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天真的、带有幻想性质的提问。

    

    莫识没有急着回答，他含着吸管慢慢地喝果汁，酸中带甜的冰凉液体滑进喉咙，抚平情绪。

    

    他齿关微合，咬着吸管厮磨，颜色浅淡的唇瓣柔润，眼眸轻垂，没有束起的半长发缕垂在脸侧，安静得像一幅画。

    

    许久，画中人开口：“首先，这种假设不会成立，做出这种设想没有任何意义。”

    

    “其次，我会回答‘会’，但有两个原因。第一，我现在被关在这，只有讨好你才能保障自己的安全，毕竟我们之间…不算多熟悉。”

    

    “第二，我认为人有基本的善恶观，想避免未发生的事，方式有很多，如果我不带走你，你的下场只会有一种。”

    

    身败名裂，甚至一辈子活在阴影中。

    

    莫识不可能当旁观者，亲眼看着任何人沦落到那般下场。

    

    路其安神色微动，仓皇躲避他坦然的目光，怎么看都觉得眼前这人在发光，刺眼到让他的愧疚和罪恶感更无处遁形。

    

    记忆一帧帧闪过，有十八岁时莫识护着他的身影，还有更早几年时候…

    

    模糊的泪光中央，少年眉眼清冷，神情疏离得像和周围事物都隔了层障壁，不像人类，倒像什么忽然从天而降的神只，怜悯他的痛苦，向他敞开怀抱。

    

    虽然事实上，莫识只是听见哭声来瞧眼，和一般路过区别不大。

    

    可是路其安扑进对方怀里哭泣时，他没有推开，带着满身的不耐烦，拍着怀里人后背给他顺气，还为了安抚他，耽搁了回家时间。

    

    因为先见到了莫识的温柔，所以后来，路其安了解到他苦涩的过往时格外难过。

    

    为什么命运如此不公，偏要让他经受挫折？又为什么，明明经历过那么多，还是能守住一丝温暖？

    

    路其安不懂，索性去问了莫识。

    

    彼时他们尚是知心朋友，莫识在演艺界崭露锋芒，事业方面的事情实在不少，却愿意抽出时间，陪他聊天，陪他胡乱地写点小诗短文，发泄少年时代的“文青病”。

    

    对于这略显冒犯的问题，莫识也不吝惜回答：“出身是天生决定的，我们都选择不了，至于后一个问题…因为、给我带来痛苦的人不是你，为什么要对你冷漠。”

    

    莫识身患自闭症，尽管经过漫长的康复训练，平日里话依然很少，短短几个句子，他缓慢地纠结措辞，一点点地表达。

    

    路其安认真地记到现在，可如今已无颜面对——这一次，带给莫识痛苦的人真的变成他了。

    

    “……谢谢你。”他终于鼓起勇气直视对方的眼睛，声音微哑，虽说得轻，却足够让人听清楚，“哥哥，对不起。”

    

    莫识不知他内心的纠结，虽然觉得对方反应莫名其妙，像极了突然良心发现，但无论如何，认识到错误说明能够沟通，也许…这会是个离开的契机？

    

    他还没说话，路其安笑了笑，补充道：“但我并不后悔把你带回来。哥哥，你要是想出门，我可以带你去，但绝不会放你走。”

    

    莫识忍不住心生疑惑：这人真的会读心术吧？

    

    能够离开这处住所，听上去会带来无数逃跑的机会，但事实往往与设想相反，既然对方如此主动提出，说明一定会做万全的准备。

    

    更何况，路其安如此了解他，怎么可能不清楚他的日常偏好。

    

    “太麻烦了，我不喜欢出门。”莫识喝完最后一口果汁，晃晃空盒，随意地扔进垃圾桶，镇定、乃至有点没精打采地阐述着事实。

    

    他从餐桌旁站起身要走，忽地停下脚步回身，颇自然地问：“晚上能吃火锅吗？不要太辣…哦，我的口味你应该清楚。”

    

    路其安赶紧点头，目送莫识再度转身，这次头也不回地走向了卧室。

    

    眼看着门关上，青年抬手支着额角，越发苦恼。

    

    没能拉近距离，还适得其反，把他们的关系弄得更僵。

    

    他不明白，既然莫识被关在这那么不高兴，为什么没有反抗，为什么妥协地配合他表演和睦。

    

    是因为不在乎，还是有其他计划？

    

    *

    

    家中没有火锅专用的鸳鸯锅，放在平常，路其安会打一通电话安排人买最好的锅具送来，可现下怕事情暴露，最后叫了同城闪送，买的东西起码是商场里能见到的。

    

    至于食材，大半由他亲手准备，家里没有的还是下单闪送代购。

    

    路其安在家里待了一整个下午，莫识就在卧室躲了一整个下午，直到晚餐准备妥当，Ann敲响房门，他才愿意露面。

    

    菜品琳琅满目摆了一桌，中央的火锅汤底微沸，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水雾蒸腾，竟罕有地多了几分寻常生活的烟火气。

    

    莫识沉默地在餐桌边落座，路其安把筷子放在手边，贴心地指了指靠近他的那半：“这边是番茄汤底，另外一半是辣的，哥你当心点。”

    

    还挺贴心。

    

    虾滑丸下了锅，肥牛卷羊肉卷煮熟就变色，毛肚七上八下涮精准的八秒，冻豆腐吸饱汤汁，鲜美酸甜。

    

    莫识吃得不多，热腾腾的食物已在额上催出薄汗，他抽张纸巾擦净，简短评价：“第一次做吗？味道不错。”

    

    “！咳咳……”路其安不知想到什么，脸颊霎时红了，掩着唇咳了几声，低头盯桌面，“嗯，看了网上的食谱。”

    

    凤眸轻转，视线飘忽着扫过对面人因辣变得绯色红艳的唇，莫识漫不经心出声：“看不出来，你竟然喜欢吃辣。”

    

    这是在干什么！是在主动和他搭话聊天吗！！！

    

    巨大的惊喜有如五雷轰顶，路其安脸颊快比唇色还红，眸光明亮：“我对辣没有特别偏好，但这毕竟是火锅，还是得吃辣的。”

    

    莫识颔首，重新拿起筷子，象征性地问：“介意我尝下吗？”

    

    红油锅内，辣椒花椒在滚烫红油中翻滚，香料加得很重，看上去竟有几分可怕，像游戏里的火山岩浆。

    

    在对方阻止前，他从中拣出一块虾滑，送入口中。

    

    触及味蕾瞬间，弥漫开的不是辣，而是刺痛，刺激到泪水瞬间充满眼眶，他强忍着咽下去，灼烧感一路延伸到喉咙。

    

    冷白的脸庞，几乎立刻浮起层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