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津正男抓住信使就是几个大嘴巴,边打边骂。
“八嘎!八嘎!”
岛津正男猛地松开手,信使像一滩烂泥似的瘫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太宰大人的指印还清晰地印在他的脸上,火辣辣地疼。
岛津倒退两步,喘着粗气,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柱上。
他眼前一阵发黑,脑子里只剩下那面张牙舞爪的长虫旗帜——那是大隋的龙旗!
是那个在白江口一战就把倭国水师打得全军覆没的庞然大物!
“大隋……他们竟然真的打过来了……”他喃喃自语,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浸透了额前的乌发。
往日里运筹帷幄的镇定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被恐惧啃噬的慌乱。
逃吧……守不住的……
这个念头像条毒蛇一样,猝不及防地钻了出来。
逃去奈良!逃去内陆!把太宰府和九州都丢给别人去守!
白江口那片火海,藤原义津描述的浮尸与哀嚎,他连想都不敢想。
他甚至开始盘算,家眷该走哪条路线,哪些心腹可以托付,哪些封地可以作为退路。
这些念头肮脏又懦弱,他立刻在心里狠狠啐了自己一口:岛津正男,你是太宰啊!上千石的知行,家族世代的荣耀,难道就只配你这副想夹着尾巴逃跑的样子?
不!
岛津家的男人,没有懦夫!
对!我必须拼死一搏!
就在他想博一回的时候。
下一秒,一个身影悄然浮现在他的脑海当中。
他猛地想起了几年前,那个从白江口逃回来的那个男人。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被称为藤原家的荣耀、天皇身边红人——藤原义津。
那时候的他,虽然从战场上逃了回来,但只剩下一脸呆滞和一副被恐惧啃噬的躯壳。
每次当他提起那场海战之时,身体都像被恶鬼缠身一般,抑制不住的地颤抖。
“岛津大人,他们是魔鬼!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藤原义津撕心裂肺的声音还在他耳边回响,“他们的火器化作地狱使者的长矛,只要轻轻一动,就这样轻易地夺走了倭国士兵的生命!”
地狱中的魔鬼……我该怎么办……
岛津正男咬紧牙关,身体微微颤抖,缓缓闭上眼睛。
可恶!!!!!
岛津正男!你不能就这样轻易认输!
“岛津家的人,绝不在绝境中低头!”祖父曾经说过的话,还在耳边萦绕。
岛津正男,岛津家的荣耀呢?你丢到哪里去了啊?
岛津正男,你要振作起来!
岛津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丝。
手掌的疼痛让他清醒过来。
刚才的失态,不会被属官们看在眼里?
不能让他们觉得他们的太宰大人是个被吓破了胆的胆小鬼!
他必须立刻把这副怯懦的面具撕下来,重新戴上那副冷静果决的外壳!
岛津正男睁圆双眼,一把扯下头上的乌纱帽,狠狠摔在地上,咆哮道:“那是大隋的龙旗!是大隋的舰队来了!”
厅内的属官们被他突然来这么一嗓子,吓得腿都软了,直接跪倒在地。
“他们的……还有多久到达博多港?”岛津的声音中有一丝不自觉地颤抖。
信使趴在地上,牙齿还在打颤:“大……大人,消息传到这里已经耽搁了一天多。九州岛说大不大,隋军船队……恐怕不超过两天,就会兵临城下!”
“两天……”岛津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狠厉。
这几年来,大隋和倭国之间关于藩属和朝贡的扯皮,再加上白江口那笔血债,一直没有个确切说法。
现在对方船队来到倭国,肯定不是来讨说法的,只能是刀兵相见。
他心里清楚,所谓的“刀枪相见”,很可能就是另一场白江口式的屠杀。
他甚至能预见到,自己的名字会和藤原一样,被写进战败者的名单里。
但他不能退,一旦退了,岛津家的百年名声和基业就会毁于一旦,他自己也会成为千古笑柄。
与其窝囊地逃亡到京都被勒令切腹自尽,不如死在博多港的战场上。
“传我命令!”他猛地转身,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立刻召集龟田一郎、田山清刚、尾田寿三人,到议事厅见我!”
片刻后,三位将领披甲带刃,匆匆赶来。
他们刚一进门,就被厅里凝重的气氛压得喘不过气。
“诸位,大隋的舰队来了。”岛津开门见山,手指在海图上“博多港”三个字上重重一点,“龙旗蔽日,来者不善。他们是为白江口之战,也是为这几年的朝贡之争来讨说法的。而这个说法,只能用刀剑来回答。”
龟田一郎按在刀柄上的手猛地一紧:“太宰大人,那我们……”
“备战。”岛津的声音冷得像冰,“尾田寿!”
“哈!”尾田寿上前一步,甲叶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立刻骑快马,星夜兼程赶往奈良京,向朝廷禀报此事!沿途传令九州各地藩主、领主,集结兵马,向福冈靠拢!”
他心里清楚,奈良京的那些公卿,只会推诿扯皮,根本指望不上。
让尾田寿去报信,与其说是求援,不如说是为了让自己师出有名,让九州的藩主们没有退路。
“哈!”
“田山清刚!”
“哈!”
“你立刻去博多港,集结所有可用的战船,在港外布防!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战!”
他知道田山清刚是个急性子,很可能会为了军功贸然出击。
“哈!”
“龟田一郎!”
“哈!”
“你负责动员九州全境的武士和民夫,加固城防,囤积粮草!告诉所有人,这不是一场普通的战事,这是关乎我大和民族存亡的决战!”
三位将领轰然领命,转身冲出大厅,甲叶的碰撞声和急促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岛津独自站在海图前,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已经暗了下来,乌云像铅块一样压在福冈城的上空。
一场决定九州命运的风暴,已经不可避免。
他伸出有些颤抖的手,轻轻抚摸着海图上“博多港”三个字,指尖冰凉。
他心里清楚,自己正在把整个九州拖入一场几乎必败的战争。
但他别无选择,这是他的命,也是岛津家的命。
他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