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几日风风雨雨,国公府的主子们都没了精神。
饶是听说卢氏在芳菲园动了手,也不过是下人们嚼几句舌根,连老太君都懒得过问。
往日能炸开花的事,这回愣是没激起半点水花。
连最爱看热闹的五房夫人都盼着二房的破事儿赶紧翻篇。
她是爱看热闹,可热闹砸自己头上,把自己砸进去,那就是另一码事了。
谁成想,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泼天的热闹,就这么砸下来了。
这天晚上,国公夫妇早早歇下,正呼呼大睡,忽听下人来报。
“老、老爷!老太君!长公主驾到!”
东宫礼揉着惺忪的老眼,“吵什么!你说谁来?”
“听着是长公主!”
老太君迷迷糊糊睁开眼,随即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噌地坐起。
“老爷,是长公主来了!”
与此同时,僻静的梅姨娘屋里,东宫二爷正打着震天响的呼噜。
梅姨娘今儿特意洗得香喷喷,换了件千娇百媚的粉色小衣,胭脂都比平日多上了两刷子。
谁想媚眼全抛给了瞎子看。
这死猪倒头就睡,连个正眼都没给她!
欢欢喜喜迎来一肚子火,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正被呼噜声吵得心烦意乱,忽听外头来报长公主到了。
梅姨娘眼睛一亮,一巴掌拍上那白花花的肚皮。
没反应?
随即一脚轻踹上去。
男人睡得正香,不爽地翻了个身,呼噜声停了停,又接上了。
梅姨娘咬咬牙,瞅准了,照着他腰眼狠狠踹了两脚。
睡成死猪的男人骨碌碌从床上滚下去,啪叽一声摔在地上。
他扶着老腰龇牙咧嘴爬起来,“谁!谁偷袭老子!”
“二爷!您可算醒了,长公主来了!”
“来就来……谁?”
东宫二爷睡眼惺忪地揉着腰,愣了一瞬,旋即连滚带爬爬起来。
“你还有脸坐着?快给老子束发!老子衣裳呢,快拿来啊!”
倒霉催的!
梅姨娘无语至极,叹了口气,不情不愿套上衣裳。
“快点啊!都什么时候了!”
梅姨娘趿拉着鞋下床伺候,忍不住嘟嘴抱怨,“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不得一样一样来啊!”
“再啰嗦,你死都不知怎么死的!”
深夜前来,必是要事。
东宫二爷撸了一把脸,越想越着想,衣裳都没穿利索,就等不及往外走。
他衣襟歪着,腰带拖着,边走边系。
一路连跑带颠,竟成了第一个赶到前院的。
卢氏收到消息时,田嬷嬷正给她拔白头发,闻言手指一紧,扯掉了四五根青丝。
卢氏疼得哎哟一声,揉着头皮斥道:“要死啊!慌什么!”
“都怪这死蹄子不争气!”
田嬷嬷啪啪打了两下手指头,愧疚对着头皮吹了吹,低声道:“夫人,咱得快些梳妆了。您想梳个什么样式的?”
“不急。”
镜子里的人嘴角微微扬起,“一家老小都在呢,咱们急什么?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看。”
夜间前院少有人烟,一向冷清,下人们偷懒,只零星点了几盏灯。
以至于偌大的院子,黑灯瞎火。
东宫二爷边跑边骂:“点灯!都他娘的给我点灯!”
一时间,满园都是奔跑的身影,小厮们慌得脚打后脑勺,举着火把满院子乱窜。
东宫二爷一路不敢停歇,小跑至马车处。
“不知长公主漏夜而来,微臣惶恐,多有怠慢。请长公主恕罪。”
闻言,魏嬷嬷先从马车里钻出来,她斜睨着恭敬站着的男人,似笑非笑,
“哟,老奴竟不知宣国公府平素这般节俭?这伸手不见五指的,还以为咱们摸黑进了哪个荒郊野岭的破庙呢!”
东宫礼躬身赔笑:“长公主恕罪,是下人们愉懒,臣一定严加管教。”
说罢,更加恭敬了些。
恭恭敬敬等候接驾,恭恭敬敬引着长公主往宴客厅走。
长公主里着油光水滑的黑貂披风,若是不掌灯,完全融于夜色。
两个丫鬟一左一右,紧随身后。
进了厅堂,长公主直奔主位,魏嬷嬷赶紧凑过去帮着解披风。
她环顾四周,手指敲了敲桌案:“你那好闺女呢?架子比你当爹的还大?”
“已、已经去叫了。那孩子病了,许是慢些。”
“病了?”长公主眉心微蹙,似笑非笑,“没心没肺的东西,也会病?”
东宫思玄心中一紧,躬着身子不敢辩驳。
暗暗思索这丫头又闯什么祸了,竟逼得这位祖宗深夜前来。
不等问责,自己把自己吓出了一身汗。
正想着,老两口匆匆赶来,人未到声先至,姿态摆得足足的。
“老臣见过长公主,不知公主殿下大驾,有失远迎。”
“臣妇见过长公主。”
“臣妇见过长公主。”
卢氏跟在后面,衣衫齐整,长发未束,披于身后。
“宣国公辛苦,都落座吧。”
丫鬟们得了示意,趁机端着托盘鱼贯而入。
东宫思玄献殷勤道:“夜已深,除了茶水,特地准备了牛乳。”
长公主没吱声,魏嬷嬷点点头,“东宫大人有心了。”
“是微臣应该做的。”
卢氏左右看了看,满眼疑惑,以足以被听见的小声询问夫君:“十一娘呢?怎么还没来?没去催促吗?”
长公主原本扶额养神,听见卢氏的声音,撩起眼皮多瞧了两眼,意味深长:
“都说宣国公府疼孩子,百闻不如一见。宣国公一把年纪都到了,这小的倒是不见人影。”
东宫礼心头一跳,“不知何事惹恼殿下,老臣定当严加管教。”
“本宫看宣国公怕是舍不得管啊!
本宫见皇兄都没等过这么久,宣国公府是真不把本宫放眼里呀!”
长公主歪着头,一手支着下巴,一手食指有意无意敲着椅把,一声一声,似敲在国公府众人的脑袋上。
东宫思玄腿都软了:“微臣不敢!都是微臣疏于管教,让那孽障无法无天!微臣这就亲自去揪她来认错!”
“我何错之有?”
一道沙哑的声音从门外飘进来,闷呼呼的,听着似隔了层棉被。
无忧被初一、十五搀着,姗姗来迟。
未进门,先咳嗽了几声。
她裹着披风,只露张小脸,进门后摘下兜帽,乌发垂下几缕。
略施粉黛,可嘴唇发白,一看就是病得不轻。
魏嬷嬷瞧了眼主子的脸色,率先发作,“十一娘子好大的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