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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24章 合作
    狄仁杰直言道:“不知陶推官是否可以告知,你布下这重重算计的依据是从何而来?”

    

    好敏锐的触觉,陶令仪心头暗暗一惊,有心想要说是听崔述闲话酷吏时,默然记在心里。转念想到他早年也曾在大理寺任职,和崔述在大理寺任职的时间还几乎重叠。

    

    从今日在江州府他和崔述的相处来看,两人的私交应该很不错。

    

    那他对崔述的了解也必然很深,崔述会不会对她说酷吏的事,他也就比谁都清楚。

    

    再以他求真务实的秉性,即便他此刻相信了她,回头也会去找崔述求证。到时,亦可撕破她的谎言。

    

    可如果不说是从崔述那里听来的,在浔阳,还有谁如此了解武游艺,了解武则天呢?

    

    庾杲?

    

    不行。

    

    庾杲是个清正廉洁的好官,也极是痛恨酷吏。但他进入官场虽有二十余载,却多是底层的知县。

    

    陶氏?

    

    也不行。

    

    陶文鼎出事已经有三十年,且他出事时,武则天还是唐高宗李治的皇后,还没有完全掌握朝政大权。又如何知晓三十年后,即现在的这些事?

    

    可除了他们……

    

    她也找不到别人可推脱了。

    

    即便如此,也不能跟他说,她是从一千多年以后穿越而来,因为对唐朝的历史,尤其是武则天时期的历史感兴趣,所以翻看了许多这一时期的史籍,而她的围剿计划,就是根据史籍上的对武游艺的生平所布置吧?

    

    陶令仪掀起眼帘,坦荡的迎视着狄仁杰的双眼,脑海里飞快的划过他在各种史书或者以他为原型的小说内容,半晌后,同样直言道:“抱歉,我暂时无法说出我的消息来源,但可以保证,我得到消息的渠道堂堂正正。”

    

    狄仁杰定定地看了她许久,才收回目光,问她第二个问题:“陶推知想铲除武游艺的理由是什么?”

    

    陶令仪想了一下,才如实答道:“两个理由,一是保护崔刺史不被他戕害;二是……我也痛恨他们。”

    

    狄仁杰显然并不满意她的答案,追问道:“陶推知痛恨他们的理由是什么?”

    

    陶令仪的脑海里再次划过了史书上关于他的种种记载,也再次迎着他的目光,坚定地答道:“残害忠良!”

    

    又一笑:“我所说的忠良,并非李唐宗室。而是如崔刺史、魏玄同等忠良老臣。”

    

    狄仁杰惊讶。

    

    大部分人痛恨酷吏的理由都是残害忠良,唯有她说忠良并非李唐宗室。换而言之,她对当今陛下称帝,并不认为是有违礼制,对当今陛下铲除李唐宗室,也不认为是暴虐成性。

    

    甚至对当今陛下重用酷吏,她也没有认为不对,只是痛恨这些酷吏残害忠良。

    

    “你既深知武游艺的底细,便该知晓,他如今极得陛下的信任倚重。”狄仁杰心中已然有了决断,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语气凝重,“你所设的计划,即便万无一失,恐怕也未必能让陛下痛下杀手。只要武游艺一日不死,他日清算之时,第一个要人头落地的,定然是你。到那时,你当如何自处?”

    

    陶令仪道:“只要计划不出差错,陛下会杀他的。”

    

    狄仁杰问:“你如何肯定?”

    

    陶令仪不答反问:“陛下好祥瑞的原因是什么?”

    

    狄仁杰久久不语,半晌之后,他才幽幽地长叹一声,带着几分叹服道:“崔刺史……果然没有看错人。”

    

    陶令仪面露困惑。

    

    狄仁杰缓缓道来:“崔刺史曾托付于我,让我务必多加照拂于你,护你免遭武游艺的戕害。你为了保护崔刺史,竟敢以一介幕僚的微薄之身,设下这惊天计谋,意图扳倒当朝宰相。你们二人……罢了。既然你们都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我也就破例,助你们一臂之力吧。”

    

    虽然不知道她从哪里得来的消息,但她显然忽略了这件事的本质,酷吏不过是陛下铲除异己的刀刃,想要从根本上铲除酷吏,唯有改变陛下的想法。

    

    不管她的计划成功与否。

    

    崔述、她,还有陶氏恐怕都难有善终。

    

    因为没了武游艺,还有来俊臣和周兴等人前仆后继。

    

    这个道理,陶令仪又岂会不知?不等狄仁杰再开口,她便抢先说道:“武游艺的罪证,我们可以慢慢搜集;祥瑞之事,我们亦可着手伪造,但有一点至关重要,出面铲除武游艺的人,必须是武攸宁。”

    

    狄仁杰闻言,心中闪过丝丝赞许:“单靠一个武攸宁,恐怕还不够。如今武游艺圣眷正浓,想要干净利落地将他连根拔起,还需……”

    

    陶令仪脱口而出:“来俊臣!”

    

    “说得不错!”狄仁杰毫不掩饰眼中的赞赏,点头道,“酷吏皆仰仗陛下的恩宠生存,彼此之间,看似同气连枝,实则钩心斗角,绝非一团和气。只要能设法将来俊臣也卷入这场风波,那么铲除武游艺,便再无后顾之忧了。”

    

    “我对这武攸宁并不了解,”陶令仪也不避讳,直言问道,“不知他是个怎样的人?”

    

    既要利用他,那当然是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狄仁杰捻着胡须,只淡淡吐出四个字:“贪婪成性!”

    

    陶令仪知道他的为人,知道再问下去,他也不会说更多。于是便顺着话题,继续问道:“他和武游艺的关系如何?”

    

    狄仁杰不动声色地瞥了她一眼,见她的神色不似作伪,这才缓缓答道:“虽身份天差地别,却同为朝中宰相,明面并无明显龃龉。”

    

    陶令仪听明白了。

    

    明面上并无龃龉的意思是,他们是同一类人,都是武则天手中铲除异己的尖刀,但武攸宁是武氏宗亲,属皇亲国戚;武游艺却是靠投机钻营起家的“暴发户”。前者定然打心底里瞧不上后者,却又碍于朝堂局势,不得不与之虚与委蛇;后者则必然对前者的身份地位心怀嫉妒,却又不得不卑躬屈膝,刻意逢迎。

    

    这般阳奉阴违的关系,最是容易挑拨离间。

    

    陶令仪放心了:“如此,等我们收集好武游艺的罪证,在交给武攸宁的时候,可以旁敲侧击,委婉劝谏,让他联手来俊臣,一同铲除武游艺。”

    

    “如此行事,会不会太过冒险?”一旁的庾杲终究按捺不住,忧心忡忡地开了口。

    

    陶令仪的手段之狠辣,虽远超他的认知,但他也明白,她之所以如此,皆是为了保护崔述与陶氏一族。

    

    “危险,自然是有的。”陶令仪故作轻松地笑了笑,语气却带着几分破釜沉舟的决绝,“可我即便什么都不做,危险也同样会找上门来。武游艺身为酷吏,与崔刺史本就有旧怨。此次他南下浔阳,岂会放过对付崔刺史的大好良机?我是崔刺史破格聘请的幕僚,只怕他一到浔阳,第一个对付的就是我。所以我做这些,嘴上说是为了保护崔刺史,实则也是为了自保。”

    

    庾杲闻言,担忧更甚:“若是他一到浔阳,便立刻拿你开刀,那你……”

    

    “他没有这个机会。”陶令仪打断他的话,成竹在胸道,“在他抵达浔阳之前,我会设法让他提前得知祥瑞一事。崔刺史和我就在浔阳,跑得了和尚也跑不了庙,他想什么时候对付我们都可以,而祥瑞……当然要先去确认一番真假才行。只要他前去确认,那他离死期,也就不远了。”

    

    庾杲虚虚看了狄仁杰几眼,有心在他这里求一个安慰,可惜狄仁杰却什么也没有说。

    

    庾杲不了解狄仁杰的为人,因而心里难免闪过了几分失望之色,陶令仪却很满意他的沉默。

    

    沉默也是一种表态嘛。

    

    陶令仪敛了敛心神,又将整个计划从头到尾细细梳理了一遍,看看是不是还有疏漏。

    

    之后,她又将计划完完整整地向狄仁杰复述了一遍。

    

    她的计划分为三步:

    

    按照正常脚程计算,武游艺与武攸宁不出十日,便能抵达浔阳。这个时间,对沿途搜集武游艺敲诈勒索的罪证来说,未免太过仓促,可以将搜集罪证调整到第二步。

    

    原本计划中的第二步,伪造祥瑞引武游艺入瓮,则可以提前到第一步。在武游艺与武攸宁抵达浔阳的前一站,即池州水驿时,可设法将祥瑞之事,先一步传到武游艺的耳中。

    

    如此一来,待武游艺到了浔阳,便会将全副精力都放在祥瑞之上,届时,就可以给他们腾出充足的时间,去调查武游艺沿途的种种罪证。

    

    至于原本的第三步,如今依旧作为第三步,只是要再细分为三个环节。其一,在武游艺忙碌祥瑞之事时,先给武攸宁透个风,鼓动他做那“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黄雀;其二,待武攸宁动了心思,愿意做这只黄雀之后,再将搜集到的部分罪证递给他,以此坚定他对付武游艺的决心;其三,伺机劝谏,让他联手来俊臣,一同行事,以防万一。

    

    她在说这些的时候,狄仁杰一直在观察着她。

    

    听她不带丝毫情绪起伏地将计划娓娓道出,他心中的赞赏之意愈发浓厚,可与此同时,一丝隐忧也悄然浮上心头。

    

    她聪明、冷静,还有极强的行动力和决断力。这般人物,若是心存善念,走在正道之上,便是国之栋梁。反之,一旦误入歧途,走上歪路,其后果也就不堪设想。

    

    他不能让她走上歪路,祸国殃民。

    

    他得引导着她一直走在正道之上。

    

    心中已然有了决断,狄仁杰搁下手中茶碗,将她的计划一步一步拆解开来,细细分析,哪一处该如何行事,方能事半功倍;哪一个环节该如何布置,才能规避风险。

    

    如此分析完毕之后,他又补充道:“既要借祥瑞布下杀局,单凭几句谶言还不够。还需准备一件信物,让武游艺见了此物,就一口认定,这祥瑞所言之人,就是他自己,如此方能万无一失。”

    

    陶令仪想了一会儿,才问:“赤金蟠龙纹玉带板如何?玉带板正面雕刻蟠龙戏珠,龙的爪子数量可以缩减成四爪,象征身份与野心的同时,又不显得僭越。玉带板的背面,可以用鸟虫篆书写上‘武氏兴,游艺登’几个小字,直指武游艺。”

    

    “甚好。”狄仁杰点头。

    

    “既然狄公认可,那我就回去叫人准备了。”天色已经太亮,陶令仪起身。

    

    狄仁杰提醒:“当心。”

    

    陶令仪点一点头,又向他和庾杲各行了一礼,便先一步走了。

    

    回到陶氏,陶令仪先睡了一觉,才叫周蒲英去请了陶铣前来。

    

    依旧是在书房,依旧让春桃、秋菱守在门口后,陶令仪将伪造祥瑞与信物的事,一五一十地跟他说了。

    

    陶铣听完,立刻明白是要让他勘察这个祥瑞之地的位置,还有信物的伪造。

    

    “我只有两个要求,”陶令仪也没有多说,“一是祥瑞的地点必须放在庐山;二是信物要做旧,至少要表面看起来像是天生地养之物。”

    

    陶铣应好,见她没有别的事,便起身忙碌去了。

    

    湖阴庄地库的甲烷差不多也该散净了,陶令仪回屋换了身利落的衣裳,便坐着油壁车往湖阴庄去了。

    

    而得知她回来的陶衡匆匆赶来,发现她又已经离开,微微皱眉道:“她再回来,告诉她一声,我有事找她!”

    

    周蒲英恭敬地应了声:“是。”

    

    湖阴庄地库的甲烷果然已经散净了。

    

    只是狄仁杰、萧直方和谢临舟都比她先到一步。

    

    地库的一箱箱赈灾款已经全部搬到了地面。

    

    三人如今正在地库搜寻其余证据。

    

    看一眼锈迹斑斑的一箱箱铜钱,又看一眼小岛外面远远近近围观的众人,陶令仪在春桃和秋菱一前一后的保护下,也下了地库。

    

    “幸好来了,再晚来些时候,我们就要结束了。”萧直方看到她,笑着打趣。

    

    陶令仪问道:“暗渠巷那边已经搜完了?”

    

    “里里外外都搜遍了,什么也没有搜到。”提起暗渠巷,萧直方不免气馁,“料想地库已经通完风,就跟着谢二公子先来了这边。哪想,狄公比我们还先一步。”

    

    狄仁杰并没有像他和谢临舟那样到处敲敲打打,而是在观察过地库的布局后,走到西墙的角落,用力一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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