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从嘉躺在黑暗中,睁着眼,望着头顶陌生的房梁。他知道,明天,还有更长的路要走。他已经屡次换了路引,更换身份名字。
李从嘉猜得没错,但是他也没想到,代州府衙行动如此迅速。
就在他们说话的当口,代州各处的客栈、车马行,都在做同一件事,将近日留宿的外地客商信息,汇总造册,送往节度使府。
这是杨业戍守边城,遵循《唐律疏议》,定下的规矩:凡外地人入代州,必登记姓名、籍贯、来处、去向、随行人员、携带货物。
客栈不登记者,罚;登记者有误,重罚;故意隐瞒者,封店抓人。
这一套规矩,从杨业驻守代州的第一天就开始执行,十年如一日。
一开始有人抱怨,有人抵触,可时间长了,大家也就习惯了。习惯到后来,甚至觉得理所当然。没有这套规矩,代州早就被辽人的细作渗透成了筛子。
傍晚时分,一摞厚厚的店簿送到了节度使府的案头。
实际上从秦朝起就已经有照身贴,记录籍贯等信息,虽然抑制了民间流动性,但是对于整个国家治安管理,起到重要作用,
汉、唐也都遵循类似法子,盛唐时期,查验身份与填写“店簿”旅客入住客栈时,必须出示过所、公验等官方身份证明,并接受店主问询和查验。
随后店家会将旅客的姓名、籍贯、职业、去向及出行目的等信息详细登记在专门的簿册上,这种簿册被称为“店簿”。店家还需妥善保存“店簿”,并逐月定期交给官府查验。
只不过唐朝末年天下大乱,没有遵循此法,但是代州边陲重镇,四面受敌,杨业作为一地节度使,推崇此法,治理井井有条。
负责核查的数名文吏,在府中干了多年,一页一页地翻看,一条一条地比对。
大部分都是寻常商客,有从太原来的粮商,有从潞州来的布贩,有从忻州来的铁匠,还有几个从辽国那边过来的皮毛贩子。
他一一核对路引、通关文书、保人信息,大部分都对得上,少数对不上的,他让人去核实。
翻到一页时,他的手停住了。
“西京来的布匹商人,三匹马,两辆大车。领头的叫张磊,三十来岁,是天德军的行商。随行八人,账房,三个伙计。入住城西悦来客栈。”
周文书眯起眼,把这一页抽出来,放在一边。
他又翻了翻后面的,又找出几页,有从幽州来的,有从奉圣州来的,都是从辽国那边过来的。他把这几页单独摞在一起,又看了一遍。
“来人。”他唤来一个年轻的书办。
“杨小郎君描述身份相似,此人需要注意。”
书办领命而去。
周文书,他做这一行太久了,久到能凭直觉嗅出不对劲。
那几个从辽国来的商客,路引齐全,文书完备,看起来没什么问题。但是来路可疑……
一份份身份有疑的都被汇总到杨业府上,他们要把这些疑点报上去。至于是不是真的有问题,让大人们定夺。
夜色渐深,节度使府的正堂还亮着灯。
杨业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代州舆图,手指在几个关隘之间缓缓移动。杨延平站在一旁,手里捧着那几页被老文吏标记过的文书。
“父亲,这几个人都有疑点。”
杨延平指着其中一页,“这个叫张磊的,说是天德军的行商,来的路径正是从西京而来。”
“还有这个……” 杨严平抽丝剥茧,分析了几个重点可疑之人。
杨业接过那几页文书,一页一页地看。他没有说话,只是眉头越皱越紧。
“让人去盯着。”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不要打草惊蛇。看看他们要去哪里,要见什么人。有消息,立刻来报。”
杨延平抱拳:“孩儿明白。”
他转身要走,杨业又叫住他。“延平。”
“父亲还有何吩咐?”
杨业看着儿子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缓缓道:“若真的是那些人,不要动手。跟着他们,看他们要去哪里。然后回来报我。”
杨延平虽然不解,可没有多问,抱拳道:“是。”
他大步走出正堂。
杨业坐在案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南唐暗卫,真的来了代州?
他们来做什么?路过,还是另有所图?
他不知道。可他知道,这些人不简单。
能在幽州城烧粮仓、劫萧绰、搅得辽国天翻地覆,还能从西京刘府杀出一条血路,全身而退。这样的人,不是他能轻视的。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又刮起了风。冬日苦寒的代州城,真是摇摇欲坠,他望着夜色中的代州城,目光幽深。
“李从嘉……”他喃喃道,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到底,派了什么人?”
远处,城西悦来客栈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了。
天刚蒙蒙亮,悦来客栈的后院里便有了动静。
李从嘉一向醒得早。
他站在窗前,推开一条缝,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代州的清晨比西京更冷,风从北边吹来,带着雪的清凉。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莴彦已经起来了,正在院子里检查马车。
林益在喂马,申屠令坚坐在门槛上擦刀,刀身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
其他几个暗卫也在各自忙碌,有的收拾行囊,有的检查兵器,有的在往水囊里灌水。一切井然有序,像一支即将开拔的小型军队。
“主上。”
莴彦走进屋,压低声音,“东西都收拾好了。吃完早饭,咱们就可以出发。”
李从嘉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暗卫从侧门闪进来,脸色微变,语速极快:“主上,不好了!街上来了好多兵,正朝咱们这边来!领头的骑马,穿银甲,像是杨家的人!”
李从嘉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常态。他没有慌乱,甚至没有皱眉,只是平静地问:“多少人?”
“至少八十,已经把前后街口都堵了。”
李从嘉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扫过屋中几人……莴彦的手按上了刀柄,林益的眼神变得锐利,申屠令坚已经站了起来,像一座随时会移动的黑塔。
几人都等着他发令,只要他一声令下,他们就会拔刀冲出去,杀出一条血路。
可李从嘉没有下令。
“收起刀。”
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家常事,“把行囊放下,兵器收好。申屠、林益,列队等候。莴彦……”他顿了顿,“今日你可能要显露身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