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琼的东路军,出渝关后,并未直接向东北深入,而是先向东,沿着海岸线行军两日,做出欲从海上策应的姿态,迷惑可能存在的靺鞨眼线。
第三日深夜,突然折转向北,一头扎进了辽泽(今下辽河平原)边缘的茫茫沼泽林地。
时近四月中旬,关外的春天来得晚,但冻土已经开始融化。
白天太阳一晒,地表变得泥泞不堪,一脚踩下去,能陷到脚踝。
晚上气温骤降,泥水又冻上一层薄冰,走起来“咔嚓”作响,更加费力。
更恼人的是,无处不在的“小咬”(一种极小的吸血蠓虫)和开始苏醒的蚊子,成群结队,围着人马疯狂叮咬。
士兵们脸上、手上很快起了一片片红肿的包,奇痒难忍。
罗成第一次经历这样的行军,苦不堪言。
沉重的装备,泥泞的道路,无休止的虫咬,还有对未知敌人的警惕,让他精疲力尽。
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紧紧跟着前面的老兵。
自己但凡流露出一点畏难,就会被人看不起,更会让爹蒙羞。
秦琼治军极严,但也体恤士卒。他命令每日行军不得超过四个时辰,正午最热时必须休息。
宿营时,必选地势较高、靠近水源但又不易被偷袭的地方,并派出大量斥候,远近撒出十里。
进入靺鞨人活动区域后的第五天,傍晚,部队在一片桦树林边扎营。
篝火点起来了,驱散了些许寒意和湿气。
士兵们围着火堆,烤着被泥水浸透的鞋袜,就着热水啃着硬邦邦的干粮。
空气中弥漫着汗味、湿木头燃烧的烟味和驱虫药草刺鼻的气味。
罗成坐在火堆边,小心地挑着脚底板的水泡。
一个三十来岁、脸上有道刀疤的老兵凑过来,递给他一小块黑乎乎的膏药:“小罗,用这个,贴在脚底上,明天走路就不那么疼了。这时咱们营里配的,包管好用。”
罗成认得他,是跳荡营的一个什长,叫赵大虎,据说参加平定萧铣的战斗时击杀许多敌人,是个老兵,也是个狠角色。
“谢谢赵大哥。”罗成接过来,学着别人的样子,用火烤软了,贴在磨破的地方,一股辛辣的暖意透进来,确实舒服不少。
“小子,你是第一次出来打仗吧?”赵大虎一边用树枝拨弄着火堆,一边问。
“嗯。”罗成老实点了下头。
“说老实话,你怕不怕?”
罗成迟疑了一下,还是点点头:“有一点。我就是担心不知道敌人什么时候会突然冒出来。”
赵大虎嘿嘿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小子,怕就对了,不怕那是傻子。但怕归怕,该和敌人干的时候千万不能怂!靺鞨人我之前遇到过,他们弓马娴熟,确实很厉害,他们尤其喜欢埋伏偷袭,叫人防不胜防。但他们也有致命的弱点,就是装备太差,他们的箭矢大多还是骨箭石簇,铁箭头都少,一下射不死人。他们啊打顺风仗时候一窝蜂往前冲,要是吃了亏,他们跑得比兔子还快,而且各部之间常闹矛盾,有时候,未必真听阿固郎那老小子的指挥。”
他压低声音:“秦将军这次带咱们走这条路,就是掐准了这点。这片归黑水部一个叫‘乌洛浑’的部族管,人数不多,而且跟阿固郎不是一条心。咱们先拿他们开刀,给他们来个敲山震虎。”
正说着,远处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像夜枭又不太像的鸣叫。
营地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士兵几乎同时扔下手里的东西,无声而迅速地抓起身边的武器,躲到就近的树干或土埂后。
火堆被迅速用土掩埋,只留下几点微弱的炭火红光。
罗成的心脏猛地提到嗓子眼,也抓起横刀和圆盾,跟着赵大虎躲到一棵粗大的桦树后面。
黑暗中,他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咚咚的心跳声。
片刻,几个黑影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溜回营地,是派出去的斥候。
“禀报将军。”
一个斥候小队长摸到秦琼身边,声音压得极低,“据这里西北方向,约三里,发现一个小型靺鞨营地,大概三四十个帐篷,有火光,人数估计两三百人左右,多是青壮,还有不少马。看这架势,像是在这里短期停留,不像长期聚居地。”
秦琼隐在树影里,眼神锐利:“警戒如何?”
“有岗哨,但不多,就两个,在营地外围正打盹呢。看来他们也没想到咱们会摸到这里。”
秦琼略一沉吟,对身边的传令兵道:“传令,第一、第二火枪队,从正面悄悄接近,至百步距离列阵;跳荡营,分两队,从左右两翼包抄,听到火枪响,立刻突击,不许放走一个!骑兵队,绕到营地后方,截断退路。记住,尽量抓活的,尤其是头目。”
命令被低声而迅速地传递下去。
罗成所在的跳荡营右翼分队,由赵大虎临时带领,约五十人,弓着腰,借着树林和夜色的掩护,向着西北方向那隐约的火光摸去。
地面湿滑,枯枝落叶在脚下发出细微的响声。
每个人都屏住呼吸,握紧了手中的刀。罗成觉得手心全是汗,滑腻腻的,几乎要握不住刀柄。
他深吸几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距离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营地轮廓了。
几十个低矮的撮罗子散落在林间空地上,中间燃着几堆篝火,几个靺鞨汉子围坐在火边,似乎在烤着什么肉,说笑声隐约传来。
营地边缘,有两个抱着扎枪、靠着树干打瞌睡的哨兵。
罗成的心跳得更快了。
敌人活生生的就在眼前。
也许下一刻就要上去和他们拼个你死我活。
就在这时——
“砰!砰砰砰砰——!”
正前方,爆豆般的火枪声骤然炸响!打破了夜空的宁静!
橘红色的枪口焰在黑暗中一闪而逝,白色的硝烟升腾!
营地瞬间大乱!
围在火边的靺鞨人惊恐地跳起来,有的去抓身边的弓箭,有的则茫然四顾,寻找声音来源。
那两个打瞌睡的哨兵一个激灵惊醒,刚喊出半声,就被第二轮齐射的铅弹打成了筛子,仰面栽倒。
“杀——!”
左右两翼,跳荡营的士兵如同出闸的猛虎,怒吼着从黑暗中扑出!
罗成脑子一片空白,听到命令后,几乎是本能地跟着赵大虎冲了出去!
他举着盾牌,挥舞着横刀,冲向最近的一个撮罗子。
一个靺鞨汉子刚从里面钻出来,手里拿着弓箭,脸上还带着睡意和惊恐,看到罗成,下意识地张弓搭箭——
“当!”
罗成的圆盾挡开了射来的骨箭,箭矢弹飞出去。
巨大的力量震得他手臂发麻,但他脚步没停,借着冲势,一刀劈了过去!
那靺鞨汉子慌忙用弓身格挡。
“咔嚓”一声,硬木弓身被锋利的横刀斩断,刀锋余势未消,划过他的胸膛,皮袍裂开,鲜血迸溅!
汉子惨叫一声,踉跄后退。
罗成还想补刀,旁边一个跳荡营的老兵已经冲过来,一刀结果了他。
战斗爆发得很突然,结束得也快。
这些靺鞨人显然不是黑水部的精锐,更像是某个小支族出来狩猎或进行春季劫掠的队伍。
在火枪的突然打击和跳荡营的迅猛突击下,几乎没能组织起有效的抵抗。
有人试图骑马逃跑,被早已埋伏在后方的骑兵追上,要么被砍倒,要么被套索拖下马来。
不到一刻钟,战斗结束。
地上躺了七、八十具靺鞨人的尸体,还有百来个个受伤或被俘的,蹲在地上,被隋军士兵用刀枪指着,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茫然。
缴获的马匹有五十多匹,还有一些皮货、肉干、简陋的武器。
隋军这边,只有几个人受了轻伤,无人阵亡。
秦琼在亲兵护卫下走进一片狼藉的营地。
火光照在他冷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扫了一眼俘虏,用不太熟练的靺鞨语生硬地问道:“你们是哪一部的?头领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