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里,活的和死的混在一起。
场面非常惨烈。
有的人蜷在地上,胸口还有起伏,但眼睛睁着,瞳孔散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有的人靠墙坐着,姿势像睡着了,但嘴角流下来的东西已经干了,发黑,结在皮肤上,像另一层皮肤。
还有的人,站着。铁链从墙上延伸出来,拴在他们的手腕和脚踝上,长度只够在几米范围内活动。
有人来回踱步,有人站在原地晃着身体,有人一动不动,像一截枯木。
角落里,还有一具尸体。
看着十一二岁,瘦得像一根干柴。灰白条纹的病号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露出一截细瘦的腕骨。手腕上拴着铁链,铁链的另一头扣在墙上的铁环里。她蜷缩着,头靠在墙上,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散了,嘴唇微张,像是在说最后一个字的时候被定格了。
病号服上印着编号:125。
没有人收走她。没有人注意到她死了。也许注意到了,但没有人来。她就那么蜷在角落里,像一件被用完了、随手丢弃的东西。
周铮站在门口,黑暗里什么都看不清,但那些声音,铁链拖地的刺啦声,脚掌踩在水泥地上的闷响,还有那种不像人声的低吟,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耳朵里。
他的手在发抖,无法控制的发抖。
因为这些声音,他听过。
在梦里,在那些被他当成噩梦的片段里。
木清往前走了一步。
周铮的视线跟着移动,借着那团昏黄的光,他看到房间的另一边,还有一道铁门。比门口这扇更厚,更重,门板上没有棉花和破布,只有一道窄小的送饭口,死死关着。
木清走过去,直接抬脚。
“砰——!!!”
铁门连带着门框猛地向内弹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像炸雷一样在这间密不透风的屋子里炸开。
空气安静了一瞬。
周铮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震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往墙边靠了一步。
下一刻,所有声音一起涌了出来。
黑暗中,那些被惊醒的、被吓到的、原本已经麻木到不会反应的人,突然全都动了。
铁链骤然拉紧又松开,哗啦作响。有人猛地起身又摔回去,带翻一片杂响。角落里有人发出压不住的尖叫,还有人开始在狭窄空间里来回冲撞,铁链拖在地上,刮出断断续续的刺响。
原本压在喉咙里的低声呓语,全都散开。
变成哭喊,混在一起,从四面八方挤过来。
木清没有理会,她跨过门框,走了进去。
里面是一个标本室,空气中弥漫着的福尔马林的味道浓烈刺鼻。
铁架靠墙排列,上下五层,每层都摆满了玻璃罐。罐子大小不一,大的有半人高,小的只有拳头大。
最外面那排架子上,是大脑。
一只只玻璃罐里,漂浮着完整的人脑,灰白色的褶皱在福尔马林中微微发胀,像某种深海生物。罐子上的标签写着编号、日期,还有简短的诊断——“精神分裂症”“躁狂症”“”。没有名字。只有诊断,只有编号。
往里面走,是切片。
整排整排的玻璃片,叠放在木制的匣子里,匣子上贴着标签,从A到Z,从01到几百。
木清的目光从那些匣子上掠过,没有停留。
再往里,罐子里的东西变了。
不过,木清没有再看下去。
她想起在实验室门外听到的那些话——
“只要他们能听话,疯不疯谁管?”
“一号房那些是硬关出来的,表面上不闹,眼神不对。”
“上面要的是后者。”
各种原因被送进来的人,被编号,被诊断,被“治疗”。电击,冰水浸泡,脑前额叶切除术,美其名曰“医学研究”。
活着的时候是实验品,死了之后是标本。
从头到尾,没有名字。
最里面那面墙上,挂着一排解剖图。手绘的,线条很细,标注密密麻麻。图上的人体被剖开,器官被标注,神经被描红,像某种精密仪器的设计图纸。
解剖图的下方,是一张金属解剖台,上面还带着陈旧的血迹。
木清看着眼前这张解剖台。
她认出了它。
准确地说,她认出了这股气息。
接到孙清扬电话之前,她在对面医院的太平间门口,里面散发出来的,就是同一种气息。
如果她猜得没错。
太平间里面,放着的解剖台必然就是这一张。
三十年前在这里被用来做人体实验,三十年后被搬到了对面医院的太平间,被某个邪修激活,成了一个阴域时空的入口。
她当时被孙清扬的电话打断,没有进去。
但现在,她从另一个入口——鬼屋停尸间的那张台——绕了进来,站到了这张台面前。
殊途同归。
解剖台旁边的推车上,整齐地摆着手术器械:手术刀、骨锯、开颅器、组织剪。每一件都擦得很亮,在黑暗里泛着冷光。
木清的目光从那些器械上移开,落在解剖台上方。
墙上有一行字,用红漆写的,字体工整,像某种宣言——
“为了科学的进步。”
红漆已经发暗,有些地方剥落了,往下淌着细小的裂纹,像是干涸的血痕。
木清看着那行字,面无表情。
这时,跟着走进来的周铮突然弯下腰,喉咙一阵反胃,忍不住呕了出来。
外间,原本的混乱在短暂爆发后,又一点点沉了下去。嘶喊和挣扎渐渐弱了,只剩零散的喘息,以及铁链偶尔的轻响。这使得他的声音在混乱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木清侧过头,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
“受不了就出去。”
周铮用手背擦了一下嘴,没动。
他的脸色还是白的,呼吸还是重的,但他站在门口,一步都没有往外退。
“这里——”
“活着,就做实验,死了,就做标本。”
人也好,魔也好,她都见过。
多坏的,都有。
以前,这些事在她眼里,不过是一段命数、一笔因果。
而现在,多了一丝愤怒。
木清淡淡开口:“你找到你的伙伴了吗?”
周铮摇头,“没、没有。”
他都不敢想,对方是不是还活着。
突然,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木清当机立断,一把扣住周铮的手腕,将他拽到墙边。
周铮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一股力量从她手指传过来,像一层薄薄的膜,从头到脚裹住了他。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还在,但透明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两个人走了进来,穿着白大褂,胸口别着工牌,脚步很急。
他们看到倒在地上的门,同时停住。
“怎么回事?”其中一个蹲下来,摸了摸门框断裂的边缘。
“刚才上面乱成一锅粥,难道
“不可能。”另一个站在他身后,目光扫过标本室外侧的人,“三号房的这些人都还在。”
蹲着的人站起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门倒了,东西没少?”
“你检查你的,我检查我的。快。”
两人分头,沿着铁架一排放过去,清点罐子,检查标签。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木清站在墙边,目光从第一个人身上移开,落到第二个人脸上。
然后,她的视线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