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原义津放下筷子,正色道:“扶余使者,不是我倭国不想帮忙,实在是将士们需要休整。咱们先在港口休整几日,等将士们缓过劲来,再商量进军的事。”
“可是将军,王城那边……”
“王城那边不急。”藤原义津摆摆手,“你们百济的城墙,总还能撑几日吧?再说了,大隋的军队再厉害,也不可能几天就把城打下来。咱们休整几日,误不了事。”
扶余康急了:“将军,大隋有火炮,那玩意儿……”
“火炮?”藤原义津眉头一挑,“什么火炮?”
扶余康连忙把火炮的厉害说了一遍。
藤原义津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等扶余康说完,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道:“照你这么说,那玩意儿确实厉害。可正因为厉害,咱们更不能急着去送死。”
他站起身,走到扶余康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扶余使者,你听好了。本将军答应你,一定出兵救你们百济。但必须等将士们休整好了,才能动身。你若是再催,本将军就当你们百济不需要我倭国帮忙了。”
他语气淡淡的,可那眼神,冷得吓人。
扶余康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将军息怒!将军息怒!”他连连躬身,“小人不敢再催了!将军说休整几日,就休整几日!”
藤原义津看着他那个样子,满意地点点头。
“这就对了嘛。你放心,等咱们休整好了,就去救你们王城。”
他转过身,走回矮几边,又坐下了。
“对了,还有一件事。”
扶余康连忙道:“将军请吩咐。”
“你们百济,既然请了我倭国出兵,总得拿出点诚意来。”藤原义津拿起酒壶,摇了摇,里面空了。
他把酒壶往扶余康面前一放。
“本将军这五万大军,每天的吃穿用度,可不是小数目。你们百济,总得管我们的饭吧?”
扶余康愣了一下。
藤原义津看着他,脸上又浮起那丝让人瘆得慌的笑。
“怎么?我倭国大军千里迢迢来帮你们打仗,连顿饭都不管了吗?”
扶余康连忙摆手:“不不不!将军误会了!管,肯定管!小人这就去办,这就去办!”
藤原义津满意地点点头。
“那就辛苦扶余使者了。记住,本将军的大军需要充足的粮草,不是空口白话。你们百济要是拿不出东西来,那就别怪我倭国不讲情面了。”
扶余康连连点头,倒退着出了船舱。
走出舱门,他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
海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打了个寒颤。
他站在甲板上,望着远处的海平线,心里一片冰凉。
造孽啊!
自己这是引狼入室啊!
前有大隋这只猛虎,这又来倭国这只豺狼,百济这下彻底要完了。
可这话,他不敢说。
“不管那么多了!现在只能死马当活马医,走一步算一步了!”
于是,他连忙下了船,在港口四处奔走,找当地的官员,让他们从方圆十里的村镇征调粮草。
从下午开始,一袋袋的米,从仓库里搬出来,装上牛车,运到港口。
一捆捆的干柴,从山上砍下来,堆成小山。
一坛坛的酱菜,从百姓家里收上来,码得整整齐齐。
百姓们敢怒不敢言。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站在自家门口,看着那些穿官服的衙役,把她家仅有的一坛子酱菜抱走,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身边,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扯着她的衣角,小声道:“阿嬷,那是咱们过冬的菜……”
老妇人捂住她的嘴,把她拉进屋里。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扶余康站在港口,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粮草,心里却没有一丝安稳。
他叫来一个心腹,一个三十来岁、精干利落的汉子,低声嘱咐道:“你立刻骑快马,抄近路去王城。告诉大王,倭国援军到了,正在白江口休整,很快就会进军。让大王再撑几日,一定要撑住!”
“是,大人!”
那汉子点点头,翻身上马,一溜烟跑了。
扶余康站在港口,望着那匹马越跑越远,消失在官道尽头。
他站了很久。
海风吹过来,咸腥腥的,带着鱼虾的臭味儿。
他忽然觉得,这风有点冷。
…………
那匹马跑得很快。
马背上的汉子,叫朴大用,是扶余康的家臣,从小练武,骑术极好。
他拼命打着马,恨不得把马屁股抽出血来。
从港口到王城,抄近路的话,大概大半天就能到。
他得赶在那道消息之前,把信送到。
他跑过田野,跑过村庄,跑过一条条弯弯曲曲的小路。
太阳从东边跑到西边,又沉下去。
月亮升起来,又落下去。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望见了泗沘城的城墙。
那城墙,在晨曦里,黑黢黢的,像一头蹲着的巨兽。
他松了一口气,勒住马,让马放慢步子,歇口气,准备进城。
可就在这时,他忽然发现不对。
城墙上,飘着的旗,不是百济的旗。
那是玄色的旗,旗上绣着一个大大的“隋”字。
朴大用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勒住马,愣愣地看着那面旗。
城门口,有士兵在巡逻。
穿的甲胄,拿的武器,都不是百济的样式。
那些士兵,也看见了他。
一个士兵举起手,朝他这边指了指。
然后,几个士兵就朝他跑了过来。
朴大用猛地回过神,一夹马腹,掉头就跑!
“站住!”
后面传来喊声。
他拼命打马,马也拼命跑。
可跑了没多远,他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砰!”
然后,他就觉得后背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整个人从马上栽了下去。
他趴在地上,想爬起来,却动不了。
胸口
他低头一看,是血。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口血沫。
视线越来越模糊。
模糊中,他看见几个隋军士兵跑过来,围住他,低头看他。
一个年轻的士兵,蹲下身,在他怀里翻了翻,翻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信。
那士兵把信拆开,看了看,然后抬起头,对旁边的人道:“好像是封信,你立即去交给苏大人。”
“是!”
“你们两个注意警戒……”
……
朴大用听见了。
他想喊,却什么都喊不出来。
眼前越来越黑。
然后,就什么都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