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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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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3章

    這個問題問得,兩人都一愣,裴玄素越說越奇怪,其實哪怕她的前生,沈星都有她做得非常好的地方的。

    沈星從不自作聰明,每次都及時站對隊,并且站進去後,不管怎麽樣的撲朔迷離她都牢牢站在原位,不再輕易改變,直到下一次。

    這麽多劇烈傾軋,這麽多次來回騰挪,她都好好的,一直到最後。

    這絕對不僅僅只有僥幸。

    多少揮斥方遒的厲害人物都先後死去,她不強,但卻好好活到了最後,如果不是戰場上回頭,她還能平淡安寧地直到美人遲暮,過下半輩子到生命終了。

    這其實很了不起。

    或許不是極厲害那一撥頂尖,但她也是有過人之處的,是優秀的。

    更甭提這輩子了,她是裴玄素看着成長起來的。相比起這世間的女子、甚至大部分的男子,她都要優秀很多,做得都很好的。

    如果兩人不是情侶,不是戀慕成夫妻的關系,沈星的位置大約是裴玄素手底下受重視的那圈親信心腹的技術人員裏面。

    有一技極長的長處,又不笨能應對各種各樣的情況變化,還秉性誠摯忠良,多麽讓人滿意的年輕人。

    可她總是覺得自己這不好,那不對。裴玄素細想回憶起來,她真的很不自信,就連重生後最開始的願望,也只很小,家人平安無事回歸市井。

    要知道她可是做過太後的人,再年輕的太後,那也是站在國朝之巅,見識過無數波瀾起伏驚濤駭浪的人。

    她有戰場回頭的勇氣,卻無給自己設高一點點新生期盼願望的膽子。

    這輩子,她如果不願,如果性情恬靜,她就願意待在熟悉的位置上,裴玄素願意保護她一輩子,将她細細呵護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可沈星曾經的積極向上和因此産生的喜悅,從最開始小文書開始只道現在,她的種種情緒和開懷,裴玄素都看在眼裏。沈星是有意願往外面走的,可為什麽她老是覺得自己只合适待在勘察臺呢?

    女将就覺得自己不行呢?

    沈星在玉嶺大戰的表現,可不比其他女官差啊。

    以前沒有勘察臺的時候,她不也從沒想過自己會走到獨領監察司一部的位置上上?

    在最開始的時候,她甚至連自己當個監察司普通女官都感覺自己做不來。

    回憶起來,她真的總是下意識覺得自己不行,很不自信,她下意識就貶低自己,把自己放在一個比較差的位置。

    甚至很多美好幸福的東西,她會羨慕微笑祝福別人,卻不覺得自己能擁有。

    所以她特別能吃苦。

    譬如這次女官同僚們,個個都飛躍到一個新的賽道,知情者個個喜極而泣熱血沸騰,幹勁十足,像火焰一樣熊熊燃燒,對未來充滿願望和幹勁。

    可沈星欣羨替她們高興,盼着她們都好,卻把自己留在原來的地方。

    為什麽呢?

    裴玄素這個人,半生驚才絕豔精彩紛呈,哪怕是他的母親曹夫人,都是驕傲而一意孤行的,身邊色色都是自信的人。哪怕明太子這樣讓人恨不得吃肉寝皮的居心叵測惡毒者,都是孜孜不倦殚精竭慮往前走的,不擇手段旨在達到他本人想要的目的的。

    在性情和秉性之中,他還是第一次接觸到像沈星這樣柔軟而把自己貶低困鎖在一隅的人。

    還是自己的心愛的未婚妻,他一時之間,恍然不解,又急忙想鼓勵她幫助她。

    沈星也一愣,裴玄素這個詫異不解的表情和問題,突然之間,好像打破了些什麽。

    這個事情,她隐性的潛意識裏是清楚的,但她前意識和表面意識卻不知道,她從來沒去刻意想過。

    她本來正在給裴玄素抽了發簪松開頭發的,他頭皮拉緊好多天了,她想着松開松懈一下,好舒服一些。兩人嬉戲,裴玄素就背起她,抄起她的腿彎,她抽掉發簪正甜蜜笑着,剛跳下來,他突然回頭面露不解看着她。

    沈星愣了一下,好像突然被人觸及了她整個人的深處,她慌了一下,又生出一絲茫然和瑟縮,她內心并不是那麽情願被人碰到。

    沈星好像課堂上突然被先生叫起來提問,她是個笨學生,茫然不知,那種怔忪之下,還有一種隐約被人窺破藏在內心最隐秘之處的局促無措。

    表裏意識之間的那層薄薄的隔膜,卻突然被人戳破了一個洞,她不知道,但她突然意識到了那是什麽的感覺。

    讓她心緒有些亂,不知所措,睜大眼睛和裴玄素對視好半晌,她都不知怎麽回答。

    本來正事上進展順利,加上如果勝利的話,趙青她們也不會重蹈上輩子的黯然退場那條路了,她心裏其實還是有種興奮和喜悅的,不然她不會有心情拿這本告身看來看去。

    但突然一下子,那些興奮和喜悅突然消失了。

    她下意識也思索,為什麽?卻突然被攪意識裏那團亂糟糟的漿糊裏,她似乎隐有所覺,但她又不想知道,下意識一縮,沈星想了一會,勉強笑了一下,小聲說:“就是覺得能打仗的都很厲害,我覺得上次是僥幸啦。”

    裴玄素不禁笑了下,他展臂摟着她,她嬌小,這種像摟娃娃一樣的極親昵姿勢,兩人都不禁微笑起來,他額頭碰了她額頭一下,輕輕啄吻。

    裴玄素鼓勵她:“那就先試試,倘若以後覺得不喜歡了,那就不幹;如果幹得還行,有滋味了,那就做下去呗。”

    他親親她的唇,柔聲說:“別忍着,我做了這麽多,除了……”他頓了下,“就是想我們不再隐忍的。”

    如果連個親軍将領的位置都罩不住,他就別混了,她愛怎麽幹就怎麽幹。

    這語氣有點霸道,但這種被人保護的感覺也真的很幸福,沈星不禁笑了起來,她想了想,點頭:“嗯,那好吧。”

    其實仔細想想,她自己也确實不差的,但不知為什麽,她對女将陌生觀望感仍不少。沈星隐隐意識到什麽,她笑意頓了一下,半晌重新撐起笑臉,認真說想了一陣後,她感覺自己還是可以的,試試就試試。

    “不過這個事情,以後再說。明兒出發,得把南都和硫鐵礦那些要做的先全部做妥了才行!”

    沈星不禁握了下拳。

    裴玄素不吭聲了,他還沒想好讓不讓沈星去,去,他擔心;但不去,沈星可能會很失望,這關頭人手也确實很不充裕。

    這個話題就這麽揭過去了,但不知為什麽,沈星情緒還是有種委屈低落,她趴在裴玄素的肩膀,突然心念像電光一樣,回憶裏忽然閃過一個小時候的畫面,她一個人跑着,在家最開始住的那個小房間附近的宮巷,她很小,紅色有些斑駁宮牆很高很高,小小的她跑得氣喘籲籲,宮牆高得像個龐然大物,她得仰頭才能看見天空。

    一閃而逝,讓她不禁愣了一下。

    ……

    夜已經很深了,兩人都惦記着對方疲憊,就沒做那種事情,滾在床上深深擁吻一番,就躺好睡覺了。

    帳子放下來,寶藍色黑乎乎的,沈星枕在裴玄素的上臂上,累她是很累的,卻不知為何,心口好像塞進了一塊硬硬的東西硌着,她翻來覆去睡不着。

    裴玄素有些後悔說那些話了,說完之後她沒那麽開心了,好像強顏歡笑的樣子,他真沒想對她影響那麽大。

    但她平時,也不是那種尖銳敏感的人啊,怎麽這麽在意這麽一件小事兒?

    他收緊雙臂,也不敢再提了,親了親她飽滿潤膩的額頭,輕拍着她的背:“快睡吧。”

    黑暗裏,他披頭散發的,她被他緊緊摟在懷裏,頭發紮得她癢癢的,她不禁笑了下,伸手扒開他的垂下的烏發。

    沈星“嗯”了一聲,閉上眼睛,嗅着他熟悉的體味,她終于感覺安全了些,心口那種被硌的感覺好像輕了,她終于睡了。

    感覺懷裏的呼吸很快變得綿長,逐漸平緩,裴玄素這才小松了一口氣,小心翼翼放開她,想了想又慢慢抽出手臂,把軟枕拉過來給墊上,讓她平躺,睡得舒服了一些。

    在黑暗裏凝視她良久,給她掖了掖薄被,他也伸了伸一陣酸疲的腰肢,往後平躺下來。

    裴玄素也有些睡不着。這樣的局勢和千鈞一發的節奏,他必然也有心潮起伏。夜深人靜,星星也睡着了,但他一閉上眼睛,不免就憶起當初父母慘死的那些血腥凄厲得動魄驚心的畫面,胸口堵得難受極了。

    恨不能馬上就将明太子及他麾下一幹人等,還有那個夏以崖,剝皮抽筋,挫骨揚灰。

    裴玄素睜開眼睛,深呼吸吐納,他告訴自己要盡快睡着好好休息,給沈星做個好榜樣,這才勉力壓住了思緒,阖目漸漸睡了過去。

    呼吸一收一放,無聲而綿長。

    但可能心有所牽,寐有所夢。

    這個晚上,裴玄素做了好幾個夢。

    一開頭,無邊的傷感,父母的片段,喧嚣的人群、染血的板車,辘辘而行;還有冰涼雨點打在身上,灰濛濛天空,消巍坡他跪地拉出裹着母親屍身的那張草席。

    斷斷續續,夢中感官有所受抑,他悲恸少了,只有無邊無際的如流水的哀傷。

    完了之後,他深睡了一段時間,卻又做起了沈星前生愛過和他像雙生子般那人的那個夢。

    藥停服之後,裴玄素經常還是經常做這個夢,他還特地詢問過老劉,把關鍵含糊過去但概括得還挺精準的。老劉就說,不影響身體,不用管它,大約等徹底痊愈之後就好了。

    他只好再忍耐一下。

    裴玄素深睡中,意識一發現是這個夢,就不禁有種撇撇嘴的情緒。

    現在做那種“他”和她敦倫的夢境少了,不過就算做裴玄素也不怕了。因為他接受了那人是星星前任之後,又與沈星真的心靈相通、兩人在這種前提下交頸鴛鴦般纏綿床事之後,他對那人就有一種居高臨下的勝利者心态。

    雖然不想看不樂意看,醋意也有,但心态比以前好多了,也不會把情緒帶到清醒後的現實生活。

    他現在已經把夢境和他的真實生活分得開來了。

    但今夜做的這個夢,內容卻是有些出乎裴玄素的預料的。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裴玄素今晚的困惑不解,竟在夢裏得到了答案。

    那個人,比裴玄素要早很多意識到了她的這個問題。

    在兩人關系不怎麽好,“他”又惱又陰沉生氣,陰鸷籠罩之時,“他”從她一再推拒“他”私下為她精心挑選的四藝老師,反而天天盲頭蒼蠅般東一榔頭西一棒子去學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他”自傲又自卑,陰晴不定,被冷着臉多次推拒了沉甸甸的愛意和好意,徹底陰沉下來了。

    冷戰中,獨坐書房,心念一動,卻突然想個為什麽?

    她明明很喜歡琴棋書畫的,這些雅致韻味的東西,她也非常有天賦。

    可為什麽那麽排斥呢?

    那個人,很快就想到了一處地方。

    畫面還是帶着灰濛濛的色彩,像一卷舊畫,但這一次,卻有種如流水般無聲淙淙緩和在。

    “督主,鄧司主呈上來的,已經查清楚了。”

    沓沓的腳步聲,偌大的書房內,奢華威肅,如椽巨燭燭火輕晃,韓勃一身銀藍賜服腳踏長靴,拿着一摞紙箋從門檻邊說邊往紫檀大書案的方向行來。

    那個真正的閹人,眉宇間沉沉而幾分陰柔的男人,坐在大書案後,坐直身,把那疊紙接過來,立即垂眸看了起來。

    那人熟悉帶陰柔陰沉的輪廓,臉色一沉,這一刻,裴玄素的意識好像接通了對方的心髒,情緒驀地沉了下來。

    那是沈星從小到大的生平,她在永巷的成長經歷。

    到了那個人的份上,“他”是太監的老祖宗,“他”查一件事,別說二十年,就算三十年四十年,只要知情者還能喘口氣,都會絞盡腦汁去回憶。

    所以,很快就有了答案。

    沈星的幼年,其實很苦很苦,剛剛沒入宮籍時,一家四口只能和很多人在一起擠一個大通鋪,;過了很長的時間,徐家人才勉強有個小房間。

    發黑的被褥,混亂的大通鋪房間,謾罵吵雜,底層小宮人小太監沒資格天天洗浴,濃郁的體味和異味充斥了整個房間。

    一直到後面,沈輝盛帶着孩子改了名字,借力去另外一處,一家人有了一個小小的房間,三個孩子才總算從日夜劍拔弩張的或緊張害怕或防禦狀态出來,一家人處境好了一些。

    但也僅僅只是一些。

    高門大族風光顯赫,但同時嫉恨和得罪的新舊仇家也不會少,尤其是當年太.祖皇帝和寇皇後争鬥持續那麽多年,已經到了你死我活的高.潮,整個東都和國朝都被夾裹進去了。

    徐家落魄了,一家幾十口幾乎死光,剩下弱的小的,伶仃四個,自然少不得有人秋後報複,把錢花下去,要在宮內把剩下的徐家人也摁死。

    落在當時走過流放千裏、家人死絕凄惶、最後沒入宮籍的倉皇徐家人身上,那是如泰山壓頂一般的艱難沉重。

    饒是外頭有人出手幫忙,招架去大部分,徐家在宮闱深處底層的日子,依然是十分的艱難不易。

    魏國公府的種種輝煌,由于沈星出生太晚,家變時年紀太小,她基本沒有記憶了。她從小記着的,就是從永巷裏長大的小宮女。

    沈星小小一個人兒,剛沒入宮籍那一年,才堪堪三歲,大病初愈身體虛弱,她挨打,雨點般的大小拳頭落在她的腦袋她的臉她的全身。可憐的瘦小女童,只是家裏實在沒辦法,宮裏沒權勢,沒有閑人,她只得幫着家裏幹活跑腿。

    被打了一頓,她不敢吭聲,等人終于走了,她哭着爬起來,把破碎的東西撿起來躲到別的角落,她怕別人再來打她。偷偷哭了好一陣子,她把眼淚擦幹淨了,把粗布衣服和發黃的頭發扒拉好,抱着摔碎的東西跑回家,蹲在房間等家裏人下工回來,努力保持不哭,說是自己不小心把東西摔破了。

    摔碎的是家裏用的東西還好。

    要是當差跑腿的公家東西,她說着說着,哇哇大哭起來,因為她害怕。

    哭得家人心酸難忍,眼淚也嘩嘩,但急忙仰頭抹去,佯裝若無其事,一家人抱着最小的那個,努力安慰她說沒事。

    過後父親抱着她當差負責的壞了的物件去了,有時候他會好好回來,好像輕輕過去沒事了,但有時候父親會被诘責為難得很厲害,家人處境也會直接急轉直下,變得更加艱難。

    想瞞她都瞞不過。

    種種不易,種種困苦,一點一滴,俱在這紙箋上簡短記述。但代入其中,那個小小的身體虛弱的女童,是多麽艱難,多麽惶恐。

    她很懂事,從小就會想着怎麽體貼家人;她不會自私,總是檢讨自己,從自己身上尋找問題;幼年成長環境中,滿滿都是世态炎涼和各種惡意,所以她很能發現別人的好,很珍惜旁人對她的好,得到一分,入肉入心,恨不能回饋十分。

    一點點好處,她能銘記一輩子。

    她不會愛自己,她總是犧牲自己的感受,去顧全她認為更重要的人。

    她總認為自己不行,不自信,覺得自己不配擁有更好的東西,所有哪怕重生,只敢最小的期盼,一家人能安好回歸市井就好了。

    她欣羨替別人高興得到更美好的事物,卻下意識把自己排除在外。

    歸根到底,是童年太多創傷和不幸,給她的心底烙下了一個深深的血肉模糊的傷口,從來沒愈合過。她人長大了,但心裏有一小部分,并沒有跟着長大,仍然住着過去那個小小的無助年幼的她。

    她沒能治愈自己,甚至本人都未曾察覺,但這個傷口卻影響着她的一生。

    多麽動魄驚心的一頁頁紙,那個人越看越慢,“他”極度的憤怒心疼,又不可置信,先前那些生氣和不悅已經随着這翻開她無助的過去已經不翼而飛了。

    只可惜,“他”也滿身傷痕,病情嚴重連控制自己陰沉的情緒都無力。那時候,兩人立場已經徹底相對,那麽多的矛盾梗阻在彼此之間,他已經錯失了走進她身邊和貼近她的心的機會。他一身傷痛,想治愈她也已經無能為力了。

    那串奇楠山子沉香木手串,祈禱的不僅僅只有兩人的以後。“他”還祈求,若有來生,希望自己能健全一些,再給“他”一個機會重來,去抓出那些錯失的機會,也讓他有能力去治愈她。

    治愈那個有着溫柔美好、一腔柔軟心腸的女孩子。

    讓他們能有真正的機會,去相愛相知。

    那個人後來,得到了紙箋之後,“他”一直竭力收斂自己的尖銳,盡量控制自己的情緒,卻私下竭力搜羅,去尋找她想學的東西和合适的人、書籍,通過各種方式送到她身邊。讓她學習她想學的,已經學過的都系統化掌握住,好教她心裏能安穩一下,得到的慰藉能多一些。

    那樣的局勢和關系,“他”竭力做到了自己所有能做到的。

    可惜,也很短暫。

    過不了一年,勤王大戰就打響。

    ——很難說,“他”有沒有後悔過,把她拖進了這個深深的漩渦。

    但直到最後“他”焚毀了那封絕筆信,至死都沒有向她表白自己的深愛。

    最終還是這個原因,因為“他”知道,只要“他”這封信送出去,她必定會記自己一輩子的,至死不忘。

    兩人都經歷了如此多的苦楚,人世間無數的慘痛,局勢到了那個份上,自己很可能死去,“他”希望她餘生能快樂一些,不要心裏再度挂上沉沉的累贅,心傷神恸,孤零零帶着那些回憶到終生。

    “他”希望她能忘了“他”,傷心一陣,就過去了,餘生開心快樂。

    她受過的苦楚,實在太多了。

    長長的夢境,紙箋過後,波瀾驟興,那些經畫面和那人種種情緒如奔騰流水,倏地過去,最後停頓在那封被焚燒的絕筆信火盆上,戛然而至。

    夜很深,殿外巡戍的宦衛長靴落地輕聲,殿內裏間床帳內裴玄素的呼吸卻越來越緊促,他霍地驚醒了,一睜開眼睛,他就擁被坐起來。

    身畔側躺熟睡的沈星,他急忙俯去看她,手指觸及點點好一會兒,确定她安然無恙,他這才栽坐回去,深深喘着氣。

    滿頭的大汗,動魄驚心。

    過去裴玄素一直不屑那個人,認為對方不配得到星星的愛,對方也真的沒多好,星星為什麽就會愛“他”呢?真的個心腸太柔軟太美好的女孩了。

    他今天終于有了答案了!

    是那樣地讓他心神震動,動魄驚心一般。

    裴玄素深深喘息着,他到今時今日,他終于不得不承認,他有一樣東西是比不上對方的。

    對方在那麽艱難的情況下,沉沉的病郁,都依然發現了沈星的心理問題。

    而自己竟然知道今天才剛剛發現。

    而且竟是從屬于對方的這個夢裏發現了。

    裴玄素甚至有一種感覺,……可能,對方真的有資格得到沈星的愛。

    他捂住彭彭跳動的心髒,憶起紙張所述種種,他簡直難受得難以言喻。

    至于她為什麽會愛上那個對她其實不算好的閹人?

    因為她得到的愛和安全感實在太過稀少了。

    所以,她不知不覺愛上了那個有病陰晴不定但同時也保護了她半生的閹人。

    “他”很多壞處,但她也深深記住了“他”的好處。

    即便新生,她也只敢有最小的願望,一家人安然無恙回歸市井就好。

    而到了今時今日,裴玄素如今權勢地位,他對她捧在手心的真愛,她都依然感覺女将天方夜譚,別人可以,她豔羨替別人高興,但她不行,不适合她她做不好的。

    等完事了,她就退出去,別耽誤有能力的人帶領親軍,留着告身做紀念,她有勘察臺部就很好了。

    哪怕這個勘察臺已經不是原來的勘察臺了。

    她的好姐妹和朋友都已經去十二親軍當女将領女監軍了。

    她仍然把自己留在了原地。

    覺得自己不行的,得到了一點好處,她就很滿足了。

    黑乎乎的偌大床帳內,這一刻,裴玄素真的心疼極了,他懊悔愧疚,自責得無以複加。

    他可能真的比不上那個人。

    他好像一直以來,想的都是自己。

    他以為自己已經很疼愛很呵護沈星,但其實并沒有,她心底的創傷和軟弱,他從來沒有發現過。

    更甭提像“他”那樣,想過去如何救贖,把她真正解救出來。

    ……

    同一片天空,同一個東都,有人的身心狀态同樣出現了始料未及的大變化。

    東皇宮,兩儀宮。

    明太子如今居住在兩儀宮中軸三重主宮的兩儀大殿後面的升平殿之內。

    這個偌大威儀的宮殿,曾經是太.祖皇帝常朝和禦書房日常理政以及寵幸妃嫔的起居之處。

    明太子其實很不喜歡這個宮殿,勾起他無數不美好的記憶,但奈何他要住兩儀宮,就只能住這裏。

    他并不能向秦岑司馬南等人開國勳貴出身的股肱親信過度表露他對太.祖皇帝的憎恨情緒,一直以來,他都刻意避開這個話題的。

    明太子心情非常一般,身體也開始感到不适。

    玉嶺兵谏到今天已經是第八天,那滿腔的熱血亢奮下去一些之後,身體過度負荷的後遺症就漸漸出現了。

    明太子明顯感覺身體有些不舒服,具體說不出哪裏不好,但時時暈眩,那種四肢百骸沉遲無力感好像漸漸入骨,他有時候都懷疑自己究竟能不能再活兩年。

    病骨沉沉,如同一艘破船,正在沉沒的過程中,本人的感覺是外人難以體會得到的。這種生命走到盡頭的感覺,這些日子明太子忙得不可開交,但他不知為什麽經常閃過幼年畫面,幸福短暫,之後是一桢桢無聲悲涼宛如黑白的畫面。

    他的一生,就是一場悲劇。

    就像這個入夜,他站在天下之巅,看華燈點點,擁天下富貴,可他卻絲毫都沒感到快樂。

    他只有一想起昏迷不醒而非真正死在他手上的神熙女帝,以及對方所謂的後悔補償,還有此刻都還未得到的無極帝位。

    他心裏就是一種扭曲的恨意和執着。

    他什麽都沒有了,所以他一定要當上這個皇帝!

    不然他都不知道人生走這一遭究竟為了什麽?

    明太子也想過裴玄素,想起過那段唯一眷戀屬于他本人的美好情感過去、

    他很早就知道自己是個壞人了。

    但他寧願做個壞人!也不願意當個可憐蟲!!

    大開的朱紅檻窗,俯瞰半個東都,華燈點點,璀然燦爛,明太子面無表情移開視線,詢問:“應京如何了?”

    明太子除了等待神熙女帝神态狀況以及與裴玄素的拉鋸争鬥之外,暗地裏就密鑼緊鼓南都的種種安排部署。

    沒想到,竟真的有可能走到這一步啊!

    好一個裴玄素!!

    張隆和虞清聞言立即呈上各自密報,秦岑也把他接手處理的明面上的軍方情況遞上來。

    楚淳風就站在明太子身邊,他剛剛放下明太子喝過的藥茶,忙手接過來,再分別遞給四哥,以免四哥一下太多了拿着不方便。

    明太子眉目沉沉,刷刷看過,他并不知道裴玄素已經獲悉并暗中沖南都緊急動作。

    但有個情報,讓他眉心一鎖,幾乎是馬上想到當年失蹤的那三個人——明太子一直耿耿于懷。

    可不等他說什麽,突然感覺整個後腦和鼻腔一熱。

    明太子感覺自己突然一陣暈眩,眼前黑了一下,他似乎聽到驚呼聲,但他很快恢複意識,發現自己已經往檻窗方向一摔,被楚淳風等人驚呼撲上來摟住。

    明太子皺眉,勉強撐着想站起來,可感覺鼻腔有熱熱的液突兀流下。

    明太子突然暈眩摔倒,然後流鼻血,明亮的燭光下,兩行猩紅濃稠的血液就這麽突兀流了下來。

    在明太子蒼白的臉上,觸目驚心。

    所有人被這個突然變故驚得動魄驚心,“殿下,殿下——”

    楚淳風簡直大驚失色,他是第一個察覺不對勁撲上去,緊緊攙扶這一刻,感覺四哥的手簡直像冰塊一樣,濃稠鮮血染了一手,他心膽俱裂:“四哥,四哥!!”

    “你怎麽了,你別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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