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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115章 十文聘
    却说杨炯听了孙羽杉这句“他们欺负我”,面色登时阴沉得如同腊月寒潭。那双平日里含着三分笑意的眼眸,此刻凝着冰霜,缓缓扫过巷中诸人。

    身后亲兵早已会意,如狼似虎扑上前去,将李少爷、掌柜并那几个家丁尽数反剪双臂,按倒在地。

    那李公子先前还强作镇定,待看清杨炯身后士卒身上赤红麒麟服,腰间佩刀皆是军中制式,哪里还不明白?

    双腿一软,瘫在地上如烂泥一般,口中不住哀告:“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小人有眼不识泰山,不知这位姑娘是将军的人……”

    那掌柜更是磕头如捣蒜,额上沾满尘土混着血迹,声音凄惶:“军爷开恩!军爷开恩!小人猪油蒙了心,不知姑娘来历,只当是寻常流民……”

    杨炯看着怀中人儿惨状,心中怒火如沸,却又顾忌孙羽杉在场,不愿让她见血光。

    正待摆手令亲兵将人拖下去处置,忽觉怀中一轻。

    孙羽杉竟挣扎着从他臂弯里滑落,踉跄站定。

    她浑身是伤,衣衫破烂如风中残柳,却挺直了脊梁,伸出那只未受伤的手,直指那掌柜面门,声音嘶哑却字字分明:

    “给我钱!”

    这一声喊得众人皆是一怔。

    巷中霎时寂静,只余远处隐隐炮声隆隆。

    那掌柜先是一愣,随即如蒙大赦,慌忙从怀中掏摸,颤巍巍举出一张银票。

    那票子崭新,在火光中泛着微光,面额赫然是“壹佰两”。

    “姑奶奶!全给您!全都给您!”他双手高举过头,声音带着哭腔,“求您高抬贵手,饶小人一命……”

    孙羽杉却看也不看那银票,只盯着掌柜的眼睛,又上前一步。

    她脚步虚浮,却带着一股子执拗劲儿,像是深秋里最后一片不肯落的含笑花,倔强坚韧。

    “谁要你的臭钱?”孙羽杉声音提得更高,带着委屈的颤音,“我要我的工钱!四十文!”

    这话一出,连杨炯都怔住了。

    那掌柜更是呆若木鸡,半晌才反应过来,急得快要哭出来:“姑奶奶,这是一百两呀!一百两!够七年工钱了呀!”

    “我只要我的钱!”孙羽杉咬紧下唇,眼眶又红了,“洗三筐碗碟,说好四十文,你凭什么不给?”

    她说这话时,身子微微前倾,那只伸出的手还在颤抖,却固执地悬在半空。

    脸上泥污未净,额角伤口渗着血丝,偏生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头有委屈,有倔强,还有一种“我男人在这儿,你休想欺负我”的理直气壮。

    杨炯看在眼里,心头那处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人轻轻掐了一把,又酸又疼。

    掌柜此刻真是死的心都有了。

    他认定孙羽杉是故意找茬,非要置他于死地,当下磕头如捣蒜:“姑奶奶!小人知错了!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有大量,饶小人一条狗命……”

    额头撞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不多时已是一片血肉模糊。

    便在此时,身后一个家丁忽然灵光一闪,连滚带爬扑到最前,从怀中掏出一把铜钱,哗啦啦散落在地。

    他顾不得捡拾,只胡乱抓了一把,高高举起,声音尖利:“姑奶奶!您的工钱!工钱在这儿!”

    孙羽杉目光落在那捧铜钱上,紧绷的身子忽然一软。

    她踉跄着上前,伸出颤抖的手,一枚一枚地数。

    一、二、三……数到四十时,她小心翼翼地将那些铜钱拢在手心,紧紧攥住,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物事。

    然后她转过身,看向杨炯,嘴角努力想扯出个笑,却比哭还难看:“我的钱……我买糖的钱……洗五百三十二个盘子的钱……”

    话音未落,眼前一黑,身子软软倒了下去。

    杨炯眼疾手快,将她重新揽入怀中。

    触手处,她身子轻得像片羽毛,浑身滚烫,显然早已是强弩之末。杨炯低头看去,见她即使昏迷,那只攥着铜钱的手仍死死握着,指甲都嵌进了掌心。

    “傻姑娘……”杨炯低声骂了句,声音却软得不成样子。

    他抬眼看向地上那群人,眸中寒光骤现:“问清楚后宰了。”

    声音平淡,却含千钧杀意。

    “得令!”亲兵们齐声应和,声音震得巷壁回响。

    那李少爷和掌柜还要哀告,早被堵了嘴,像拖死狗般拽进巷子深处。

    不多时,便有压抑的惨叫声传来,混在远处炮声里,很快便没了声息。

    杨炯不再理会,只将孙羽杉横抱在怀中。他试着去拿她手中的糖袋,轻轻拽了拽,却发现她攥得死紧,竟是掰不开。

    试了几次,终是放弃,只摇头苦笑。

    夜色渐浓,火光映在孙羽杉脸上。

    她眉头紧蹙,即便在昏迷中,仍是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脸上泥污斑驳,额角伤口凝结着暗红的血痂,偏生那长睫毛如蝶翼般轻颤,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可怜又可爱。

    杨炯看着看着,心头那处酸软愈甚,终是叹了口气,低声道:“傻成这样,估计以后是嫁不出去了,被人欺负了都不知道喊,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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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虽如此,杨炯却俯身将地上散落的铜钱一一拾起,数了数,正好四十枚,用帕子仔细包好,揣入怀中。

    这才抱着孙羽杉,转身朝巷外走去。

    孙羽杉这一昏迷,便不知过了多少时辰。

    混沌中,只觉得浑身骨头像是被人拆开又胡乱拼凑,没有一处不疼。左臂更是火辣辣的,动一下便钻心地痛。眼皮沉重得像是压了石头,她用尽力气,才勉强睁开一线。

    入目是陌生的帐顶,青布帷幔低垂,边角绣着简单的缠枝纹。

    房中燃着炭盆,暖意融融,驱散了秋夜的寒凉。

    孙羽杉怔了怔,忽地想起什么,猛地撑起身子。

    这一动,浑身伤口齐齐抗议,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她也顾不得,只慌乱地在床上摸索,嘴里喃喃:“我的糖……我的糖呢?”

    摸遍床榻,空空如也。

    孙羽杉心下一慌,眼泪便涌了上来,声音都带了哭腔:“我的糖……”

    正慌乱间,房门被推开,杨炯端着个青瓷碗走了进来。

    见她醒了,先是一喜,注意到她这般模样,赶忙上前:“醒了?快别乱动!宝宝说你肋骨折了一根,手臂骨裂,身上全是瘀伤,需得静养!”

    孙羽杉却似没听见,只抓着他衣袖,急道:“我糖呢?我买的糖!”

    杨炯一愣,随即失笑,从怀中小心翼翼掏出一个油纸包,递到她面前:“不是在这儿嘛?你昏过去还攥得死紧,我费了好大劲儿才掰开。”

    孙羽杉一把抢过,急急打开检查。

    见那白茧糖完好无损,仍是那般晶莹洁白,这才长长舒了口气,将糖包紧紧抱在怀中,仿佛那是失而复得的珍宝。

    杨炯看在眼里,心头一酸,无声骂了句:“真是个笨蛋。”

    话虽如此,他却在床沿坐下,将手中瓷碗轻轻放在床边小几上。碗中是热腾腾的汤面,汤汁清亮,面上铺着金黄的撒子、碧绿的芫荽,香气袅袅升起。

    “宝宝给你看过了。”杨炯一边说,一边用汤匙轻轻搅动面条,吹散热气,“你是太过劳累,又遭人殴打,气血两亏才晕倒的。往后恐怕得休养个十来天,这些日子不许再下厨了。”

    说着,杨炯舀起一勺面汤,吹凉了,凑到孙羽杉唇边。

    孙羽杉愣愣看着那勺汤,又抬眼看看杨炯。火光在他脸上镀了层柔光。他眉目依旧英挺,此刻却含着罕见的温柔,那双握惯了刀剑的手,此刻端着汤匙,竟是小心翼翼,生怕洒了半分。

    她鼻尖一酸,眼眶又红了,却偏过头去,哽咽道:“谁要吃你做的东西!”

    杨炯听了,也不恼,只慢悠悠道:“花你十文买的。”

    “什么?!”孙羽杉猛地转头,眼睛瞪得溜圆,“撒子面五文就够了!你被他骗了!走,我带你去要回来!”

    她说着就要起身,可刚一动,浑身伤口齐声抗议,疼得她“哎哟”一声,又跌回榻上。

    杨炯赶忙按住她,又是心疼又是好笑:“行了行了,你就消停些吧!”

    他将汤匙又递到孙羽杉唇边,语气不容置疑:“张嘴。”

    孙羽杉嘟着嘴,一脸肉疼:“你真败家……我洗那么多盘子,手都疼死了……”

    这般说着,到底还是张了嘴。

    温热的汤汁入口,带着面食特有的麦香。

    孙羽杉细细品了品,眼睛微微一亮,嘴上却道:“你做的真难吃!”

    杨炯挑眉:“哦?哪儿难吃了?”

    “汤头不够鲜。”孙羽杉一本正经地挑刺,“该用老母鸡吊汤,你定是图省事用了清水。撒子炸得火候过了,边缘都有些焦苦。还有这芫荽,该最后撒,你定是早早放进去,都蔫了……”

    她絮絮叨叨说了一串,其实全是鸡蛋里挑骨头。那面虽不算顶尖,却也暖胃暖心,分明是用了心的。

    杨炯听她说完,忽然笑了,那笑容如春风化雪,看得孙羽杉心头一跳。

    “你还挺记仇。”杨炯摇摇头,故意道,“那我以后不给你做了。”

    孙羽杉一听,赶忙又吃了一口,含含糊糊道:“好哧!”

    这话说得急,差点噎着,她咳了几声,眼角还挂着泪花,却已经顾不上了。

    杨炯失笑,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继续喂她。

    房中安静,只余汤匙轻碰碗沿的细微声响,和炭盆里偶尔迸出的噼啪声。

    “以后不许再乱跑了。”杨炯忽然开口,声音低柔,“你知不知道,你这一走,兄弟们都急疯了。施蛰存带人找了半宿,宝宝差点要跟我拼命。”

    孙羽杉闻言,低下头去,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被角,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我知道错了……”她声音小小的,“我就是……就是气你说我做的菜不好吃……想着……给你做最后一次琉璃鱼头……就去浪迹天涯的……”

    杨炯轻叹一声,舀起最后一勺面汤,喂到她嘴边,才悠悠道:“咱们家人可多,比润州解家要多不少。尤其是祭祖、大节日,整条大街都能堵满人,到时候可别喊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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