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走廊另一侧传来嘈杂的脚步声。
一群大人气势汹汹地走过来。
西装、礼服、皮包、金丝眼镜，贵气得很。
是那十二个学生的家长。
七八张嘴同时开火，走廊里嗡嗡作响：
“你是谁？你凭什么把孩子关在里面？你有什么资格？”
“你这种教师队伍里面的败类，我要你身败名裂，再也当不了老师！”
“对！连是谁的孩子都没搞清楚，就敢动手？”
“我孩子从小到大都没受过这种委屈！你算什么东西？”
“报警！现在就报警！”
木清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们。
脸上的笑容没变过。
等他们骂得差不多了，她才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说完了？”
家长们愣了一下。
林念兹从家长们出现时就躲到木清的身后。
木清侧开身子，暴露出她的存在。
“她，被你们的孩子，霸凌了半年。”
木清语气平静地陈述。
家长们连看也不看，甚至有人嗤笑出声：
“不可能！我家孩子我知道，绝对不会做这种事情。”
“就是，你看看，什么事情也没有，张嘴就来。你们就是嫉妒我家孩子，所以张口污蔑！”
“小孩子之间闹点矛盾也正常，用得着这么大动干戈？”
“就是，身上连个伤都没有，这也叫霸凌？”
最后这句话一出来，林念兹的身子明显抖了一下。
“现在的孩子，为了博同情什么谎都敢编。”
“我们家的孩子才是受害者，被你关在里面不知道受了什么罪。”
“就是！我女儿从小到大连重话都没听过，你们凭什么！”
这时，一个打电话的声音响起。
“喂，请问是警察局吗？我的孩子在学校被老师霸凌了，请你们马上过来——”
木清转过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是一个夹公文包的男人。
他站在人群后面，手机贴在耳边，脸上带着一种“我有后台我怕谁”的笃定。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眯着，嘴角甚至微微翘起来。
电话那头传来接线员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太清，但男人已经自顾自地往下说了：
“对，就是被老师关在教室里打。我孩子现在浑身是伤，精神也受到了极大的创伤。我们家长要求——”
“你打完了吗？”
木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重，但男人莫名觉得后脖颈一凉。
他没理，继续说：“地址是XX中学初中部。”
“我说，”木清慢悠悠地走到他面前，“你打完了吗？”
男人挂了电话后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看一个活人。
“你以为你是谁！警察马上就来！你有什么资格关押学生？你这是非法拘禁！是犯罪！”
“犯罪。”
木清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味道。
她忽然笑了。
“那你觉得，霸凌算不算犯罪？”
男人一愣。
“你孩子把别人堵在厕所里打，算不算犯罪？撕碎别人的作业本，算不算犯罪？辱骂别人，拍成视频发到网上，算不算犯罪？把一个活生生的人逼到不敢出声、不敢求救——”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下去。
“算不算犯罪？”
男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不用回答我。”木清抬手，忽然笑出声来。
那笑声不大，但在走廊里回荡了很久。
“当然不算。”她说，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就知道的答案，“同学之间开个玩笑算什么霸凌？当然，我也只是想和他们开个玩笑。”
“你是个疯子，败类，学校怎么可以有你这样的人？我要去法院起诉，去教育局投诉，去网上曝光你。”男人大喊。
林念兹瑟缩在角落。
木清侧头看向她，“你会帮我做证的，对吗？”
林念兹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走廊里很安静。
那些家长的咒骂声、教室门缝里漏出的惨叫声、远处车开过的喇叭声，都清清楚楚。
但她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她想起那个下午。
她被推进器材室，膝盖磕在地上，疼得眼前发黑。
她缩在在阴暗的角落，手里攥着被撕碎的作业本碎片。
门口那些人的影子被光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扭曲的毒蛇。
她听见有人说——
“老师又怎么样？想插手？他也不看看自己算个什么东西。”
然后是笑。
几个人一起笑，笑声从门缝里挤出来，黏糊糊的，像什么东西腐烂了。
“直接告他性骚扰学生不就完了？反正学校也不想把事情闹大。”
“就是，我跟我爸说了。他说这种事一告一个准，老师根本说不清。”
“让他管。让他多管闲事。”
笑声更大了。
有人在里面拍手，有人在吹口哨，还有人学着她之前哭的样子，捏着嗓子“呜呜”地叫。
她听见闷响。
一下。
两下。
三下。
然后她跑了。
后来有人问她：“你看清了吗？”
她说：“我什么都没看见。”
那是她最后一次被问这个问题。之后就没有人再问了。因为那个老师死了。
而那些人的家长已经摆平了一切。
没有人需要她的证词，也没有人记得她曾经是一个证人。
她以为自己也会忘记。
但现在，走廊里这个穿着淡粉色汉服的女人站在她面前，问她：“你会帮我做证的，对吗？”
和当年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问题。
只是问的人不一样了。
“我……”
林念兹的声音碎在喉咙里，怎么也拼不完整。
木清就那么站着，安静地看着林念兹。
那些挤教室门的家长就像恶鬼一样：
“看见了吧？她自己都心虚！根本就没有什么霸凌，全是你们编出来的！”
“就是！一个浑身没伤的女孩，一本不知道哪里来的破本子，就想诬陷我孩子？我告诉你，这事儿没完！”
“报警！刚才就该报警！”
“不，直接找律师！我要起诉这所学校，起诉这个疯子！”
声音又起来了。
林念兹的手指绞得更紧了，衣服都绞出折痕。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些家长。
每一张脸上的表情都很熟悉。
愤怒的、理直气壮的、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的。和当年一模一样。
当年她看着这些脸，选择了低头。
现在这些脸还在，还是那副“我孩子不可能犯错”的嘴脸。
而那个替她挡在前面的人，已经不在了。
“我……”
她又开口，声音还是碎的，但比刚才多了一点什么。
木清没有看她。她的目光越过了林念兹的肩头，落在她身后的某处，唇角微勾。
“想清楚哦，你只有这一次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