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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23章 赌
    陶令仪又在书房坐了小半个时辰,将她的布置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

    

    她的优势很明显,她是穿越人士,因为职业与爱好的关系,对武则天时期的一些能臣酷吏知道的就比较多一些。

    

    就如武游艺的生平,她就知道他记载于史册中的诸多事迹。

    

    她的缺点也很明显,她对历史的了解,存在片面性,并不知全貌。

    

    因此她对武游艺布下的围剿,也有局限性。

    

    如果成功了还好,但凡有一处出错,很可能就会给陶氏带来灭族之祸。

    

    虽然她此计是为了保崔述。

    

    可陶氏要是出事,崔述肯定会受到牵连。

    

    她得找个了解朝局的人,为她查缺补漏才行。

    

    这个人……

    

    思来想去,似乎只有狄仁杰最合适,但狄仁杰当真愿意手染鲜血,只为保崔述避灾免祸吗?

    

    陶令仪拿捏不准。

    

    犹豫之际,敲门声又响了起来。

    

    陶令仪抬眼:“何事?”

    

    春桃答道:“外院下人送了信进来,说是江州府的人让送到小姐手中。”

    

    陶令仪起身,打开门,将信接了过来。

    

    信封用火漆封着,显得很是神秘。

    

    不是崔述。

    

    若是崔述,有重要的事,吩咐阿贵来请她就是,犯不着这么麻烦。

    

    如不是崔述,又这般神秘,那就只有……

    

    陶令仪心下一动,迅速拆开信封,拿出了信纸。

    

    咦,竟不是她以为的狄仁杰给她的书信,而是舅舅庾杲写给她的。

    

    就一句话,让她看到信后,立即到庾氏老宅,有要事相商。

    

    有事相商?

    

    庾杲有事找她,派送信的人通传一声就是,为何还要多此一举地写信?

    

    还要打着江州府的旗号?

    

    陶令仪猜不透,便干脆乘了油壁车往庾氏在西市的老宅去了。

    

    她刚走,陶衡就到了慈萱堂找她。

    

    得知她出了门,陶衡在慈萱堂的正堂独坐了片刻,才起身走了。

    

    庾氏老宅在西市的庾家巷,距离陶氏大宅很有些距离。

    

    才月上中天,街上已有不少人往来。

    

    透过油壁车的薄纱,陶令仪认出他们要么是漕运船工,要么是码头牙人或是搬运工,还有早点摊主、卖菜农妇等。

    

    陶令仪在打量他们的时候,他们也在打量陶令仪的油壁车。

    

    大概是很少在天不亮的清早,看到这么华贵的马车穿行在路上。

    

    油壁车从他们身边穿过时,时不时便会听到几句压低了声音的议论。

    

    竟有不少人识得她的马车,也知道她被崔述聘为了幕僚。

    

    陶令仪仔细听了几耳朵,发现虽有不好的声音,但多数都是夸赞,不由莞尔地勾了勾嘴角。

    

    待油壁车在庾氏老宅停下来,早已经等候在此的端月和安夏立刻就迎了上来。

    

    端月和安夏都是庾夫人跟前的人。

    

    陶令仪扶着端月伸来的手下了油壁车后,不动声色地扫了两人的面色一眼,见她们并未慌张或是焦急之色,心下稍安的同时,也不由更好奇了。

    

    看到她们领她去的是庾杲书房的路,陶令仪玩笑道:“舅舅、舅母还从来没有在这个时辰请我过来过,说吧,是不是大哥看中哪家的小姐,要请我过来张眼?”

    

    端月笑道:“小姐还别说,大公子昨日还真看中了柳家的一位小姐。”

    

    “大哥与柳家三房的五小姐不是早就定下亲事了吗?”陶令仪问,“现在看上别的小姐,还也是柳家的小姐,舅舅、舅母没有打他?”

    

    小姑娘的记忆里,庾怀戟早在六年前,就已经同柳清沅定下了亲事。

    

    只是庾杲到处任职,他们也跟着东奔西走,又加之柳清沅身子不太好,柳家不想她嫁过来后,也过这样的日子,婚事才一而再,再而三的耽误下来。

    

    端月和安夏听到她的话,同时笑出了声。

    

    端月轻扶着她的胳膊,边走边说道:“大公子看中的就是柳家三房的五小姐。”

    

    这么狗血?

    

    陶令仪催她细说看中的过程。

    

    端月道:“柳五小姐早年身子弱,一年有大半年都在将养,也就很少在人前露面。大公子跟着老爷东奔西走,也很少在浔阳,自是不认识柳五小姐。昨日大公子、二公子、三公子上街去吃酒,恰好碰到那柳五小姐也上街游玩。大公子见了她,就跟失了魂一样,眼珠子都不会转了。据二公子、三公子说,一壶酒全都倒在了桌上,大公子也毫无察觉。”

    

    安夏接着说道:“那柳五小姐抬头看到了大公子,许是认出了大公子的身份,脸都羞红了。大公子瞧见,也跟着红了脸。二公子、三公子也不认识柳五小姐,看大公子这模样,悄悄打听了一下,得知柳五小姐的身份后,便上蹿下跳地跑回来告诉了夫人。”

    

    “夫人又气又好笑,”端月又接着说,“昨日夜里便上柳家,给大公子商议婚期去了。”

    

    “柳五小姐近几年,虽比早年好了不少。可柳五小姐的父亲、母亲还是不舍她跟着大公子东奔西跑。”

    

    “奈何柳五小姐也近二十岁了,再不出嫁,也惹人闲话。夫人便做主,柳五小姐和大公子成亲之后,就留在浔阳,不让他们再东奔西跑,婚期就这样定到了年底。”

    

    书房已经近在眼前,安夏小声道:“柳五小姐对大公子倒是极为满意,私下跟我们说,她并不介意跟随大公子东奔西走。”

    

    “柳五小姐还跟我们提了小姐你呢,说男儿就该建功立业,不该拘于一隅,就像小姐这般。”

    

    “从柳家回来后,夫人说,柳家肯松口定下婚期,都是小姐的功劳。柳五小姐的父亲、母亲,都对小姐赞不绝口。”

    

    “那大哥可得好好感谢我。”陶令仪玩笑了一句后,忽然听到书房中响起了狄仁杰的声音,脚步微微一顿,心跳也跟着快了两分。

    

    难怪舅舅要用密漆传信,让她前来。

    

    原来是狄仁杰要见她。

    

    以狄仁杰的身份,若是公务,完全可以在江州府同她相商。

    

    让舅舅请她过来,是不是说明……

    

    他也是为崔述而来?

    

    庾怀戟就守在书房门口,早听到了端月、安夏同她说的那些话。看她走近,害羞的避着她的目光,低声道:“父亲说了,德音妹妹来了直接进去就行,不用通报。”

    

    说话间,他已经打开门,朝里道:“德音妹妹来了。”

    

    屋中的说话声顿时停了。

    

    陶令仪抬脚进去,笑着向狄仁杰和庾杲各行了一礼,“我就说舅舅断不会这个时辰叫我过来,原来是狄公有请。”

    

    狄仁杰笑道:“难得来一回江州,自是要到处走一走。今日走到了你舅舅家中,谈及你,便起意请你过来一叙。”

    

    按照他先前的安排,她此刻应该在暗渠巷同萧直方搜查赈灾款的下落。可舅舅请她的密信,是直接送到的陶氏。那就是说,她的一举一动都在狄仁杰的眼皮子底下。陶令仪心头微紧,不知她那对武游艺的围剿计划,是否也已被他知晓。

    

    如知晓,他请她来庾家老宅,是支持她,还是阻止她?

    

    陶令仪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两眼狄仁杰。

    

    狄仁杰面上带笑,神色与在江州府时并无二致。

    

    陶令仪不敢妄自揣度,便笑着试探道:“也是巧了,本该跟着萧公子去暗渠巷,家中有事,这才耽误下来。处理完事情,正要去暗渠巷时,就收到了舅舅的密信。”

    

    狄仁杰顺势道:“听崔刺史说,陶推官在宗族改制,如何个改制法,不知陶推官可否说来听一听?”

    

    陶令仪没有隐瞒,一五一十地说了。

    

    狄仁杰听完,不住地点头:“这个法子不错,轮换制,表现出众,可以连任。这样一来,就算不是为了连任,为了脸面,也得尽心尽力了。”

    

    “不过……”

    

    狄仁杰又话锋一转,“这个法子好是好,但最多十年,可能就有些不尽如人意了。名利动人心,不过是个族老,一时半会儿或许会被人看重,时日渐久,敬畏之心散去,轮换制很可能就会变成空架子,甚至是某些人以此捞取钱财的工具。想要长长久久,还是要以利为饵。”

    

    陶令仪若有所思。

    

    狄仁杰话到此处,也就不再多说。他相信以她的聪明,必会悟透其中的玄机与奥妙。

    

    庾杲也听明白了狄仁杰话中暗藏的机锋,不过他也没有提点陶令仪,而是容她想了片刻,才说出请她前来的目的:“这个时辰请你过来,是为了崔刺史的事。”

    

    陶令仪抬眼,余光扫了眼气定神闲,依旧看不出是何心思的狄仁杰。

    

    “这次前来接手谋逆案的两位武侍郎,都不是好打交道的人,明日我可能就要回建昌去了,免得被他们抓了把柄,借此敲诈勒索。”庾杲半是讥讽,半是认真地说道,“庾家小门小户,并无多少钱财可供他们勒索。我这也算是惹不起,躲得起了。”

    

    “舅舅这哪里是躲,分明是审时度势后的清醒选择。”陶令仪慢声说道,“知道什么事值得较真,什么事该及时止损。不跟一时得势的小人硬刚,守住精力,避开不必要的麻烦,这种避而远之,是用最小的成本保护自己的智慧,比逞一时之快的硬拼靠谱多了。”

    

    “你舅舅哪里是躲,分明是不想给我们拖后腿。”狄仁杰接话,顺势进入正题,“你能让崔刺史破格聘你为幕僚,对他早前的那些遭遇,应该也有所了解。武游艺此番南下,除了是主查官外,还得了陛下亲赐的便宜行事敕书和尚方斩马剑,有先斩后奏权。这个先斩后奏权,就包括了江州刺史在内的所有地方官。”

    

    “崔刺史与酷吏一向不对付。如今武游艺得了这等大权,岂能不趁机铲除了他?”

    

    陶令仪心头一沉,她没有料到武则天竟会给武游艺这么大的权力。

    

    “武攸宁呢?”陶令仪问,“陛下可有给他什么权力?”

    

    狄仁杰轻叹一声:“陛下仅给了他监军以及可审核武游艺奏报的权力,还有安抚地方士族的权力。”

    

    陶令仪心头一沉再沉:“仅有监军权,可拦不住武游艺。”

    

    狄仁杰摇一摇头,没再说话。

    

    陶令仪最不擅长的就是拐弯抹角。

    

    既然狄仁杰特意将她请过来,又特意跟她说了这些,那就是他也有保崔述之意。

    

    这里只有他们三人,也无须过分地试探。

    

    陶令仪喝了口茶润一润喉后,直接道:“实不相瞒,我回陶氏,就是去布置了围剿鸾台侍郎武游艺的计划。”

    

    庾杲一惊。

    

    狄仁杰也一惊。

    

    陶令仪看着两人惊诧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而后看着狄仁杰道:“我知道我对朝局的认知有限,在布置完围剿计划后,还曾犹豫着是不是该找狄公帮我查缺补漏一下。没承想,我还没有行动,舅舅的密信就到了。”

    

    狄仁杰严肃道:“你且先说一说你的计划是什么。”

    

    陶令仪毫无隐瞒地说了。

    

    听她安排人查找证据的方向,狄仁杰暗自点点头,内心并无太多的波动。

    

    听到她竟然要利用谶语,伪造祥瑞之地,从而直接铲除了武游艺,狄仁杰眼底骤然生出两点精光。

    

    庾杲则是第一次认识她般,骇然地看着她。他知道她胆子大,也知道她敢为人先,但不知道她胆子竟然这般大。

    

    武游艺可是宰相。

    

    她一个小小的刺史幕僚,竟要设计铲除一国宰相?

    

    这……

    

    庾杲看向狄仁杰。

    

    狄仁杰请她过来,就是要一起设法保崔述。她这个法子虽然胆大包天了些,但不得不说,这真是一个绝妙到了极点的法子。

    

    狄仁杰没有说话。

    

    他在审视陶令仪。

    

    如果说,刚开始听到她安排陶氏的人去搜查武游艺南下的各种勒索证据,还可以用武游艺是酷吏,她作为崔述的幕僚,知道他贪婪残暴也是应该的。

    

    那么利用祥瑞铲除武游艺,就不能再用知道来解释了。

    

    她分明对武游艺此人了如指掌!

    

    她是如何知道的?

    

    陶令仪并不避讳他的打量,稍稍等上片刻后,诚恳请教道:“我的这些计谋,全都要依赖上天庇佑,出不得一丝一毫的差错,否则就会前功尽弃。还请狄公教我,如何完善!”

    

    狄仁杰是出了名的循吏。

    

    陶令仪也不知道他会不会赞同她的‘胆大包天’,所以她在赌。

    

    赌他虽有帮崔述之心,却更痛恨酷吏的残忍无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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