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段日子,皇城西侧那座突厥人的院落明显热闹了一些。
杨勇让内侍省派来了裁缝,给这些归顺的突厥人量体裁衣,换下了他们穿了几个月的灰色囚服,换上了大隋中低级武官样式的常服——虽然有些人穿在身上仍觉得有些别扭,也只是暂时不适应罢了。
每件衣服的料子都很厚实暖和,颜色也鲜亮,他们的精神面貌为之一新。
同样,他们的伙食也大大改善了,每餐有肉有菜,面饼管饱,甚至还有酒——当然是不是草原上的酒,而且是限量供应的。
这些原本面黄肌瘦的人,脸上很快有了血色。
更有趣的是,杨勇真的派来了两位老先生,一位负责教汉话,一位负责教简单的文字和朝廷礼仪。
每天上午,院子里就会响起拗口的汉话朗读声和先生耐心的纠正声。
起初其中一部分人完全坐不住,听不进去。
但看到老贵族阿史德元真都规规矩矩跟着学,他们也只好硬着头皮听。
阿史那贺鲁等几个被选中回草原的,除了学习,更多时间是在李靖安排的兵部官员陪同下,熟悉即将交给他们的物资清单,以及一些需要注意的联络方式和底线原则。
整个院落,虽然仍有御林军在外围看守,但气氛已从死气沉沉的囚牢,变成了一个略显怪异的、充满希望和躁动的过渡营地。
唯一与这氛围格格不入的,倒是阿史那云娜。
她依旧住在自己那间单独的屋子里,却很少出来露面。
送去的衣物,她接受了,但只是换上款式普通的汉家女子衣裙,颜色素净。
送去的饭菜,她也吃,但每次都吃得很少。
学汉话的课程,她以“身体不适”为由,一次也没参加过,毕竟她之前就通晓汉话。
大多数时候,她只是静静地坐在窗前,望着院子里光秃秃的树枝,或是远处洛阳城灰色的天空,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什么。
侍卫们私下议论,说这个处罗可汗的阏氏怕是死了心了,或者憋着别的什么心思。
但陛下有令,只要她不闹事,便随她去。
半个月后,一切准备就绪。
清晨,天色未明,寒风刺骨。
阿史那贺鲁、阿史那德罕等五名被选中的突厥青年,已经换上了一身便于骑行的劲装,外面罩着厚实的羊皮袄。
他们脸上既有离别的伤感,更有对未来的兴奋和忐忑。
院门外,停着几辆不起眼的马车,车上装载着杨勇承诺的金银细软和部分物资。
更重要的兵器甲胄,已经由兵部通过其他渠道,秘密运往边境附近,等待他们去接收。
李靖亲自来送行,话不多,只叮嘱了几句“小心行事”、“以联络为主,莫要轻易暴露”、“定期通过指定方式传递消息”。
阿史德元真和其他留下来的归顺者,也都出来相送。
老人拍了拍阿史那贺鲁的肩膀,用突厥语低声交代了许多,无非是注意安全、团结同伴、凡事多思量之类。
几个年轻同伴互相拥抱,用力捶打对方的胸膛,这是草原汉子告别的方式。
阿史那云娜的房门,始终紧闭着。
直到马车即将启动,车夫已经扬起了鞭子,那扇门才“吱呀”一声,轻轻打开了一条缝。
阿史那云娜走了出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深青色的汉家襦裙,外面罩着同色的棉斗篷,头发简单绾起,未施脂粉,脸色在晨光中显得有些苍白。
她慢慢走到马车旁,目光扫过阿史那贺鲁等人。
几个年轻人看到她,都有些局促,眼神复杂。
毕竟,这是他们曾经需要仰望的阏氏,如今却落得这般境地。
阿史那云娜的目光最终落在阿史那贺鲁脸上,看了片刻,用突厥语轻声说了一句:“各位,一路保重。别忘了……你们为什么能回去。”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刺在几个年轻人的心上。
是啊,他们为什么能回去?
是因为处罗可汗的仁慈吗?
不,是因为处罗的抛弃,和隋朝皇帝的“赏识”。
阿史那贺鲁重重点头,右手抚胸,对着阿史那云娜行了一礼,没有说话,一切尽在不言中。
然后,他转身,利落地跳上马车。
“驾!”
车夫甩响鞭子,马车缓缓启动,碾过冰冷的路面,驶出院门,很快消失在尚未散尽的晨雾里。
送行的人渐渐散去。
阿史德元真叹了口气,背着手回了屋。
其他归顺者也三三两两离开,准备去上今天的汉话课。
院子里,又只剩下阿史那云娜一个人,和满地尚未打扫干净的凌乱脚印。
她站了很久,直到斗篷边缘都被寒露打湿,才缓缓转身,走回自己的屋子,再次关上了门。
…………
阿史那贺鲁等人离开的第二天。
午后,杨勇正在两仪殿偏殿批阅奏章。
荆襄的善后、岭南的动向、轨道的进度、春耕的准备……各种事务千头万绪,案头的文书堆得小山一样。
内侍省总管王喜轻手轻脚地进来,躬身禀报:“陛下,皇城西院那边……那位云娜姑娘,托守卫递了话进来。”
杨勇笔尖一顿,抬起头:“哦?她说什么?”
“她说……”王喜斟酌了一下用词,“她想求见陛下,说……有事情想当面禀告,……她希望能定在今晚。”
“今晚?”
杨勇挑了挑眉,放下朱笔,身体向后靠了靠,手指习惯性地在扶手上敲击着。
“她可有说是什么事?”
王喜摇头:“守卫问了,那姑娘不肯细说,只说是……感谢陛下不杀之恩,有些……心里话想对陛下讲。”
王喜说到“心里话”时,声音压低了些,脸上表情有些微妙。
他在宫里待了大半辈子,什么阵仗没见过?
一个被敌国俘虏、又被自己君主抛弃的年轻女子,深夜求见皇帝,还能有什么“心里话”?
无非是那点事罢了,但他不敢妄加揣测,只如实禀报。
杨勇也听出了王喜话里的未尽之意。
感谢不杀之恩吗?
他想起那日阿史那云娜决绝地说“我不回去”时的眼神,又想起这几日侍卫汇报说她深居简出、形容憔悴。
这女人,到底想干什么?
是因爱生恨,想借自己的手报复处罗?
还是走投无路,想寻求庇护,甚至……想攀附自己这个新的靠山?
或者,两者兼而有之?
“有意思。”
杨勇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并不排斥美色,身为皇帝,他的后宫嫔妃也不少。
但这阿史那云娜身份特殊,是处罗可汗的阏氏。
“你派人去告诉她,戌时末刻,朕会去她那里。”杨勇淡淡吩咐。
“是,陛下。”内侍总管王喜应下,转身去传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