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要出门,院门外却传来一阵脚步声。
只见一人扛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满头大汗地走了进来,正是先前那个热情的鲜卑小卒——于杰!
“于杰兄弟?” 李晓明有些意外,连忙打招呼,
“你这是从何而来?”
于杰将肩上的麻袋“咚”地一声放在地上,抬起袖子擦了把额头上的汗珠,对着李晓明和众人拱手道:“陈将军,诸位!
小人打听得你们被安排在这处驿馆,想着这里久未使用,定然破败,要啥没啥。
怕诸位刚来,人生地不熟,缺吃少喝,
所以就从家里和集市上凑了些谷粮菜蔬,给诸位送过来,应应急!”
青青闻言,连忙跑过去,解开麻袋一看。
只见麻袋上层是一些新鲜的野蕨菜、苜蓿嫩芽,天了。
她心中感激,抬头对于杰道谢:“于杰兄弟,我们正愁这事呢!你可是雪中送炭了!”
于杰摆摆手,憨厚地笑道:“这不算什么!诸位是远道而来的客人,理应照应。
对了,看诸位这架势,是要出门?”
李晓明笑道:“正是,打算去街上采买些日用杂物,锅碗瓢盆,再添置些吃食。”
于杰一听,自告奋勇道:“那正好!
这盛乐城虽说不大,但街巷曲折,胡汉杂处,初来乍到容易走岔。
小人反正今日也无甚要紧差事,就给诸位做个向导如何?
哪里东西实在,哪里价钱公道,小人都略知一二!”
众人正求之不得,连忙道谢,央他同往。
李晓明不放心他那匹驮着财宝的大红马,还是牵上了,打算买了东西,好放在马背上驮回来,
于是,大家锁好那形同虚设的院门,便跟着于杰,有说有笑地朝着城中街市走去。
盛乐城作为草原王庭,街市自然比不上中原大城的繁华,但也别有一番鲜活热闹的景象。
只见夯土铺就的街道两旁,撑着各式各样的简易摊位。
汉人打扮的布贩,守着成捆的麻布、葛布,与旁边披发左衽、穿着皮袍的鲜卑牧人比邻而立,倒也相安无事。
摊位上,晋地来的粗糙陶器、漆碗,与草原特有的皮货、风干的奶疙瘩、成块的酥油堆放在一处,气味混杂,却充满生活气息。
胡商牵着驮满货物的骡马,颈下的铜铃,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当声,不紧不慢地穿行在街道上。
也有精瘦的晋人货郎,打着赤脚,挑着两挑子沉甸甸的瓦罐、陶碗,
用带着并州口音的官话沿街叫卖:“卖陶器喽——结实耐用的陶罐陶碗——”
一群刚刚领了赏赐的鲜卑武士,盔甲未卸,
正围在一个铁匠铺前,用蹩脚生硬的汉话,连比带划地,与那光着膀子的汉人工匠讨价还价,
要求给自己的环首刀修补缺口,或是给箭簇重新淬火。
墙角背阴处,几个鲜卑孩童正模仿着大人摔跤的样子,嬉笑打闹,滚作一团。
街道虽是喧嚣、杂乱,却又充满了勃勃生机。
李晓明牵着马,走在人群中,看着这胡汉杂处、彼此交易、各有忙碌的市井景象,不由得心有所感,
他轻轻叹了口气,对身旁的众人道:“看着这些寻常百姓,为生计奔波,虽不富贵,却也安稳。
不知道什么时候,咱们也能彻底安稳下来,不用再东奔西跑,也能好好享受享受这般的寻常日子。”
青青背着手,跟在他身旁,闻言笑道:“这有何难?
你若真想安稳,等救出少将军,事了之后,咱们便去江南。
我听人说,那里才是真正的鱼米之乡,繁华之地,小桥流水,四季如春,
比这塞外苦寒之地,怕是要好上一百倍呢!”
公主立刻来了精神,跑上前挽住青青的胳膊,蹦蹦跳跳地道:“江南?好好好!我跟你去!
青青,咱们一起去江南玩玩!”
青青被她晃得头晕,朝李晓明努努嘴,笑道:“我的公主殿下,这事你跟我说可没用。
你得跟咱们将军说通才行。
咱们两个弱女子,如何去得了那千里之外的江南?”
公主一听,立刻又松开青青,扯住李晓明的袖子,闹腾道:“阿发!阿发!你带我们去江南玩玩吧!”
李晓明被她缠得没办法,又见周围有人看过来,只得摸了摸鼻子,敷衍道:“江南……江南跟这里只怕也差不了多少。
你看,这里卖什么的没有?胡人的皮货,晋人的布匹,应有尽有。
对了,你刚才不是嚷嚷着要买新衣裳么?
快看,那边那个胡人大婶的摊子上,挂着的彩布多鲜艳!
快去挑几块喜欢的颜色扯了回来,让青青抽空给你做条新裙子穿。”
公主顺着李晓明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一个穿胡袍的妇人摊位前,确实挂着好几匹颜色亮丽的细布。
“呀!真的!”
公主顿时忘记了江南,硬拖着青青就往那摊位跑去。
于杰在一旁看着这热闹场景,脸上露出自豪的笑容,对李晓明道:“陈将军说的是呀!
咱们这盛乐城,虽是地处代国边塞,却也是连通漠南漠北、中原与草原的要冲,
八方商旅汇聚,热闹着呢!不见得就比传闻中的江南差上多少!
您看这街上,虽是鲜卑人居多,但晋人商贩、工匠也不少,多是幽州、并州那边过来的。
先前老单于在世时,对晋人颇为优待,鼓励互市,
那时候街上比现在还要热闹几分哩!
可惜……”
他似乎意识到失言,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李晓明心中一动,“老单于”三个字,触动了他的记忆。
当初刚认识拓跋义律和义丽郡主时,从他们兄妹口中得知,拓跋氏内乱的起因,根源便在于拓跋六修弑父篡位!
此刻,听到于杰提起“老单于”,再看看他欲言又止的神情,李晓明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他压低声音,用闲聊般的口吻试探道:“于杰兄弟,你方才提到老单于……
唉,我虽与你家单于有些交情,但毕竟是外人,有些事也不便深问。
只是……坊间似乎有些传闻,关于老单于的亡故……”
于杰闻言,扭过头,瞪大了眼睛望着李晓明,神情紧张地道:
“陈将军!你……你既然是单于的故交,这些事……还用问么?”
他一边说,一边警惕地四下张望,生怕被人听了去。
李晓明见他反应如此激烈,心中更笃定此事大有蹊跷,脸上却装出好奇的样子,继续“套话”:
“唉,就因为是‘故交’,有些事才更不方便直接打听。
我只是偶然听些流言蜚语,心中疑惑,老单于他老人家究竟是……”
“嘘——!”
于杰连忙示意他噤声,又紧张地环顾了一圈四周,
这才拉着李晓明,往旁边的屋檐下挪了几步,严肃地说道:“陈将军!这事在咱们这儿,谁不知晓?
老单于他……他是被那丧心病狂的叛徒,拓跋义律谋害的!”
“什么?!”
李晓明心中剧震,脸上却努力维持着惊讶和倾听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