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定方立在旗舰的船艏,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海面,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仁轨兄,”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九州岛南部的浅滩太过狭小,咱们的船队根本无法直接靠岸,必须找个大一点的港口。”
刘仁轨上前一步,指着海图上的几个墨点:“据末将所知,九州岛的萨摩津、平户港、博多港都可供咱们登陆。其中,博多港是倭国九州岛管理机构所在,位置也最为关键。”
苏定方的手指重重敲在“博多港”三个字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既然如此,那就直接去博多港。倭国的朝廷若知道我们冲他们的管理机构去,必然会派军把守,正好和他们决战。”
“是!都督!”刘仁轨抱拳领命,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他明白苏定方的用意——擒贼先擒王,直捣敌军中枢,才能最快瓦解倭国的抵抗。
“全军转向九州岛西北,绕行至博多港登陆!”
命令通过旗语一层层传下去,成百上千艘海船同时转动船舵,像一条巨大的黑龙,向着西北方向驶去。
而此刻,在岸边一个名叫长崎的小渔村里,几个渔民正跪在沙滩上,收拾着被海浪打湿的渔网。
老渔民阿吉的指节因为攥得太紧,泛出青白。
他把最后一尾漏网的银鱼丢进竹篓,嘴里还在嘟囔:“这鬼天气,再不出海,娃的冬衣就没着落了……”
旁边几个年轻后生埋着头,把湿漉漉的渔网往岸上拖,没人接话。
海浪拍着礁石,单调得像他们日复一日的日子。
忽然,最年轻的阿明停了手。
他直起腰,抬手搭在眉骨上,往海平线的方向望了一眼。
就这一眼,他手里的网绳“啪嗒”一声,软塌塌地垂在沙里。
“怎……怎么了?”阿吉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他也愣住了。
海面上,密密麻麻的全是船。
那些船比他这辈子见过的所有船加起来还要多,桅杆像一片突然从水里长出来的黑森林,帆影把半边天都遮暗了。
最大的那几艘,像小山似的,黑压压地往这边压过来,连浪涛都被它们挤得变了形状。
“船……好多船……”阿吉的喉咙里滚出一声嘶哑的气音,声音都变了调。
他猛地站起来,连滚带爬地往村里跑,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那声音被海风撕得支离破碎:
“有大船来了!有大船来了啊!”
狗先炸了毛,狂吠着从巷子里窜出来。
鸡扑棱着翅膀,咯咯地飞上了矮墙。
女人抱着孩子,躲在门后头,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草。
老人拄着拐杖,站在村口,眼睛直勾勾地望着那片移动的“船林”,嘴里反复念叨着没人听得清的经文,白发被风吹得贴在满是皱纹的脸上。
“那是……什么旗帜?”有人颤着声问。
那些巨大船只的旗帜图形统一,上面似乎是一条张牙舞爪的长虫,金黑相间,像要从布上扑下来一样。
他们从来没见过,因为这不是本国的皇室家徽,也不是本国任何一家的家徽。
“是外国的船队。”阿吉喘着气,终于把话说完整,他的手还在抖,“是外国的船队……”
“不会是来打咱们的吧?”一个妇人把孩子搂得更紧,声音里带着哭腔。
可那些船,没有停下来。
它们像一群沉默的巨兽,从村子外头的海面上碾过,巨大的船底擦过浅滩,搅起浑浊的泥沙,然后沿着海岸线,坚定地朝着北方驶去。
村民们站在村口,直到最后一片帆影消失在地平线,才敢慢慢收回目光。
有人松了口气,拍着胸口说“还好没停在这儿”,阿吉却望着空荡荡的海面,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这么多船。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们虽然躲过了眼前的船队,但却躲不掉即将席卷整个九州的劫数。
倭国为了方便外交和贸易往来,特意划分出西海道,并在福冈设立了太宰府,统管一切对外事务。
博多港就在福冈,直接受太宰府管辖。这里水深浪平,是九州岛最优良的港口,各国的使节和商人都在此登陆,使得福冈的经济、文化、商贸都异常繁荣,成为整个九州数一数二的大城。
有船队来到倭国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从海边的小渔村,顺着泥泞的官道,一路飞向内陆。
它掠过晒着渔网的镇子,掠过挑着担子的货郎,掠过私塾里摇头晃脑的学童,最后撞进了福冈太宰府的朱漆大门。
太宰府的正厅里,檀香的烟气还在梁间缭绕。
太宰岛津正男捻着胡须,听着属官汇报博多港的贸易账目,指尖在算盘上拨得噼啪作响。
“报——!”
一个信使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官帽歪在一边,官袍被汗水和尘土浸透,他“咚”地跪倒在地上,声音因为恐惧而破碎:
“太宰大人!九州海域的海面上……海面上突然出现了几百艘海船!”
岛津的手指猛地一顿,算盘珠“哗啦”一声乱了阵脚。
他抬眼,目光如刀:“说清楚!哪国的船?旗号是什么?”
“旗……旗帜上……”信使的牙齿在打颤,“是张牙舞爪的长虫!金黑相间,像要从布上扑下来一样!”
“长虫……长虫?”岛津猛地站起身,宽大的官袍扫过案几,茶碗“当啷”一声摔在地上,碎成几片。
他几步跨到信使面前,一把揪住对方的衣领,将人提离地面,咆哮声震得房梁上的尘土簌簌落下:
“你再说一遍?几百艘?朝着博多港来了?你看清楚了吗?!八嘎!为什么不早通知我!”
他的脸因为暴怒而扭曲,平日里温文尔雅的面具被彻底撕碎。
整个太宰府的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