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内陆边缘,罗尼的手指在视线所及的十五具尸体里,就点出了三具。大部分是动物:鸟、树栖啮齿、鹿和其他食草动物。甚至还有一只怪物 —— 一头大猫,要么是虚弱的牛血裔,要么是幸运的异变者 —— 它的脸几乎被头顶厚厚的粉色菌盖遮住。闻不到任何腐烂气味:要么是雨水冲刷掉了气味,要么是从尸体里长出的菌类,在气味散发前就将其吞噬。
空气碎裂的声响,在坟冢间掠过,虚无地啃食着早已不存在的草。无人知晓,它未来的自己是否也沉睡在这里,在一眼望不到头的死者之中。一座被自然掩埋的墓地。
「我们。」「走。」「吗。」巨人比划。
这些菌类要么是食用后致命,要么是释放瘴气杀人。证据指向前者:死者都是食草或食腐动物,而各种小虫子仍在菌盖下不停爬动。但仅凭猜测,不足以拿罗尼和帕特的命冒险。
菌类尝起来像一把土混着蟑螂卵。
罗尼做出一个换作别人定会伴随难以置信笑声的表情,然后立刻行动。它的拳头像大锤落下,手臂像虎钳夹紧,却都没能从紧咬的牙齿里弄出菌类。吞咽十分艰难 —— 是刻意抛弃所有理智 —— 但意志一用力,便顺利咽了下去。
消化系统从记忆中重构,在菌类落下时成形。在它体内,一场空洞的消化开始了。随之而来的,是几种效果。
「呃。」
「确实有毒。」
「好像不是立刻致死的那种。」
罗尼冷笑,又一拳砸下。
一声哈欠响起 —— 更多是出于习惯。奇怪。肉体疲惫,如今已是陌生的东西。
「不致命。某种人工休眠?」
「让人睡着。」
「麻醉。然后饿死。」
至少走过去是安全的。失去行动能力的人,可以被抬走。甚至让帕特吃一朵可能更仁慈 —— 让它暂时摆脱病痛 —— 若非它虚弱的身体可能直接承受不住。这只狗本来就没多少时间了。
脚步落下,把踩到的菌类踩成黏滑的糊,本就潮湿的地面变得更加危险。稀稀拉拉的心木从地里钻出,试图把深色枝桠伸向天空,却已经显得病弱。偶尔有细长的茎干弯下腰,努力托举沉重的果实。树干像一根长长的肌腱。内陆在风雨轰炸中向前延伸,怪异、陌生、不断变幻;抛弃了散落在身后的尸体。
罗尼经过一个微微被覆盖的小土块,停下,微微侧身。它拉起湿透的衣摆遮住口鼻,缓缓蹲下身。在倒下之前,那是一只鸟 —— 红色羽毛带黑色斑点,更适合在内陆隐藏。
尽管菌类已经从翅膀里长出,这小生命的胸膛仍在微微起伏。
罗尼干呕。然后它站直,抬起靴子,准备踩碎它。
动作停住。那不是正确的方式。不是对它的方式。它会慢慢消逝、腐烂。不是尊重它的方式。可如果留下,它也会腐烂、消逝。不是拯救它的方式。它会像其他所有生命一样消失。不。不。不。
与我共生的存在弯下腰,颤抖的肢体切断了将鸟与菌类、菌类与大地相连的复杂纽带,小心地剪掉羽毛上的菌盖。可菌类已经长进它的身体,和帕特一样,一切都太晚了。于是,小鸟被抱进不断变幻的臂弯里,臂弯里涌动着眼睛与肌腱,它弯腰护住两者,遮挡风雨与热浪,用身体的寒冷温暖它们,继续向前,向前,向前;跨过菌类,绕过可恨的矛树残骸,绕过那些盲目或愚蠢到没能逃离的死者……
罗尼缓缓靠近。「你。」「满意。」「吗。」
雨点的噼啪声,是唯一的回答。
罗尼继续跟随,跨过菌类,穿过狂暴风暴对大地徒劳的斥责,穿过让身体在湿透中仍汗流不止的闷热,跨过再也无法出汗的尸体,绕过矛树与心木枝桠的利爪,走过混着粉色泥土、烂肉般的水坑。穿过这片短暂的内陆,罗尼一路跟随。
紫色雾气每走一步就扩大一分。最终,它占据了整个地平线,浓得高得仿佛要吞噬云层与雨水。一条小溪从雾中流出。几步之内,便什么也看不见。
两队同样狼狈的人马,在雾外等候。
第一队有三张熟悉的脸:马琳首领会议上的三位北方代表 —— 卡拉?科拉、隆沃?伊利科、科伊?安多拉斯 —— 正在争执。伊利科与安多拉斯的人各带两名凡人护卫,红着眼睛互相瞪视。科拉女人只有一名蜥血护卫,她疯狂警惕,既盯着面前的男人,也盯着身后的另一队人。
另一队人数更多,但面对贵族的铁器,他们只拿着石制或青铜武器。队伍里大多是男人,还有几个粗犷的女人,有些人穿着用矛树干绑成的柔韧却不舒服的盔甲。每条手臂上都布满长长的直疤 —— 向大地献祭鲜血的痕迹 —— 确凿无疑是内陆人。有些人狂热地磨着武器,或是反复检查绑带,另一些人脸上则带着一种熟悉的紧绷:悲伤的认命。
两队没有公开敌对,但尽管暴雨中很少有人能听清贵族的低语,他们的对话却越来越激烈。
「…… 懦夫与蠢货。」科拉外交官厉声说,狭长的眼睛在两人之间扫视,“战争前,枭血只有一次机会,你们就这样浪费?”
矮壮的伊利科人摇头:“死亡帮不了任何人。”
“呸,不是恩神。我们偷偷进去,割下一片翅膀就跑,它不会发现。就算只在雾里待一小时也行。难道伊利科家族这么容易就拒绝枭血?” 她的声音像鞭子一样脆响,“伊利科家族养肥了,嗯?正好给拜勒家族当大餐!”
“其他家族会先吞掉拜勒。” 隆沃挥手不屑地说,“光明城一定会这么做。”
瘦削的安多拉斯人摇了摇头,让两人安静下来:“如果国王死了,就不一定。”
“没错。” 卡拉赞同。
伊利科人抬手大喊:“那就更该活下去!如果你死了或是变成血裔,卡拉,谁来接替首领?”
女人嗤笑一声:“我的兄弟们,蠢货。我们在这里,只因为我们和盐雪一样不值钱。我们死了 —— 谁在乎?我不在乎。但我们要把神血带回族人的血管里……”
“进去的人都得死。我们进去,必死无疑。” 科伊声音很轻,“你知道的。”
“啊,但强大枭血的机会,值得几条人命,嗯?你们家族有多少枭铁匠?一个?两个?”
两人沉默。
“没有钢铁,就没有战争;没有枭血,就没有钢铁;今天不进去,就没有枭血。”
矮壮的伊利科人不安地挪动,沉默许久:“…… 抛弃人类?” 隆沃轻声问,“腐蚀我们的贵族?我们的血脉?”
“要么抛弃人类,要么抛弃责任。” 卡拉反驳,“而且神血可以剥离。”
“不容易,也会有损伤。把性命交给这种人?” 伊利科人的斥责已经没了力气,“为什么不等?集结战士再行动?”
“我们在光明城的地盘上,枭血是他们的战利品。” 安多拉斯人说,“没时间了。雇佣兵来这里也是同一个原因。枭的血,够所有人分。里面一旦有人背叛,所有人都拿不到赏金,全都得死。”
“没错。” 卡拉赞同,“这就是信任,如果这种东西真的存在。”
伊利科人最终叹了口气,转向护卫,轻轻点头。护卫利落行礼,他深吸一口气:“好,雇佣兵们!” 他朝另一队大喊,目标是一个干瘪的女人,皮肤更像皮革,嘴里嚼着某种坚果。她显然是领头人。“我们同意合作……”
他的目光,跟着另一队猎神者的目光,转向了罗尼、帕特、小鸟,以及他们周遭的一切。
“又一个游魂?” 雇佣兵头领问,腮帮子鼓鼓地嚼着小东西,“这地方游魂成堆,确实。这片区域缺个面容者。”
“不是游魂。” 隆沃屏息,“是秃鹫。”
“…… 新神?”
伊利科人不敢张嘴,只是点了点头。
“该死。” 女人用仅剩的几颗牙齿嘶声说,目光僵住,“它在看谁的血?”
“我们。”
她短促地笑了一声 —— 不是觉得有趣,只是吐口气:“它眼睛这么多,说不定什么都在看。”
“说不定真是。”
“我们跑的话,它会追吗?”
她身后的内陆人已经开始慢慢后退。头领毫无察觉。
“异变者!” 安多拉斯人喊道,他是唯一一个注意到罗尼不显眼身形的人,“它危险吗?”
巨人一动不动,直到意识到问题是冲自己来的。它小心地抬起一只手掌,左右摇晃,然后做出几个隐晦的手势。
贵族们交换眼神,内陆人则难以置信地瞪着。在他们身后,撤退的同伴被逼向唯一的退路 —— 穿过紫色雾气。他们的身体很快被雾气吞噬。
“那是什么意思?” 雇佣兵头领低声问。
卡拉的回答同样轻:“手语。” 她说,“但我什么也看不懂。”
“女士,如果我可以……” 贵族的蜥血护卫站在主人与威胁之间,“再比划一次?”
罗尼重复了一遍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