俘虏们低着头，不敢回答。
一个跳荡营士兵拖过来一个受伤较重的靺鞨汉子，看他的装束应该是个小头目。
那汉子挣扎着，嘴里用靺鞨语咒骂着。
秦琼走过去，蹲下身，盯着他：“说，哪一部的？在这里做什么？”
那汉子梗着脖子，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秦琼也不恼，对旁边的士兵使了个眼色。
士兵会意，抽出短刀，刀上泛着寒光，向他一步步逼近。
那汉子终于怕了，嘶声喊道：“等等！别杀啊！我说……我、我们是乌洛浑部的！是……是奉族长的命令，来这里……来这里打猎，顺便看看南边隋人的动静……”
“乌洛浑部？族长是不是叫‘乌塔’？”秦琼问。
这些情报，斥候早就打探过。
“是……是。”
“你们部族的主营地，离这里还有多远？在哪个方向？”
那汉子犹豫了一下，看到士兵手里的短刀又举了起来，慌忙道：“往北，再走三天，过了呼兰河，有一片大草甸子，我们夏天常在那里……现在，现在族人应该还在更北边过冬的营地，靠近一条叫‘泥鳅河’的小河……”
秦琼又问了些细节，那汉子为了活命，知道的都说了。
问完，秦琼站起身，对身边的副将道：“派一队人，押送俘虏和缴获回最近的屯堡。其余人，连夜转移营地，此地不宜久留。”
命令下达，部队立刻行动起来。
罗成站在原地，还有些发懵。
刚才那一刀砍下去的感觉，敌人温热血溅在手上的触感，此刻才清晰地反馈到脑子里。
他低头看着自己握刀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没有想象中的激动和豪情，只有一种空落落的、混合着后怕和恶心的感觉。
赵大虎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第一次都这样，见多了就习惯了。刚才那一刀，劈得不错，反应够快。记住，战场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心软不得分毫。”
罗成抬起头，看着赵大虎平静甚至有些麻木的脸，用力点了点头。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开始帮着收拾战场。
篝火被彻底熄灭，血迹用泥土草草掩盖。
部队很快消失在黑暗的丛林里，只留下这个被鲜血和死亡骤然浸透、又迅速重归寂静的临时营地，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硝烟与血腥味。
远处，不知名的夜鸟被惊起，发出几声凄厉的鸣叫，旋即也被无边的黑暗吞噬。
…………
秦琼东路军初战告捷、并连夜转移的消息，以及罗艺北路军同样悄然深入、开始清扫沿途小股靺鞨势力的动向，虽然隋军力求隐蔽，但大规模的军事行动，终究无法完全瞒过天地耳目。
一些侥幸逃脱的靺鞨散兵，或是远远窥见隋军踪迹的猎人、游牧者，将“隋军大举来袭”的消息，像风一样，迅速吹向黑水靺鞨各部。
起初，消息很零碎、模糊。
“南边来了好多人，穿着铁衣服，骑着大马……”
“他们在打乌洛浑的人，死了好多……”
“他们的棍子会打雷冒火，可怕……”
这些只言片语，在各部落之间传递，引起了一些骚动，但并未引起普遍重视。
春天本就是各部族外出渔猎、彼此间也可能发生冲突的季节。
很多人以为，这或许又是南边某个隋军边将组织的报复性清剿，规模有限，抢一把就走。
直到三天后，乌洛浑部族长乌塔，带着几十个狼狈不堪的族人，仓皇逃到了黑水部核心聚居地，跪倒在阿固郎的大屋前，哭喊着求救时，恐慌才真正开始蔓延。
乌塔是个四十多岁的壮汉，此刻却灰头土脸，胳膊上缠着渗血的破布，脸上带着惊魂未定的恐惧。
“大酋长！救救我们乌洛浑部吧！”乌塔以头抢地，声音嘶哑，“隋军……好多隋军！从东边来的，至少好几千人！他们有那种会喷火的妖法，几十步外就能打死人！我们派出去的一支狩猎队，一个都没回来！后来他们的骑兵突然出现在我们过冬的营地外面，见人就杀，见帐篷就烧！我们拼死抵抗，死了好多人……族里的牲口、过冬的存粮，都被抢了烧了！我……我只带着这点人逃出来……”
阿固郎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之前那点隐隐的不安，此刻变成了冰冷的现实。
“你看清了没有？真是隋军主力？不是边军的小股骚扰？”他厉声问。
“千真万确！”乌塔急道，“旗帜、衣甲还有武器，跟以前来边境屯堡的隋军一模一样，但人要多得多！他们行军很有章法，斥候放得老远，我们想偷袭都找不到机会！”
阿固郎的心沉了下去。
他原本以为，隋军就算不满，最多派兵在边境施加压力，或者剿灭几支过于嚣张的劫掠队伍。
没想到，对方竟然直接派出大军，深入腹地，攻击部落聚居点！
这次怕是要动真格的了！
“他们现在往哪个方向去了？”阿固郎追问。
“烧了我们的营地后，就往北去了，看方向……像是冲着呼兰河草甸子，那里现在有好几个部族在准备春季聚会……”乌塔的声音都在发抖。
阿固郎霍然起身，在屋里烦躁地踱步。
呼兰河草甸子是黑水部东南区域一片水草丰美的公共草场，每年春季，附近十几个大小部族都会聚集在那里，进行交易、赛马、比箭，也是年轻男女相识的场所。
如果隋军突袭那里……
后果将不堪设想！
那将不仅仅是巨大的伤亡和损失，更是对整个黑水靺鞨联盟声望的致命打击！
以后谁还敢听他阿固郎号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