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皇宫各处的宫灯次第点亮，将重重殿宇的轮廓勾勒得庄严而静谧。
寒风在宫殿的飞檐斗拱间穿梭，发出呜呜的轻响，更显冬夜的寂寥。
戌时末，杨勇换下朝服，穿了一身玄青色绣暗金云纹的常服，外罩同色狐裘大氅，只带了四名贴身侍卫和提灯的内侍，出了两仪殿，向着皇城西院走去。
路上很安静，只有靴子踩在清扫过的青石板路上发出的轻微声响。
侍卫们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阴影，内侍手中的羊角宫灯散发出昏黄柔和的光，照亮前方一小片路面。
西院如今更加冷清了。
阿史德元真等人被安排到了条件更好的客馆居住，这里只剩下阿史那云娜一人，以及轮值看守的御林军士兵。
院门虚掩着，门口站岗的两名士兵见到皇帝亲临，连忙肃立行礼。
杨勇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声张，自己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没有点灯，只有正房堂屋的窗户透出温暖的烛光，将窗纸上一个朦胧的女性剪影映照出来。
那影子似乎正在忙碌着什么，身形婀娜。
杨勇走到堂屋门前，侍卫上前一步，想要先行检查，被杨勇抬手制止。
他亲自抬手，推开了房门。
一股混合着食物香气和淡淡暖意的空气扑面而来。
堂屋中央，那张原本空荡荡的八仙桌上，此刻摆满了杯盘碗盏。
中间是一个热腾腾的铜火锅，炭火红亮，汤底翻滚，散发出浓郁的肉香。
旁边摆着切得薄薄的羊肉片、几样时蔬、豆腐、粉条，还有几碟精致的点心和小菜。
两副碗筷，两只酒杯，一壶酒温在热水里。
桌子擦得干干净净，烛台也换上了新的牛油蜡烛，烛光明亮，将屋内照得暖意融融。
这布置，倒有几分像是寻常人家的待客宴席，甚至……带着点暧昧的意味。
听到门响，里间的门帘一动，阿史那云娜走了出来。
杨勇抬眼看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今晚的阿史那云娜，与之前见过的任何一次都截然不同。
她换下了那身素净的汉家衣裙，穿上了一套突厥贵族女子在重要场合才会穿的盛装。
上身是火红色绣着金线鹰纹的紧身窄袖短袄，勾勒出纤细的腰身和饱满的胸脯；
下身是同色的百褶长裙，裙摆宽大，随着她的走动微微摇曳；
腰间系着一条镶嵌着各色宝石的宽腰带，更显腰肢盈盈一握。
一头乌黑的长发没有像汉家女子那样绾成复杂的发髻，而是编成了许多细小的发辫，缀着小小的金珠和彩石，最后拢在一起，用一根镶嵌着红宝石的金环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
她的脸上薄施脂粉，淡化了几日来的憔悴，双颊染上淡淡的红晕，嘴唇涂了嫣红的胭脂，在烛光下显得娇艳欲滴。
一双原本空洞绝望的眼睛，此刻也亮了起来，带着一种刻意修饰过的妩媚和热切，如同草原夜晚最亮的星辰。
她整个人仿佛一团燃烧的火焰，明媚，艳丽，带着草原女子特有的奔放和野性美，与这间陈设简单、透着汉家气息的屋子形成了奇特的对比。
“陛下。”
阿史那云娜走到杨勇面前，右手抚胸，依照突厥礼节微微躬身，声音不再嘶哑，而是带着一种刻意放柔的婉转。
“您来了。云娜恭候多时。”
她的汉话比之前流利了许多，虽然仍带着明显的异域口音，但字句说得很清晰。
杨勇打量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心中却转了几个念头。
这女人，为了今晚，倒是精心准备。
这身打扮，这桌酒菜，还有这姿态……所求恐怕不小。
“免礼。”杨勇淡淡应了一声，走到桌边主位坐下。
杨勇脱掉外罩，狐裘大氅自有内侍接过。
阿史那云娜立刻跟过来，动作轻盈地拿起温在热水里的酒壶，为杨勇面前的酒杯斟满。
酒是西域传来的葡萄美酒，色泽殷红如血，在白玉酒杯中微微晃动，散发出馥郁的果香。
“陛下，请尝尝这酒，是云娜用陛下赏赐的金珠，托人从西市胡商那里换来的，说是最好的高昌葡萄酒。”
她双手捧杯，递到杨勇面前，眼波流转，带着期盼。
杨勇接过酒杯，却没有立刻喝，只是看着杯中晃动的红色液体，又抬眼看了看阿史那云娜：“你让守卫传话，说有心里话要对朕讲，现在朕来了，你想说什么？”
阿史那云娜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下，并不直接回答，而是拿起筷子，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羊肉，在翻滚的火锅汤里轻轻一涮，肉片瞬间变色卷曲，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她将涮好的肉片蘸了点酱料，放入杨勇面前的碟子里。
“陛下先吃点东西，暖暖身子。这羊肉是今早才送来的，很新鲜。我们草原上，招待尊贵的客人，都是用好酒和最好的牛羊肉。”
她微笑着，声音轻柔，“云娜想说的话很多，但……不急在一时。”
杨勇看着碟子里那片嫩滑的羊肉，又看看她殷勤而略带紧张的神情，心中了然。
这女人是在刻意营造气氛，试图用这种家常又带着暗示的方式拉近距离。
也罢，既然来了，倒要看看她能玩出什么花样。
他夹起羊肉，送入口中。
肉质鲜嫩，毫无膻味，酱料调得也恰到好处。
“味道不错。”杨勇点了点头。
阿史那云娜脸上笑容更盛，又为他斟酒布菜，自己也小口吃着，举止间努力模仿着汉家女子的文雅，但那骨子里草原女子的爽利劲儿，还是时不时流露出来。
几杯酒下肚，屋内的气氛似乎缓和了一些。
炭火锅咕嘟咕嘟地响着，热气蒸腾，酒香肉香弥漫，烛光摇曳，映照着两人。
阿史那云娜的脸颊更红了，眼神也越发迷离。
她放下筷子，忽然站起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