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化三年之后,天下大势渐成两强对峙之局。
西有李倚,坐拥关中、陇右、巴蜀、南诏、黔中、山南,带甲三十万;东有朱温,盘踞中原、河南、河北、河东部分,虎视眈眈。
李克用虽仍据河东,然经连年征战,精锐损耗殆尽,已无力逐鹿中原,只能困守太原一隅,苟延残喘。
李倚与朱温之间的争霸,就此拉开序幕。
河中镇,地处河东与关中之间,控扼黄河渡口,是双方必争的战略要地。保义镇,扼守崤函古道,是关中通往中原的咽喉。山南东道,则是南线争夺的焦点。
三地拉锯,前后持续数年。
李倚麾下,杨师厚、高仁厚、华洪、符道昭、田师侃,皆一时名将;李振、周庠、张全义、张承业,皆智谋之士。
朱温帐下,葛从周、氏叔琮、康怀贞、张存敬、丁会,亦为骁将;敬翔、蒋玄晖,亦为谋臣。双方实力相当,人才济济,互有胜负,谁也吞并不了谁。
河中镇数度易手。朱温遣葛从周率大军西渡黄河,攻占河中,李倚即命高仁厚率西川精锐北上,与华洪东西夹击,夺回河中。
保义镇的虢、陕二州,更是反复拉锯,华洪与丁会在函谷关内外你来我往,城池几度易主。山南东道方向,氏叔琮、康怀贞屡次反扑,都被赵匡凝和杨师厚联手击退。
战局胶着,陷入僵持。
这种僵持,一直持续到天佑元年,即唐昭宗改元后的第一年,公元904年。
这一年,朱温的发妻张夫人病逝于汴州。
张夫人出身贫寒,早年嫁给朱温时,朱温还只是黄巢军中的一名小校。她聪慧贤淑,深明大义,朱温一生对她敬重有加。
每逢朱温暴怒欲杀人时,张夫人总能以柔克刚,劝谏止杀;每逢朱温猜忌部下时,张夫人也能从中调停,化解矛盾。朱温麾下诸多将领,都曾受过张夫人的庇护。
张夫人之死,如同抽掉了朱温心中最后一道堤坝。
失去了发妻的约束,朱温的本性逐渐暴露。他本就猜忌多疑,如今愈发变本加厉;他本就滥杀成性,如今更是动辄屠戮满门;他本就贪恋女色,如今肆无忌惮,甚至不顾伦理纲常。
消息传到长安,李倚正与李振议事。
他沉默良久,缓缓道:“朱温之败,始于今日。”
李倚敏锐地意识到,这是打破僵局的天赐良机。他开始调整战略,不再单纯依靠军事进攻,而是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离间和策反之中。
他命李振精心挑选细作,携带金帛,潜入宣武镇各地,散布流言,挑拨离间。
有的流言说朱温要诛杀某位大将,有的流言说某位节度使暗中与凤翔勾结,有的流言说朱温要吞并某镇。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搅得宣武镇内部人心惶惶。
朱温果然中计。他开始大肆清洗麾下将领,稍有嫌疑者,轻则贬黜,重则处死。
葛从周虽为心腹大将,也被朱温猜忌,削去兵权,郁郁而终。氏叔琮、康怀贞等人也受到牵连,或被处死,或被调离。一时间,宣武镇内部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天佑三年,公元906年,一件大事震动了天下。
昭义节度使丁会,率潞、泽、邢、洺、磁五州之地,向李倚投降。
丁会是朱温麾下最善守的将领,当年在陕州抵挡杨师厚数月之久,令凤翔军无功而返。
他对朱温一向忠心耿耿,但张夫人死后,朱温对他的猜忌与日俱增。丁会的部将劝他早作打算,他犹豫再三,最终在李倚派来的密使劝说下,决定举镇归附。
昭义五州的归降,如同一把尖刀,插入了朱温的腹地。从此,河东与凤翔的联系被打通,李克用虽已衰弱,但仍能在北线牵制朱温的兵力。李倚的战略态势大为改善。
朱温闻讯大怒,欲兴兵讨伐,却发现自己已无可用之将。葛从周已死,氏叔琮被杀,康怀贞被调离,他身边只剩一些庸碌之辈。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中了李倚的离间之计,但为时已晚。
天佑四年,公元907年,是李倚与朱温决战之年。
此时的宣武军,虽仍拥众数十万,却已内外交困。朱温猜忌日深,悍将葛从周郁郁而终,氏叔琮、张存敬亦已先后离世,帐下虽仍有王彦章、张归霸、邓季筠、刘鄩等名将,但军心离散,士气不振。
三月,渑池。
杨师厚率麟游、定西二军,与宣武军主力在此决战。
宣武军主帅,是号称“王铁枪”的王彦章。此人勇冠三军,善使一杆铁枪,冲锋陷阵,所向披靡。
王彦章在渑池以东列阵,欲以骑兵冲击凤翔军侧翼。杨师厚早有防备,命步卒以长矛列阵,弓弩手居后,又以玄甲铁骑伏于两翼。
两军交锋,杀声震天。王彦章率亲兵数次冲阵,皆被长矛阵逼退。杨师厚见时机成熟,命伏兵尽出,左右夹击。
宣武军阵脚大乱,王彦章虽拼死力战,却难挽颓势,只得率残部退守汴州。渑池之战,宣武军损失三万余人,元气大伤。
五月,晋州。
高仁厚率西川军北上,与宣武军张归霸部交战。张归霸有勇有谋,曾在河北屡立战功,是朱温帐下为数不多仍能独当一面的大将。他依托晋州坚城,试图以守为攻,消耗西川军锐气。
高仁厚围城数日,见强攻不利,遂施计佯退,诱敌出城。张归霸果然中计,率军追击,被高仁厚预设的伏兵截断归路。
两军混战,张归霸身被数创,仍死战不退,终因寡不敌众,被西川军生擒。晋州之战,宣武军再败。
七月,许州鄢陵。华洪率东川军与宣武军邓季筠部交战。邓季筠勇猛善战,曾多次随朱温征讨,立功无数。他在鄢陵以东的平原上列阵,欲以骑兵冲锋战术速战速决。
华洪以步兵列圆阵抵御,待宣武军骑兵冲至阵前,突然以强弩射击,宣武军人马俱碎。邓季筠中箭落马,被亲兵救起,狼狈逃窜。华洪趁势掩杀,宣武军溃不成军,死伤遍地。
三战三捷,宣武军精锐尽丧。其间,朱温另一员大将刘鄩曾率军在滑州击败凤翔军偏师,取得局部胜利,然杯水车薪,无济于事。
宣武集团整体大势已去,王彦章退守汴州,刘鄩孤掌难鸣。朱温困坐愁城,四面楚歌,再无力组织有效反击。
天佑五年,公元908年,李克用病逝于太原。
临终前,他将儿子李存勖召至床前,将三支箭交给他,嘱托他完成三件大事——讨伐朱温、收复幽州、报契丹之仇。
李存勖继位后,一改其父被动防御之策,主动出击。他亲率大军南下,与李倚东西夹击朱温。
天佑七年,公元910年,李存勖攻魏州,斩杀宣武守将。
同年十月,杨师厚率凤翔军东出潼关,与李存勖会师于汴州城下。两路大军,二十万众,将汴州围得水泄不通。
朱温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铺天盖地的敌军,面如死灰。他知道,大势已去。
十一月,汴州城破。朱温在逃亡途中,被自己的部将所杀。这位纵横中原近三十年的枭雄,最终死在了自己人的刀下。
宣武镇覆灭,中原平定。
天佑八年,公元911年,天下初定。
宣武覆灭,中原归附,然河东、河北、淮南、江南、岭南尚有割据势力未平。李倚虽总揽朝政,却无意急于登基。
他深知,天下未定,名分虽重,实权更重。与其在长安坐受虚名,不如以皇太弟之身,继续统兵征讨。
是年秋,昭宗下诏,立李倚为皇太弟,监国摄政。诏书言辞恳切,称皇太弟“功格天地,德被四海,宜承大统,以安社稷”。李倚三让而后受,自此以皇太弟身份,正式总揽天下军政。
此时的河北,局势错综复杂。魏博镇在灭朱温之战中已被凤翔军顺势收服,其地并入朝廷直辖。
然河北尚有义武、卢龙、横海、成德等镇,各拥重兵,首鼠两端。
义武节度使王处直,当年降朱后虽得保全,却始终心怀异志;卢龙刘仁恭被其子刘守光所囚禁,并杀死自己的哥哥刘守文,兼有卢龙和横海两镇;成德节度使王镕,老奸巨猾,见风使舵。
自安史之乱以来,河北藩镇割据已逾一百五十年,朝廷政令不出潼关,河北几成化外之地。
天佑九年,公元912年,李倚命杨师厚为北面行营都统,率十万大军北伐河东。
河东李存勖骁勇善战,是李倚一统路上最强的对手。两军在晋阳城下相持三年,最终李存勖粮尽援绝,被迫出降。河东平定后,河北失去了最大的外援,孤悬于外。
天佑十三年,公元916年,李倚命华洪率军北伐,首攻成德。王镕遣使乞和,李倚不许。华洪连克赵州、深州,兵临镇州城下。王镕困守孤城,外无援军,内无斗志,遂开城投降。成德镇灭亡。
同年秋,李倚命高仁厚率军北伐,进攻义武。王处直虽拼死抵抗,然义武军久疏战阵,不堪一击。高仁厚围定州数月,城中粮尽,王处直自缢而死。义武镇平定。
天佑十四年,公元917年,杨师厚率军北上,进攻横海。刘守光发兵来援,却被杨师厚半路截击,大败而回。
随后沧州被围,始终未有支援,支撑数月后城破刺史被俘,横海镇灭亡。杨师厚乘胜北上,直逼幽州。
刘守光自知不敌,弃城北逃,被部下所杀。卢龙镇平定。
至此,河北诸镇尽数归附,自安史之乱以来与朝廷分庭抗礼的河北藩镇,终于在一百六十年后重新回到中央统治之下。
天佑十五年,公元918年,武安军节度使马殷上表称臣,献出湖南、静江(即以前的桂管经略使)诸州。
李倚封其为楚王,仍镇湖南,然调其精锐入京,削弱其实力。同年,福建武威军节度使王审知亦遣使入贡,表示臣服。王审知治闽有方,保境安民,李倚嘉其忠顺,封为闽王,世镇其地。
天佑十六年,公元919年,李倚命杨师厚率军南征,讨伐淮南杨氏。杨行密已死,其子杨渥荒淫无度,不得人心。杨师厚大军南下,所过州县望风而降。十月,攻破扬州,杨渥被俘,淮南平定。
天佑十八年,公元921年,李倚命高仁厚率军东进,平定江南东道。镇海、镇东节度使钱镠,自知不敌,主动献土归降。李倚封其为吴越王,仍镇两浙。同一年,岭南道节度使刘?上表称臣,岭南归附。
至此,自安史之乱以来延续一百六十余年的藩镇割据局面,终于彻底结束。天下再次一统于李唐。
天佑十九年,公元922年,正月。
昭宗李晔在太极殿中召见百官,宣布退位,传位于皇太弟李倚。
昭宗在诏书中写道:“朕以菲德,承嗣丕基,遭时多难,弗克负荷。皇太弟倚,天资英武,神授机谋,扫清海内,再造乾坤。今朕以天下让,尚其敬承天命,永绥兆民。”
诏书颁布,天下欢腾。
李倚三让而后受,于太极殿登基称帝,改元“隆兴”,是为唐绍宗。
登基大典上,李倚身着衮冕,端坐御座,俯瞰群臣。他的目光越过殿门,投向遥远的天空。
那里有他曾经的起点——凤翔,有他走过的每一步路——两川、陇右、山南,有他击败的每一个敌人——李茂贞、田令孜、王建、杨守亮、王行瑜、刘季述、朱温。
数十年的征战,数十年的经营,数十年的隐忍,终于在这一刻画上了圆满的句号。
李倚在位期间,励精图治,轻徭薄赋,劝课农桑,整军经武,大唐国势蒸蒸日上。史书称:“绍宗承大乱之后,扫清六合,重新宇内,虽光武之中兴,未足多让。”
唐绍宗的故事,就此载入史册。
而李倚这个名字,也成为了大唐中兴的代名词,流传千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