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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94章 度府上见真章
    莴彦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把刀插回鞘中,整了整衣冠,站到了李从嘉身侧。

    

    “主上,咱们这是……”林益有些不解。

    

    “有人来接咱们了。”

    

    李从嘉转过身,让莴彦走到堂中,在正中间的主位上坐了下来。

    

    他坐得很端正,腰背挺直,双手放在扶手上,目光平视前方。

    

    那一瞬间,他们不再是羊皮商人周磊,草药行商张磊,而是南唐暗卫都指挥使莴彦麾下精锐。

    

    即便穿着粗布衣裳,即便脸上还涂着黄粉,那种久居上位的气势,却怎么也藏不住。

    

    “主上,您怎么知道他们是来请咱们的,不是来抓咱们的?”林益还是忍不住问。

    

    李从嘉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杨业若真想抓咱们,昨夜就动手了,不会等到今天早上。他派人来,说明他还没拿定主意,想亲眼看看咱们是什么人。”

    

    “既然如此,咱们就去见他。让他看,看完了,他自会放咱们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几人:“两国并未交恶,还有使者往来。莴彦是唐主近臣,亮出身份,足以让建雄军节度使衡量利弊。他没必要为了几个路过的南唐人,得罪大唐。”

    

    林益不再问了,退到一旁,和申屠令坚一左一右,站在李从嘉身侧。

    

    莴彦坐在稍前的位置,微微侧身,面朝门口。其他几个暗卫分列两侧,手按刀柄,目光警惕。

    

    八个人,没有慌乱,没有喧哗,只是静静地站着,等着。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屋檐的声音。

    

    院门外,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名小卒推开院门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他以为会看到一片慌乱……有人在收拾行李,有人在翻墙逃跑。

    

    他在路上想了好几种可能,甚至想好了该怎么应对。可他没想到,推开门的瞬间,看到的会是这样的景象。

    

    院子里,八个人,分列两侧,甲胄虽卸,气势不减。

    

    正堂的门敞开着,主位上端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青布棉袍,毡帽压眉,面色蜡黄,胡须稀疏,看起来像个跑江湖的落魄商贩。

    

    可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那双眼睛看着杨延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没有慌张,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好奇。只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从容。

    

    杨延平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微微泛白。

    

    他在幽州见过这些人……在萧绰被劫的现场,在校场外的人群中,在那些惊心动魄的传闻里。

    

    他当时只是远远看着,如今却面对面站着,距离不过数丈。

    

    他能感觉到,这些人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杀气,不是戾气,而是一种久经沙场、见惯生死的人才有的沉稳。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院子。

    

    “张兄台?”

    

    他拱手,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家父听闻有贵客路过代州,特命在下前来相请。还请诸位移步节度使府,一叙。”

    

    莴彦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出这个年轻人有些紧张,虽然故作镇定,可握刀的手在微微发抖。

    

    这不是怕,是没经历过这种场面……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带着兵来“请”人,却发现被请的人比他还镇定,换谁都会紧张。

    

    “杨公子。”莴彦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在下只是个行商,路过贵地,不敢叨扰节度使大人。今日便启程南下,就不打扰了。”

    

    杨延平愣了一下。

    

    他咬了咬牙,硬着头皮道:“张兄台,家父诚意相邀,还请不要推辞。”

    

    莴彦向南面拱了拱手,声音沉稳有力:“杨公子,奉吾主之命,前往辽国南京办事。路过代州,本不想惊扰。既然杨将军相邀,我等本应前往拜见。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郑重,“我等兄弟数十人分散而归,此处只有几个。若在代州出了什么闪失,只怕对双方都不好。”

    

    这话说得很含蓄,可意思很明白。

    

    我们有几十个人,分散在路上。我们若在代州出事,消息传回去,对北汉没有好处。

    

    杨延平听出了话中的分量。

    

    他想起父亲临行前的叮嘱:“若真的是那些人,不要动手。跟着他们,看他们要去哪里。然后回来报我。”

    

    他本可以不进来的,可他想看看,这些人到底是什么样子。现在看到了,却不知该如何收场。

    

    他咳嗽了一声,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些。

    

    “诸位不必多虑。家父只是仰慕唐主风采,想请诸位过府一叙,绝无恶意。在下素来敬佩唐主,听闻他十五岁领兵,十八岁平楚地,二十三岁扫平南方,一统江南,心中仰慕已久。今日有缘见到诸位将军,还请随我走一趟,也好让在下尽一尽地主之谊。”

    

    他说得很诚恳,可李从嘉注意到,他的手始终没有离开刀柄。

    

    李从嘉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一闪而过,莴彦领会其意,“杨公子既然如此诚心,在下再推辞,就不近人情了。”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请带路。”

    

    杨延平大喜,连忙侧身让路:“请!”

    

    莴彦迈步走出正堂,李从嘉、林益、申屠令坚等人跟在身后。

    

    八个人,鱼贯而出,步伐整齐,没有慌乱,没有迟疑。

    

    杨延平跟在后面,看着这些人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不是在押送犯人,而是在护送贵宾。

    

    节度使府在城东,离客栈不算远,坐上马车,很快便到了。

    

    府门高大,门前蹲着两尊石狮子,石狮子的头被人摸得光滑发亮。

    

    门口站着两排带刀护卫,甲胄鲜明,腰杆笔直,一看就是精锐。

    

    杨延平引着他们穿过前院,绕过影壁,走过一条长长的抄手游廊,来到正堂前。

    

    “诸位稍候,在下去通报父亲。”他拱了拱手,转身进了正堂。

    

    李从嘉站在廊下,打量着这座府邸。院子不大,却很整洁。

    

    墙角种着几株腊梅。廊下挂着几盏灯笼,红纸已经有些褪色,上面写着“平安”二字。

    

    他正看着,正堂里传来脚步声。

    

    杨延平走出来,侧身让开门口:“父亲请诸位进去。”

    

    李从嘉整了整衣冠,迈步跨过门槛。

    

    正堂里,杨业端坐在太师椅上,腰背挺直如松,一双虎目在烛火映照下精光四射。

    

    他没有穿官袍,只着一件半旧的玄色长袍,腰间束着革带,看起来像个寻常的富家翁。可那股久居上位、手握生杀大权的威压,却怎么也藏不住。

    

    莴彦等人走进来时,他的目光便落在这个“布匹商人”身上。

    

    他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辽国的贵族、宋国的使臣、北汉的官员、各地的商贾。

    

    可他没有见过这样的人。

    

    穿着粗布衣裳,脸上涂着黄粉,可那双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让他想起一个人。一个他从未谋面、却如雷贯耳的人。

    

    “见过杨将军。”莴彦拱手,不卑不亢。

    

    杨业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了莴彦很久,目光在他脸上停留,又移到他身后那几个人身上。他的目光在李从嘉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请坐。”他指了指下首的椅子。

    

    莴彦坐下,李从嘉假扮侍卫站在他身后,林益和申屠令坚站在门口,其他暗卫留在院子里。

    

    杨业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又像是在斟酌措辞。

    

    “张小兄弟,从西京来?”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

    

    “是。”

    

    “做什么生意?”

    

    “布匹。”

    

    杨业问了几个寻常问题,莴彦对答如流,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一闪而过。“张小兄弟,好口才。不知道尊姓名号……我儿已经见过诸位,且查看路引文书,知道各位身份。”

    

    莴彦也笑了:“杨将军治下有方,一日之内就查出我等行踪,莴彦自是佩服,也有心见上一见。”

    

    杨业闻言,眼眸一缩,眼底尽是惊讶,两人对视,谁也没有再说话。正堂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噼啪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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