类致命。远远看去,大地上的小凸起,只是这片土地众多怪异特征之一。走近才发现,那是被菌类覆盖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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