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的半篇呢？”爱新觉罗·铭赫的语气硬了几分。

    

    楚沉甯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到书架前，从一摞书的底下抽出一张折好的宣纸，递给他。

    

    爱新觉罗·铭赫接过来，展开。这一次，是完整的《治河策》。以工代赈、分段治理、就地取材、以河治河，每一条都切中要害，每一条都切实可行。

    

    那些只会掉书袋的御史能写出来的东西，那些只会算银子的户部官员能想出来的法子。而写这策论的人，既懂水利，又懂民生，还懂朝廷的银子该怎么花。

    

    他看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在冷宫里，就写了这些？”

    

    “是。”

    

    “你一直在准备？”

    

    “是。”她看着他，目光坦荡，“我知道，朝廷迟早会有需要用钱的那一天。我只是等那个时机。”

    

    爱新觉罗·铭赫把折子放在桌上，看着她，“你知道给朕上书言国事，是什么罪？”

    

    “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写？”

    

    “因为皇上需要。”她声音清晰，“江南百万百姓需要。朝廷拿不出银子，大臣们互相推诿，皇上在养心殿摔了三只茶碗。我虽然被废，可还是大清的子民。”

    

    爱新觉罗·铭赫看着她，目光复杂。她算准了他会来，算准了他会问，算准了他看完这两道折子之后，会坐下来，开始认真考虑她。

    

    “你为什么要帮朕？”

    

    楚沉甯看着他，目光清冷。

    

    “我不是在帮皇上。我是在帮天下百姓。黄河决了口，一百万人在水里泡着，朝廷拿不出银子，死的不是皇上，是百姓。”

    

    爱新觉罗·铭赫的手指微微收紧。又是这句话。她每一次都在提醒他，她做的每一件事有她自己的理由，和她自己的目的。

    

    他现在觉得，这个女人比他想的要厉害得多。

    

    “你就不怕朕治你的罪？”

    

    楚沉甯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皇上想听实话？”

    

    “说。”

    

    “不怕，因为皇上现在需要我这样的人。朝堂上满汉相争，互相推诿。皇上身边，缺一个能做事的人。我能做这些事。皇上是聪明人，不会因为我说话不中听，就不要一个能用的人。”

    

    爱新觉罗·铭赫沉默了，他觉得他不是来质问她的，他是来被她说服的。

    

    “朝堂上的事，你也知道。”他开口，声音有些低，“满汉相争，互相推诿。朕需要一个人，能制衡前朝，能压得住后宫，有真才实学，能帮朕推行新政。”

    

    他看着她的眼睛。

    

    “朕需要一个皇后。不是太后塞给朕的摆设，不是跪在坤宁宫里什么都不懂的泥塑，是一个能站在朕身边、和朕一起扛天下的人。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楚沉甯看着他，没有说话。

    

    “朕让你复位。”

    

    楚沉甯沉默了一会儿。

    

    “皇上想让我复位，不只是因为我写了这两道折子。”

    

    爱新觉罗·铭赫没有否认。

    

    “你这两道折子，随便换一个能干的大臣也能写。可大臣们写了折子，递上来，朕批了，交给得住场面，需要有人在前面替朕挡着，有人在后面替朕盯着。后宫的事，前朝的事，桩桩件件都要有人管。”

    

    他顿了顿。

    

    “朕需要的是一双眼睛，一对耳朵，一双手。你在冷宫里，能知道江南水患的详情，能知道户部库银的数目，能知道盐商的心思。你有自己的眼睛和耳朵，还有自己的脑子。朕需要这样的人。”

    

    楚沉甯看着他，目光平静，“皇上不怕？”

    

    “怕什么？”

    

    “怕我坐上了那个位子，就不只是当你的眼睛和耳朵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可爱新觉罗·铭赫他听懂了，她是在告诉他一个事实。如果她复位了，她会走得更远。远到他可能无法掌控的地方。

    

    他看着她那双清清冷冷的眼睛，轻笑一声，“朕要的就是一个有脑子的人。没脑子的人，朕身边太多了。”

    

    楚沉甯看了他一会儿。

    

    “好。我答应皇上。”

    

    爱新觉罗·铭赫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每一步都是她在走，可每一步都让他觉得是他自己的决定。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窗外，竹叶在风里沙沙地响。

    

    “容允岺的事，朕可以答应。沈家的案子，朕会让人重审。周明远——”他顿了顿，“太医院院判不是朕一个人说了算的，但朕可以安排。”

    

    “多谢皇上。”

    

    “别忙着谢。”他转过身，看着她，“朕答应了你的事，都会做到。你答应朕的事，也要做到。”

    

    “我明白。”

    

    爱新觉罗·铭赫想从她脸上找出一点不一样的表情，感激、欣喜、得意，什么都好。

    

    可她只是站在那里，微微颔首，像是一个完成交易的人在确认条款。

    

    他说不清自己在失望什么，他站了一息，楚沉甯没有再开口，爱新觉罗·铭赫只得转身走了。

    

    小顺子从角落里探出头来，确认爱新觉罗·铭赫走远了，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跑到楚沉甯身边。

    

    “娘娘！皇上答应复位了！您怎么…您怎么一点都不高兴？”

    

    楚沉甯把那两道折子叠好，放进抽屉里，上了锁。

    

    “有什么好高兴的？”

    

    “可是，您从冷宫出来，现在又要复位了！这是天大的好事啊！”

    

    楚沉甯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几株瘦竹。

    

    “复位不是终点，是起点。”她顿了顿，“而且，这件事不是他施恩于我，是我自己拿回来的。他需要我，才让我复位。不是我求他，他才让我复位。这两件事，不一样。”

    

    小顺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去告诉周太医，事情成了。让他准备准备，太医院院判的位子，很快就是他的了。”

    

    小顺子应了一声，转身要跑。

    

    “还有。”她叫住他，“告诉容统领，他快回来了。”

    

    小顺子愣了一下，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跑了出去。

    

    楚沉甯站在窗前，将窗台上那盆野花的花瓣上那滴露水弹掉。

    

    她转身走回桌前，坐下来，铺开一张新的宣纸。提起笔，开始写。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手腕上那两道已经淡了许多的勒痕上。

    

    她的手指很稳，字迹清瘦端正，一笔一划，不急不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