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然动作一顿，转过头，“你找他做什么？”

    

    “先告诉我他在哪。”

    

    朱然看着木清的眼睛，沉默了几秒，“他平时不在医院里住，偶尔才来。但今天，他来了。上面出了那么大的事，他被叫来处理。”

    

    “在哪？”

    

    “顶楼，院长的办公室。”朱然说，“你找他做什么？”

    

    木清没有回答。

    

    她松开朱然的手腕，转头看向周铮。

    

    “你和王远在这里等着。”

    

    周铮点了点头。

    

    涉及到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他很清楚自己帮不上什么忙。

    

    “或者，我们先离开这家医院？”他问。

    

    木清摇头，“穿越时空的入口，在这家医院里。你们先出去，等会儿还要再回来。”

    

    周铮没再说什么，把王远往上扶了扶。

    

    朱然听到“穿越时空”四个字，心里觉得怪怪的。但她没有追问。今天的怪事已经够多了，原本的计划也因为木清乱了，所以不差这一件。

    

    木清看向朱然，“带路。”

    

    朱然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转身打开房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那些打手已经往别处去了。她侧身闪出去，脚步很轻，显然对这条走廊熟悉得很。

    

    木清跟在她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幽暗的走廊，拐过两个弯，前面出现了一道楼梯。楼梯通往楼上，灯光比清清楚楚。

    

    朱然在楼梯口停下，压低声音：“上面就是办公区。院长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左手边第三间。”

    

    “他一个人？”

    

    “平时是。今天不好说。”朱然顿了顿，“那个道士来的时候，身边总会跟着两个人。说是徒弟，但从头到尾都包着白布，看着连人都不像。”

    

    木清点了点头，抬脚上了楼梯。

    

    “我帮不上你。我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你注意安全。”

    

    朱然站在楼梯口，匆匆说完，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木清看着她的背影，顿了顿，最终什么也没做。

    

    这一百世，她不能有任何介入。每一世的路，都只能她自己走。

    

    普通人的轮回，是生死往复，各自成一段人生。

    

    但泠昙的轮回不一样。

    

    她是判官。她的九十七世，不是“普通的轮回”，是被罚的。

    

    每一世，她都在用自己的行为“赎罪”或“修行”。她的选择都是她自己的自由意志。这些选择积累起来，最终决定她能否回归判官之位。

    

    如果木清介入，替她挡住那场火灾、或者用神力改变她的命数，轮回路断了，她就走不到下一世了。

    

    楼梯口的光线忽明忽暗，朱然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木清收回目光，转身上楼。

    

    朱然要去做什么，她当然知道。

    

    只是她已经顺手放了三号、四号区域的人，等于提前替她清掉了前半段麻烦。至于剩下的事——比如院长——那是朱然要自己收尾的部分。木清没有再往下插手。

    

    她上了顶楼。目标很清楚，那几个道士。其他的，她不再动。

    

    走廊很长，灯光发白，安静得过分。

    

    窗外能看到院子。

    

    那些穿着白色条纹的人散落在空地上，几个穿白大褂的人正在驱赶他们，推搡着，把他们往楼里赶。有人摔倒了，又被拽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前走。

    

    四周都是高墙，把里面和外面隔得很干净。附近的人只能看到墙，看不到墙里面发生了什么。这也是为什么，高墙之内的罪恶，这么多年都没有被发现。

    

    不是没有人听见。

    

    是听见了，也看不到。

    

    木清收回目光。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她走过去，没有推，门已经从里面打开了。

    

    “进来吧。”

    

    一个男人的声音。

    

    不紧不慢，像早就知道她会来。

    

    木清也没什么疑惑。黄符烧掉的那一刻，他们就应该知道了。烧符纯粹是通知——

    

    我来了。

    

    她抬脚走进去。

    

    房间不大，是一间被临时征用的办公室。

    

    原来的桌椅被推到墙角，腾出一片空地。地上铺着一张暗色的法毯，纹路模糊，边角磨得发白。三个白袍人呈品字形端坐，每个人都裹在白袍里，看不出年纪。他们身后的桌上，供着一尊邪像。

    

    很熟悉。

    

    上一次见到这种邪像，还是在许愿小铺。

    

    这一尊更大，气息也更加邪恶。

    

    又是问天教。

    

    又是这样藏头露尾。

    

    木清站在门口，目光扫过那尊邪像，又落回三个人身上。

    

    “问天教，”她说，“还真是哪里都有你们。”

    

    她抬起手，指尖微动，无声掐诀。结界从她脚下扩散开去，贴着地面，沿着墙壁，将整间房间笼在其中。

    

    三个白衣人的呼吸同时顿了一下。

    

    “你是谁？”中间的白衣人问道。

    

    “想知道，你不该先报上名号？”木清施施然地跨步进去，靴底踩在法毯上，没有声音。

    

    中间那个白衣人沉默了片刻。

    

    左边那个白袍人的手指悄悄摸向袖口，指尖刚碰到藏在里面的符纸边缘。

    

    木清看到了。

    

    “我劝你不要。”她说。

    

    她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你那只手要是再动一下，我就帮你卸了它。”

    

    那只手顿时僵住，指尖捏着符纸的边缘，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院长不在这里。

    

    他从另一侧楼梯下去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他在楼梯口遇见了朱然。

    

    看到朱然往上走，院长脚步顿了一下。

    

    “朱护士，有事吗？”

    

    平时这些医生护士都不会上顶楼。

    

    院长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和谨慎。这个时候，他不信任任何人。

    

    朱然停下脚步，声音有些焦急，“院长，一号房和二号房的那些人都逃出去了。就算只是在院子里，若是被有心人看到，对我们医院还是不小的麻烦。”

    

    “我已经安排人处理了。”

    

    “不够。现在这时候，动静本身就大，如果再按计划安排转移……”

    

    院长皱了皱眉，似乎在判断她的话。

    

    朱然没有催，也没有让开。

    

    她站在楼梯口，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认真、负责、不多话的护士长。

    

    “你说得对。”院长终于开口，往里退了一步，“你进来，把门关上，我们细说。”

    

    朱然走了进去。

    

    门在她身后关上。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头顶的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门关上的瞬间，朱然的脸沉了下来。

    

    院长转过身，背对着她，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最上面那份写着“转移名单”四个字。

    

    “你说得对，院子里那些人确实是个麻烦。”院长点了支烟，吸了一口，“不过并没有造成什么严重的问题。现在的形势我们控制住了。”

    

    朱然没有说话。

    

    她看着那份“转移名单”，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和编号。

    

    然后她插在口袋里的手摸了摸手术刀，动作很轻，没有声音。

    

    “院长。”她说。

    

    “嗯？”

    

    “三号房那个孩子，编号125，今天凌晨死了。”

    

    院长夹烟的手顿了一下，皱了皱眉，像是在回忆。过了一瞬才想起来：“那个用药过量的是吧？”

    

    “她才十一岁。”

    

    “朱护士。”院长叹了口气，把烟灰弹进搪瓷缸里，“我跟你说过，做大事总要有牺牲。”

    

    朱然没有再说话。

    

    口袋里的手，握紧了手术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