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琴默这个人向来心思最多,他与吕盈风有多年的交情,又身在局中,吕盈风有些变化,他看不出来,也在情理之中。
等到曹琴默走了,宜修立马吩咐染冬:“去查查,她最近都见了什么人,读了什么书。”
这一查,就是三日。
第三日黄昏,剪秋带回的消息让宜修手中的茶盏险些打翻。
“《旧唐书》?”宜修重复了一遍,“她读《旧唐书》?”
“是。”剪秋脸色发白,“不止读,还在养心殿跟皇上论史。底下的小太监说,听见‘太子承乾’‘吴王恪’这些话……”
暖阁里骤然冷了下来。
宜修慢慢放下茶盏,瓷器与桌案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一下,两下,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好,好一个吕盈风。”她站起身,袖中的手攥紧了,“本宫倒要看看,她到底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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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会来得比预想的快。
夏时百花盛开,她作为皇后办一个赏花宴,再正常不过了。
这次她特意请了太后和各家女眷一起来,人多了起来,有些人浑水摸鱼就更容易了。
她盯着吕盈风。
赏花到一半时,一个小太监匆匆跑来,在吕盈风耳边低语几句。吕盈风脸色微变,转身就往宫道上去。
宜修给剪秋递了个眼色。
主仆二人远远跟着,只见吕盈风脚步匆匆,转过一处回廊,那里已等着一个人——是上书房伺候弘历读书的小太监。
两人说话声音很低,听不真切。但宜修看见吕盈风从袖中取出什么,塞给了那小太监。小太监连连点头,匆匆离去。
吕盈风独自站在亭中,望着冰封的湖面,背影单薄得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走。
宜修从梅树后走出来。
“欣嫔好兴致。”
吕盈风身子一僵,缓缓转过身。看见宜修时,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镇定下来,福身行礼:“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
“免了。”宜修走进亭子道,“欣嫔不赏花,跑到这儿来吹风?”
“臣妾……有些头晕,想透透气。”吕盈风垂着眼。
“哦?”宜修在她刚才站立的地方停下,那里恰好能看见养心殿的飞檐,“这儿风大,小心着凉。你如今身子,不比从前。”
“臣妾谢娘娘关心。”
“本宫是该关心你。”宜修转过身,直视着她,“毕竟,你能有今日不容易。从潜邸到如今,几十年了,总算熬出了头。”
这话里有话,吕盈风听出来了。她抬起头,迎上宜修的目光:“臣妾愚钝,能得皇上眷顾,是臣妾的福分。”
“福分?”宜修轻笑,“是啊,确实是福分。只是本宫好奇,你这福分是怎么求来的?是靠日日送点心,还是靠……读《旧唐书》?”
吕盈风的脸色终于变了。
“娘娘……”
“本宫都知道了。”宜修走近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你在跟皇上论史,说太子承乾,吕盈风,你好大的胆子。”
吕盈风站在廊下,嘴唇渐渐发白。
“臣妾不懂娘娘在说什么。”
“不懂?”宜修道,“你最想同皇上说的,其实是这句话吧?‘太子身边,聚了太多想从龙的人’。”
吕盈风见宜修说破了她的心思,承认得干脆,“娘娘既然知道了,要如何处置臣妾?”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宜修问,“弘晖哪里得罪了你?你要这样害他?”
宜修自认为两辈子下来,她对吕盈风还算了解,而且,这些年她也没有亏待过她。
“害他?”吕盈风重复着这两个字,笑容变得凄楚,“娘娘觉得,臣妾是在害大阿哥?”
“难道不是?”宜修的声音冷下来,“你在皇上面前暗示他功高震主,暗示他身边聚了想从龙的人——这不是害他是什么?”
吕盈风沉默了很久。久到宜修以为她不会再回答时,她忽然开口:
“娘娘,您知道暄妍是怎么死的吗?”
宜修一怔,她自然是知道的,只是……吕盈风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心里对吕盈风的作为有了隐隐的猜测。
“不是病死的。”吕盈风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我知道,她一直是个懂事的孩子,每次写信回来,都是报喜不报忧,我知道西藏苦寒,知道是大阿哥想要用暄妍铺一条青云路。可是只要她的日子过得下去,我也不会怨,那是她作为公主的责任,我对此也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是,她竟然就那么死了!弘晖去西藏打仗,暄妍的死都成了他铺路的台阶!”吕盈风看向宜修,声音凄厉,眼眶血红,状若恶鬼,“臣妾没有害大阿哥,臣妾不过是让弘晖付出应有的代价罢了!”
宜修听明白了。
吕盈风这是认为当初暄妍和亲,是弘晖去进言。
“弘晖从来没有建议皇上让暄妍去和亲,当年他去求过皇上,皇上说这是公主的使命,不去也要去。”
“怎么会!?皇上最喜欢暄妍了!”
“皇上疼爱暄妍,难道我与弘晖就不疼爱她了吗?非要送她去死。”
宜修的语气冷淡,“吕盈风,我以为你同我们相处几十年,早已了解我和弘晖的为人,弘晖待暄妍如何,你没长心,也没长眼吗?”
“弘晖是皇上的嫡长子,就算不去战场,在朝堂上也可以积累功绩,战场上刀剑无眼,我这个做额娘的,难道就愿意为了那点军功,让弘晖去战场?”
“我当初明明听到——”
“这么多年的相处你都不信,却信听到的只言片语,断章取义。”
宜修的语气愈发冷硬,“吕盈风,你几时变得这样蠢了!”
吕盈风张了张嘴。
是啊,和亲前和暄妍死后,她都处在自己的情绪里听到那话,只觉得天崩地裂,恨意瞬间吞噬了所有理智。
她何尝没有过一丝怀疑?但那怀疑太微弱,轻易就被丧女之痛和对弘晖日益高涨声望的隐忧所淹没。
更重要的是,那些话给了她一个发泄悲痛和野心的出口——她需要一个目标去恨。
“是臣妾……蠢钝……”泪水汹涌而出,这一次不再是算计的表演,而是混合着悔恨、羞愧和依旧未散的巨大悲恸,“可暄妍……我的暄妍,她真的回不来了啊……”
她捂住脸,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像受伤的母兽哀鸣。
宜修看着她颤抖的肩膀,心里终究是软了些,“暄妍,也是我看着长大的。”
“她日日都在我膝下,她和其他孩子,幼时常一起玩闹,让我觉得这后宅的漫长生活也有了生气。”
“可是人总会身不由己。”
吕盈风伏在地上,像是死了一样。
过了很久,吕盈风才说:“皇后娘娘,臣妾想为暄妍报仇。”
宜修道:“弘晖已然为暄妍报仇,不日,敌人的首级会送回京。”
吕盈风道:“不是的,害了暄妍的不是西藏。”
宜修盯着她,眼中浮起一丝骇然。
“你……好大的胆子。”
吕盈风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孤注一掷的美:“臣妾只是……想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