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ta-ad-slot="6549521856"</ins
第99章
西邊的風野,鼓噪間帶着一種黃塵的味道,撲簌簌自揭開的瓦片灌進這處小小的閣樓鬥室。
閣樓內先後進來的八個人,都繃得緊緊的,一瞬不瞬盯着黃幸屢值房正門和亮起一點黃燈的窗扉。
大約一刻鐘左右,徐景昌抿着唇出來了。
事實上,徐景昌的表情管理是及格的,他極力克制着自己的動作和微表情。他一出來之後,院門位置的常尚峰和張蘅功立即迎了上去。
遠遠望見,徐景昌是劍拔弩張後的失望,他搖了搖頭,常尚峰和張蘅功登時露出了一瞬的失望之色。
看着都很正常。
夕陽最後的一影殘紅,景昌若無其事。
但沈星卻一下子看透了他平靜外表下的波瀾!因為兩人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景昌情緒起伏的的時候,他的左手會下意識攢起來,小時候攢得還很緊,但被沈星嘟囔說破之後,小景昌就會放松一點,讓自己看起來只好像随意握着手,但他整個左臂都不怎麽動的。
沈星很緊張,她甚至連眼睛都沒怎麽眨一下,這個熟悉的動作和擺臂頻率,她一下子心一緊,“出事了,景昌情緒不對,他裝的!”
……
徐景昌出去之後。
黃幸屢把抽屜裏他送的那封信取出來,扔進火盆裏燒了,紅紅的火焰一下子将書信吞噬成灰燼。
黃幸屢沉默盯了殘火,直至它徹底變成黑灰,一點紅光都不見了,他站了片刻,深吸一口氣,赭色将披一動,快步除了值房。
夕陽最紅一縷殘紅,這個他已經看了很多年的這個熟悉的天地和大營。
黃幸屢魁梧的身姿标槍一般,在四合的暮色中站了片刻,如往常一般肅容,沉聲:“走吧。”
邊關和內地衛所相比,日常工作要多很多,其中最重要的項目之一就是出關巡邊。兩國交界之地,每天都會有輪值到的大小将領率所屬的巡邊隊,親自把關外國界相交的地域都巡視一遍,晝夜都有,以防第一梯隊的巡邊營有所懈怠。
最近這十天,輪到黃幸屢巡夜間。
這本來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黃幸屢本人也沒覺得有異,他本部所屬的巡邊隊已經準備就緒了,他往校場而去,循例吩咐兩句,翻身上馬,直接出了院門,往西城門方向,開門出門而去。
可就在黃幸屢戴甲整齊,在值房大院站立片刻,轉身快步出了院門,往校場方向而去之際。
裴玄素卻眉心一蹙,他立即把士官喊了上來,陳英順趙青等人因為他的突兀的動作一下子更加繃緊神經。
士官跑上來:“噢,這個中旬,是黃将軍出關巡邊,巡的夜。”
但此時此刻,裴玄素卻有一種強烈的、又一種異常敏銳感覺馬上要有事發生的直覺。
就在這個時候!
他發現已經走出了一段的徐景昌身常尚峰和張蘅功,後者在徐景昌看不見的背後位置,無聲回頭望了黃幸屢的值房大院方向一眼,又默契對視了一眼。
暮色籠罩大地,點點黃燈,這兩個人神态間的凜冽和暗晦一閃而逝。
裴玄素從這個無聲對視之中,察覺到了一絲殺意。
是對黃幸屢的。
裴玄素當即心一凜:“不好,他們要對黃幸屢動手!”
……
勸說失敗。
而什山關大營作為東宮滲透掌握的窪地,兵員卻是西邊三大主營之中兵力最為雄厚的,兵将滿編十萬,一旦有個什麽計劃,這裏是能抽調出最多的兵馬的。
把黃幸屢這個攔路虎和硬骨頭解決掉理所當然。黃幸屢是這群堅守舊将領中的主心骨,一旦他出事,很多問題将迎刃而解。
而出關巡邊,把死人的鍋扣在西蕃頭上,合理又正常,那是最好的動手地點。
裴玄素一行人迅速自原路折返,火頭營是最好的出入地點,徐景昌也是走那邊的。
但裴玄素他們走的另一邊的小門。
一出去,對面大街上早就僞裝成攤販騾車等暗子已經尾随上徐景昌三人了。
裴玄素一行出去之後,立即卸下布甲,閃進一條不遠處的一條暗巷之中。
張韶年他們藏在附近人家的一處閑置人家的後院之中,人手時刻準備着,随時都能出發。張韶年梁徹他們幾個則在巷口這邊等着,一見裴玄素沈星他們八人折返,立即迎上去。
“督主!”
“督主。”
同行的馮維和陳英順簡單而快速把裏面發生的事情給張韶年他們說了一遍。
梁徹:“督主,那現在要怎麽做?”
他們的心也急切了起來了。
從步入巷口到後方人家的這段短短路程上,徐景昌三人和黃幸屢那邊的實時訊報不斷傳回來,兩邊是分兩個截然相反的方向走的,一邊往西率巡邊隊出關,已經快到城門了;另一邊則折返落腳的家棧方向,在東邊遠郊內陸方向的好幾十裏地外。
裴玄素沉聲:“我們必須兵分兩路。”
這都不用說的。
沈星已經說了景昌的異常,兩人都一種預感,景昌遭遇的那場變故很可能馬上要發生了。
于裴玄素和沈星而言,景昌極其重要,絕不遜色于黃幸屢。
但于大局而言,卻是黃幸屢比徐景昌重要得太多的!
黃幸屢和徐景昌究竟說了什麽?會是重要消息嗎?!
裴玄素本來就對黃幸屢有着不一樣的期待,因為這類昔年軍職地位就很高,算是徐國公父子的股肱圈子的人物,黃幸屢很可能會知道當年的一些實際發生過的事情的。
——太.祖皇帝的布置當然是秘而不宣的,真正知情應該就徐、霍、藺三家父子和少部分的近衛,這些人如無意外都死了。這一點,從藺卓卿都是在父兄入獄之後托人傳話出來,他才終于知曉始末,可以證實這一點。
但活兒總要人幹的。
徐、藺、霍三家國公總不會突然消失這麽長時間的,他們在監工修築大堤前後時間段幹過什麽,總有身邊人知道一些的。
所以裴玄素對黃幸屢抱有很大的期待,很可能說破之後,對方就能立馬給他提供到一些重要的線索。
比如,藺卓卿說的,霍家還有一兩個人活着,那這一兩個人究竟在哪裏呢?
裴玄素這邊還一點頭緒都沒有。
那黃幸屢會不會知道一些呢?
找到霍家的人,西路進軍預演圖和整個大的水道水閘外觀總圖有可能馬上到手。
上述是私人原因——若真找到西路進軍預演圖和整個大的水道水閘外觀總圖,裴玄素還要忖度過,才決定是否上呈。
而明面上,趙青還在呢,什山關大營作為東宮攻陷的窪地,于公于私,都絕對不能失守的!
所以必須馬上兵分兩路,裴玄素得親自率人出關追黃幸屢。
趙青已經疾步沖到長巷盡頭她帶來的九名心腹女官方向,後者迎上,趙青已經在疾聲交代了。
整個氣氛一下子就緊繃到了極點。
裴玄素沒法陪沈星去景昌那邊了,他神色淩然,迅速點人:“韓勃!趙懷義,梁徹,鄧呈諱,孫傳廷,……”他一連點了十幾人,他們帶來的八十多人以及盧凱之等和陳元楊辛明裏暗裏共計一百多人,能調遣的全部都調遣起來,他幾乎分出了一半的人手給沈星了。
再加上沈星這邊的徐芳徐喜等人,雙方人馬幾乎持平。
并且,他還把韓勃、趙懷義、鄧呈諱、孫傳廷等如今他麾下最頂尖的好手給了她大半,身手第二梯隊的梁徹朱郢湯吉也給了她将近一半。
關外夏風更加炎熱,炙烤了一天的熱潮入夜未曾消褪,熾得人滿身的熱燥。裴玄素一身玄黑的武士服,身姿遒勁肅殺,眉目淩厲,唯獨吩咐到最後,握着她的手到邊上,低聲囑咐的時候,露出了幾分的緩和之色。
裴玄素心裏不踏實,他無數次預演過,他将會和沈星一起去救回景昌,但現在是在沒有辦法,只能讓她一個人帶着人去。
邊境夏日,她熱得滿頭大汗臉脖通紅,大家此刻的形象一點都不清爽的,但她挺着腰板和脊背,就像一個最努力向陽而生的白楊樹。
天真的很熱,沈星也很焦急很擔憂,但她的腦子卻前所未有的清醒,裴玄素這樣安排人,她馬上就拒絕了:“不,我帶着鄧大哥和孫大哥就好了,韓勃趙懷義和梁徹朱郢他們還是跟着你去吧。”
趙懷義是和韓勃一樣量級的高手。他們這樣的高手,如今裴玄素麾下一共八人,含他自己九人。
其中韓勃和裴玄素是最佼佼的。
沈星不同意韓勃趙懷義和她一起去,她這邊有兩個夠了。
因為高子文的消息也到了,後者出大營之後,并未全部和徐景昌彙合,而是兵分兩路,高子文折返家棧方向,而另一個他們不認識的頂尖高手張蘅功則帶着人,兩三下就閃進人群,陳元不敢跟太過,人不見了。
裴玄素判斷,高子文是盯着徐景昌的,而另一個人則帶人趕赴關外指揮去了。
東宮在西邊經營日久,如今這樣的局勢,肯定有很多人在。并觀這不認識的張蘅功等人,明太子手下高手絕對不少的。
并且最重要的是,出關後地勢越來越高,他們倉促初至,也不知長途追趕劇烈運動之後,還有多少人能堅持下來。
當然得緊着裴玄素那邊。
相較于裴玄素那邊,反而徐景昌這裏東宮高手出去這麽多,反而應該相對輕松一些才是。
沈星小聲說:“要是景昌那邊真的出事了,我把景昌救了,就掉頭來和你彙合,你記得留暗號。”
她仰着頭,看着他的眼睛說的話,這一刻沈星好像回到了裴玄素下大獄後她決意用自己的力量相救他的時候,無人倚靠之際,她一下子就支棱起來了。
她是個能爆發出勇敢的姑娘。
從蠶房襄救裴玄素伊始,她都是這樣的。
炎熱的夏風,夜色籠罩的窄巷,黃塵滾滾的味道,就好像兩人越過颠簸紅塵,一路走到至今。
裴玄素和沈星對視,她緊張但堅定,輕輕喘息着,一切都盡在不言中。
裴玄素深呼吸一口氣,沈星說的他都明白,這一趟确實不知前況的關外兇險太多了。
他沒有廢話。
裴玄素忍不住一把重重抱了她一下,用力阖了一下雙目,松開,“好。”
沈星也松開手,兩人輕喘着對視一眼,熱汗滿身,一瞬不瞬看着對方片刻,,頃刻挪開視線,迅速安排調整底下的人手。
最後,就按了沈星說的辦。
……
這一次,沈星甚至顧不上目送裴玄素了,兩邊是同時出發的。
馬不停蹄分配好了人手,沈星連同徐芳徐喜等人都緊張到了極點,五十多人,當即騎馬的騎馬、趕車的趕車,各種裝扮往徐景昌的方向趕去。
沈星是騎馬的,西邊黃塵甚多,她的身量不高,但平民男子這樣身高的不在少數,她臉上當着防布,在夜色的七八騎尾随之下,快馬往來路而去。
夜色籠罩,塵土鋪面,熙熙攘攘的人潮燈影在一刻斑駁仿若置身另一個世界,一個緊張到極點的幻影世界。
等了兩輩子,盼了兩輩子,她終于步上了這個軌跡,來到了挽救景昌和徐家的關鍵節點。
第一次踏足高原邊界,騎馬運動的期間,她心髒跳動很快,呼吸都有種很急促的感覺。
這一刻,身邊沒有了裴玄素,只有自己帶着人,要靠自己的念頭很清晰。
沈星很緊張,她也不知是盼着景昌的變故快一點發生,還是慢一點?
快一點,她想,救了景昌,她可以就去支援裴玄素那邊。
裴玄素沒說,但高子文他們緊趕慢趕,東宮難道就沒有考慮過黃幸屢種種存在的弊端?東宮必然準備多時,肯定是一場兇險的厮殺的。
但另一方,她有些害怕,也真的很緊張,她真的能順利把景昌從變故中救下來嗎?
現在很多情況都已經變了。
沈星真的不敢說自己有十足的把握。
……
回到徐景昌這邊。
他的出事,确實就在今夜。
快馬疾奔的路上,過去種種在眼前掠過,沈景昌心就像亂麻一樣團着亂着。
從小,四爺爺言傳身教,只想他們都能好好活下來。
但景昌心慕父祖,總想努力重振父祖榮光和魏國公府門楣。
他的成長,是欠缺了剛勁而具有家國理念的铮铮男性長輩去教育和引導的。
他在這方面,一直迷惘着。
但他骨子裏,到底流淌的是徐家男兒的血液,幼年所見的父祖形象和他們的事跡深深篆刻在他的心坎上。
被黃幸屢當頭棒喝,那份流淌在血液中的是非正确觀念和向往父祖的家國情懷一下子就蘇醒過來,井噴湧出。
他惶恐,讓父祖蒙羞。
他害怕,會因為自己累及很多很多無辜的普通百姓。
再回憶,一路西行沿途去過的三個關隘和衛所,除去勸說目标的那五人,其餘徐氏舊部其實都來拜見過徐景昌的,但現在回憶起那些徐家舊部,笑語晏晏或激動之間,他們仿佛跟他身邊的高子文有很多隐晦的互動。
——“那些人早就不姓徐了!”
黃幸屢聲如洪鐘霹靂,再回憶,徐景昌感覺那些人的臉上好像刷了一層蠟,那些激動和笑語迥異間又仿佛千篇一律。
徐景昌心神大震,他出了黃幸屢的值房不久,很快就下定決心,他要私下遁離,趕緊回去接了四爺爺,再去找小姑姑。
再設法去尋二姑姑二姑夫。
等人都齊了,他們再商量決定離去。
至于大姑,她的身體……不過有大姑父在,應當不怕的。
徐景昌佯裝出一副有些低落又不安的樣子,不退反進,時不時回頭看高子文,“高大人,這……”
年少猶帶青稚,一臉不安又欲言又止,生怕自己這次沒勸好,會影響徐家這邊一系人的全身而退。
高子文心裏惦記着張蘅功那邊,當然,他也一直都密切注意徐景昌的,見狀警惕性随即下去一些,他笑了笑安撫:“別擔心,肯定有成功有失敗的,無礙的,你別擔心了。”
徐景昌這才大松一口氣,他高興道:“那就好!”
有些事情,不留意的話,就不察覺,一旦留意……回到家棧之後,徐景昌不動聲色掃視了左右一眼。
他房間的位置,正好被團團包圍的。
不,也不是完全留意不到,但徐景昌先前當自己來做任務的,一心一意全力做好,這些細枝末捎他沒在意。
景昌身處暗閣這麽多年,他身上是常年有一些準備的。
回到房間之後,他心算人數位置片刻,擡手把束發的木簪取下來,拇指在簪頭用力按了一下,沒有一絲縫隙的木簪突然彈了一下,從簪頭露出一個孔。
徐景昌把燈油碟子從瓦的燈座上去取下來,倒掉大半的油,剩下底下一點,然後把發簪裏的白色粉末全部倒進碟底,和燈油放在一起,燈繩在油粉混合物中滾了滾,然後放進去繼續點着。
他打濕毛巾,包住口鼻,盡量屏息,之後推開一點窗,讓風灌進來,再開了對應的窗,把油燈散發出來的味道往其他地方散去。
徐景昌那燈盞放在靠左牆壁的邊緣位置——這個牆一堵木牆。這種家棧大多簡陋,黃土石頭堆砌的牆根,上面一半是木板牆,其上還有一些陳舊縫隙。
徐景昌開的窗是上風位,正對着木牆的方向,他把燈盞放在木牆的縫隙前面,讓味道被吹散各處之餘,重點照顧隔壁房間。
做完這些之後,他解了頭發脫了靴子,躺在床上睡覺的樣子。
期間,隔壁的人側耳傾聽片刻,又發現縫隙,從縫隙瞄了瞄,發現徐景昌都睡覺了,于是放下心,也放松休息。
風中,有一點下等地方的腌臜味道。
但在這個地方,再正常不過。
等了大約數百息,徐景昌屏息,他靴子都不敢穿,無聲無息下地,先阖上窗戶,吹熄燈盞,然後抽出匕首,直接小心把木板牆無聲撬下一塊來,勉強收腹馬上鑽過去,隔壁的兩個人趴在桌上,沉沉昏睡了過去。
徐景昌趕緊剝下其中一個身量和他相仿的人衣服鞋襪,穿在身上,頭發也束個一樣的,他拿上一卷草紙,低着頭拉開門,藉着夜色,往茅房而去。
他成功抵達茅房,他一掩上木板門,就趕緊一躍而起——這茅房是木板拼的在牆角,上面一截是中空的去味的,可以通向外牆的邊緣。
家棧後院不大,他們人多,住得頗擠,好在已經出去了一大半,才讓徐景昌找到了順利抵達茅房的機會。
但沿途空了這麽多,徐景昌低頭擡眸瞥了一眼,他心裏生出了一種不祥的預感。
但不管什麽樣的預感,現在最重要是他先跑出去。
徐景昌伸手一夠,無聲一躍,從茅房隔間木板牆後方中空的頂端位置鑽了出去。
一落地,這裏已經緊挨院牆,他聆聽片刻,貼着牆頂一躍而出,立馬一踩黃土巷道,飛躍至隔壁的家棧。徐景昌火速避人,穿越隔壁,連續翻了多戶人家,抵達最後面的密林和土坡,他立馬藉着夜色,疾速掠入。
徐景昌把他畢生苦練的本事在都使出來了,這一刻速度提升到了極致。
然而,他剛從院牆翻出來不久,東宮這邊同來的還有一個擅藥的行家,這人沒在景昌面前出手過,徐景昌都不知道,這人看着平平無奇,但和高子文在房中密談并配藥期間,他突然一抽鼻子,“咦,有迷疊散!”
高子文幾乎馬上,警鈴大作,他厲喝一聲:“快!去看徐景昌——”
幾乎是馬上,整個家棧喧嘩大作!馬上就發現了徐景昌空空如也的房間和隔壁倒伏趴着的兩個人,他們立即就直至茅房方向,沖過去,二十多人的疾速急追!
然而,密林之中,還有預防布置!
——明太子之令,一旦徐景昌弄麽蛾子,格殺勿論的。
徐景昌竭力飛掠狂奔,然而就在他沖進黑黢黢的密林見,一踩落地,再起,卻登時感覺腳踝上前方的皮肉一痛,他立馬便知道不對!
徐景昌低頭一看,只見草叢荊棘之中,模模糊糊似乎見一條黑色的鐵線,其中鑲嵌滿滿的黑色鐵蒺藜,這鐵線布置得非常隐秘,和草荊混成一體。
但電光石火,他轉目一看,卻見模糊中着密林橫七豎八似乎滿滿都是!
——高子文姚文廣能潛伏兩儀宮皇帝身邊多年,甚至一度私下密令暗閣執行假任務,而且抹去痕跡,這麽長時間沒有被任何人發現過,并且一步步伏殺秦王楚治甚至兩儀宮皇帝,可也不是省油的燈。
他們倆做過預案,甚至預設過徐景昌會突然私遁,茅廁這邊是特地放松一點的。不管怎麽樣的高手,飛縱急掠總要落地借力的,這些鐵蒺藜是淬毒的,并且有一個人在這邊盯着。
那人幾乎是看見黑影一掠撲入密林就吹哨,徐景昌腿上一痛,另一頭就一道尖銳的哨聲沖天而起。
徐景昌目眦盡裂,他當下毫不遲疑,提氣上樹,勉力在這些疏疏的樹梢上飛躍,一直躍出了七八十丈,他才下地。
身後追兵窮追不舍,高子文常尚峰已經褪去溫和或熟稔的面露,殺機畢現,厲喝:“殺了他——”
身後追擊的,全部都是好手,甚至有高子文常尚峰這樣當世頂尖的高手。
徐景昌跑了沒多久,就毒發了。他漸漸感到暈眩,足下軟弱無力,他竭力抑制毒素,但狂奔血氣奔騰之間,根本抑制不了太多。
在山連山的丘陵山崗的黢黑密林之中,他最終一口氣接不上,重重摔倒在地上!
這一刻,他竭力掙紮要爬起,身後的風聲破空銳利,而常年習武的他深深知道根本避不開了,忍不住絕望閉上眼睛。
然就在這個時候,山崗之上,一陣暴烈急促的馬蹄聲!忽人聲大作,後方追兵一下子被攔截住了,厮殺聲頓起。
徐景昌錯愕張開眼睛,不等他回頭,黑夜的密林裏頭頂山崗馬蹄聲,同時抛下一條長繩摔在他面前,一道他以為這輩子再也聽不到的女聲嬌喝:“景昌!接着——”
徐景昌反手一把就抓住繩子,他猛地擡頭,一個身穿藍衣勁裝騎在馬上、本來不應出現在這裏但轉念一想确實也有可能在這邊的嬌小女子,黑夜裏她熟悉的面龐。
手中的繩索一下子騰空,徐芳猛地一提,徐喜帶着徐容徐守已經飛躍撲下去,暴喝迎上追擊的人,給徐景昌斷後了。
徐景昌好像做夢一樣,一顆解毒丸塞進他的嘴巴裏,他急忙咽下,他扶着馬鞍和大石,瞪大眼睛看着對面的沈星和徐芳兩人,他好像做夢一樣!
……
前生。
徐景昌無人來救,被絆住腿部中毒,最終半路毒發倒地,被逮回去了。
之後一直被灌藥,明太子看在楚淳風的面上,捏着鼻子弄出一出太初宮逼迫交出暗閣大小首領并明正典刑的戲碼,以免楚淳風夫妻反目。
但徐妙儀已屆強弩之末,乍聞噩耗,心髒承受不住,當天吐血而逝。
這些沈星都是不知道的。
但她一路狂奔猛趕,出城之後,才發現是陰天。
天熱太久了,滾滾烏雲,自南而來,不過雨還沒下,悶熱極了。
出來不多久,渾身頭發到衣服全部被熱汗濕透,馬匹脖子全身熱濕漉漉,人和馬喘息很重,心髒有種蹦跳加劇控制不下來的感覺。
一路狂奔,抵達的時候,一切竟然已經發生了!
緊趕慢趕,避毒包抄,這輩子,沈星真的趕上了!
沈星飛撲上去,幾乎把中毒的景昌直接撞翻在地,但後者立馬就哭了,不是疼的,沈星趕緊起身,讓徐芳照看景昌,她沖過去舉起手臂,不斷沖那邊發袖箭,加入戰鬥。
打鬥時間并沒有持續很久,高子文姚文廣一見沈星孫傳廷等人,幾乎瞬間變了臉色。
裴玄素呢?!
現場不見裴玄素!
幾乎是馬上想到了關外的黃幸屢伏擊計劃。
高子文目眦盡裂,裴玄素怎麽會來得這麽快?!探子不是說,預估明早才到的嗎?!
沈星這邊人更多,高子文手下除了必要看守徐景昌的,幾乎傾巢盡出關外,如今只剩下二十來個人。鄧呈諱孫傳廷劍氣縱橫,和高子文常尚峰等高手厮殺混戰一點都不落下風。
而毒師已經被解決了,那些鐵蒺藜串甚至被沈星他們這邊的人解下來拖一路當長鞭用,不多時,就将敵人掃下了将近一半。
高子文恨極了,但眼見殺徐景昌已經無望,咬着牙關大恨,“撤!馬上撤——”
一輪毒镖狂撒,殺出重圍,遁離出去。
一出去,高子文捂住傷口,眉目扭曲:“快,快!趕緊傳訊關外——”
裴玄素究竟帶了多少人來?
裴玄素及他麾下的韓勃、陳英順、趙懷義張韶年等等東西提轄司高層和絕大部分的親信高手都不在,百分百往關外去了!
不管如何,殺黃幸屢絕對不能失手!
……
悶熱的夏夜,黑黢黢的密林裏。
滿地的血腥,滿頭滿身的熱汗,解毒丹漸漸發揮功效,徐景昌能扶着站起來了。
沈星霍地回頭,樹影黑林中,那個長大了許多應勉強能算是青年人的大少年正站在崗壁前大石側,他很高很高的,但眉目猶有幾分青稚,一瞬不瞬看着她,徐景昌身後的徐芳已經虎目含淚泣不成聲了。
“景昌,景昌,……”
其實沈星也長大了很多,昔日軟糯嬌怯的小女孩神态消失了極多,一身藍布女式胡服勁裝,白皙熱得通紅的臉面,身姿挺拔得像一棵白楊樹,柔韌又嬌稚。
兩人淚盈于睫,沈星輕聲喊着,一聲聲,徐景昌眼淚嘩地下來了。
兩人飛奔,往對方跑去,前世今生,這個錯失了的擁抱,今生重重擁抱在一起。
徐景昌哭道:“我錯了,我錯了,……”
“我知道,我都知道!”
沈星眼淚如雨,把臉緊緊貼着有汗味但鮮活溫暖的肩窩,她真的做到了!
現場在收拾戰場,匆匆吃解毒丹和裹傷,徐喜鄧呈諱他們也沖過來,徐喜等人激動同樣哭得稀裏嘩啦,鄧呈諱他們按下心內焦急,也露出一點笑。
他們這邊強沖下中毒的人不少,解毒需要時間,還有孫傳廷帶人追出了一段的,沈星摸着景昌暖熱的臉,又哭又笑過,徐景昌焦急道:“他們可能對黃伯父不利去了!今夜的人少了很多,……”
“我知道,我知道,等解毒之後,我們馬上就動身,我們好多人中了毒。”
分開這麽些年,但重逢一點都不需要消除隔閡,因為沒有。彼此之間,其實都明白對方為什麽會這麽做,心內柔軟憐惜,只對家人綻放。
徐景昌這才大松了一口氣,劫後餘生,心潮起伏又哽咽,他又激動和徐芳他們分別擁抱,之後又客氣感激沖鄧呈諱張合等人抱拳,他服解毒丹最早,毒已經漸漸松動,暈眩手足發軟還有,但能勉力如常了。
鄧呈諱和張合回了一禮,客套又不失親熱地淡淡笑了笑:“我們都是奉督主之命,星姑娘是我們的主母,應該的。”
徐景昌一下子閉了嘴,拿眼去看了徐芳,徐芳沖他點了點頭。
梁喜一瘸一拐,由何含玉扶着跳上來。兩人一邊一個,勾着沈星的脖子,“這下可好了,你總算得償所願,不用再擔心了!等你二姐和二姐夫也救出來,就算完滿了。”
沈星心裏是高興的,她抿唇沖兩人笑笑,眉眼彎彎。
“你們趕緊休息,把腳包紮好了,等會還要出關一起出發呢!”
梁喜切她:“還要我們呀,我們都傷員了。”
沈星呸她們一口:“才一點點傷,趕緊的,繼續西去地勢更高,也不知誰能撐住,說不定你倆能當大用呢,快點快點!”
梁喜何含玉故意的,沈星當然知道,三人打鬧兩句,梁喜趕緊一蹦一跶,被何含玉攙着繼續往前面包紮傷口的人堆那邊去了。
沈星趕緊回頭:“景昌,你知道嗎?二姐和二姐夫都沒死,他們在明太子的手上!”
“明太子?!”
像有一記重錘,重重砸在徐景昌心口,他一下子血色盡失,想起黃幸屢那句明太子不是好東西!
徐景昌痛苦閉目,低頭捂住臉。
沈星抱抱他,“這有什麽的,亡羊補牢,未為晚也。我在不知情的情況下,也走過很多彎道、錯道,都沒關系的。”
“是啊小公子,沒有你,他們也有別的辦法。”
徐芳徐喜他們紛紛出言勸慰。
是的,現在傷春悲秋已經沒有意義了。徐景昌雖年少,但這些年在暗閣,也經歷過很多的同伴朋友和手下受傷或死亡的慘事,刀口喋血生涯,他很快收拾好了心情。
沈星小聲的,附耳把裴玄素和她商量過後對沈爹的安排都說了一遍,徐景昌對家人懸着的心這才徹底放了下來。
有喜有悲,縱橫交錯。
沈星拉着景昌坐下來,徐芳和他一起包紮腿傷的傷口,沈星則在抓緊時間把兩邊手腕的袖箭皮套借下來,把鄧呈諱幫她撿回來的袖箭一支支裝上去,徐景昌本來努力回避這個話題,可沈星還是問了,“景昌,大姐怎麽樣了?外甥和姐夫呢?”
徐景昌一滞,半晌他才擡頭,“姑夫和表弟挺好的,就是,就是,大姑怕是要不好了。”
說到最後,他黯然下來,徐芳他們動作一頓擡頭,徐容的匕首都掉在地上了。
“……不好了啊。”
沈星沉默良久,才慢慢說道。
心裏不可抑制一種難過,她忍不住偏了偏頭,握緊手中的箭矢。
但要說意外,其實也不算很意外,因為上輩子大姐也是差不多今年油盡燈枯的。
只是最後的刺激讓她吐血而亡罷了。
別人都可以設法救,唯獨徐妙儀沒辦法改變壽命,她有心疾,能撐到今時今日已經是奇跡了.
這一點,沈星是一開始就知道的。所以對于大姐姐,沈星這輩子唯一的心願,也只是大姐和姐夫這輩子能相愛到生命的盡頭,徐家都好好的,讓大姐無憾笑逝。
她掩面忍淚片刻,放下手,她輕聲說:“那她和姐夫好嗎?”
景昌含淚,用力點頭:“她和大姑父好得很,大姑父很忙很忙,但只要能抽出一點空,他就趕回家,……”
去竭力多陪伴徐妙儀。
徐妙儀現在已經不能出屋子,每天沉睡時間很多,表弟楚文殊睡在母親房間日夜陪伴着,父子兩人人後落淚,但面對徐妙儀都很開心,讓她高高興興走完最後一段路。
也正是如此,徐景昌才會這麽着急。
不過現在這口氣洩了。
但又被沈星透露的消息重新提起來。
沈星深吸一口氣,眨了眨淚目,忍回淚意,“那就好。”
她仰頭望天,看看忙碌解毒裹傷并有一部分已經能站起的大家,又側頭看看安然坐在身畔的景昌,她終究是高興的,但願接下來一切順利,在大姐去世之前,能順利救回二姐二姐夫,讓大姐含笑而終。
原來她還惦記着大姐那邊的徐家舊部,想着無論如何不能把人拉進漩渦後不理,怎麽也得好好帶出來。他們都是顧念着在昔日父祖情面上,為了徐家。
曾經剛重生時,這個沈星覺得大山般仰望有心無力的任務。
但現在,她發現原來其實很多人,都是自己願意的,并且人家已經實際歸投了東宮明太子的麾下了。
那她也就釋然了,不再多在意這大部分的人和這件事。
她顧好真心跟着他們,和真心對她好的人就好了。
沈星深呼吸幾下,最終,側頭露出一個笑臉。
“好了,”她小聲說,低頭把皮套子扣回手腕,景昌十分熟稔伸手幫忙,兩人這動作就好像回到小時候,不禁相視一笑,沈星說:“你……”她知道景昌要看自己先表态的,她有些難為情抿了抿唇,但還是小聲說,“你小姑父在關外,就是去攔截東宮的人伏殺黃将軍,我們要趕緊去!”
“嗯!”
徐景昌也很焦急黃幸屢,此時中毒的人已經陸陸續續能站起來了,包裹傷口也已經全部完成了,孫傳廷跑過來,禀可以出發了。
沈星趕緊站起來,吩咐:“把馬都拉過來,好的都讓給中毒人坐。”
徐景昌也跟着站起來,剛說完大姑他心頭沉重難過,還焦急黃幸屢,但聞言終于精神一震,“是小姑父啊?”
沈星用力點了下頭,她想起裴玄素,不禁真正露出幾分笑,她小聲說:“對!是你小姑父呢。”
前世的,今生的,再續前緣,這個人就像烙鐵一樣深深刻在她的心坎上的人。
這輩子,這個沒有去勢有了很多截然不同之處的他。
兩人這輩子,終于攜手了。
時間逶迤太長的一段情緣,他不在身邊時,想起他自有一段難以言喻的纏綿在心髒處萦繞。
她想,這輩子他生,她就生;他死,她也不活了。
他們就同生共死,永遠在一起才好。
夏夜密林,黑黢黢的,沈星一頭一臉的熱汗,但提起那個人,她目泛情感,熱得通紅的臉頰還是泛起一抹紅暈,蔓延到白皙玲珑的耳垂和頸項。
徐景昌看得分明,他終于确信,沈星是真的喜歡那裴玄素的,自願嫁給他的。
二姑父也是閹人,徐景昌很容易就接受了,今天的震撼和情緒起伏到最後,他終于流露出一抹真正的歡喜之色。
那可就太好了!
常年在暗閣,有沒有後代,他觀念中早已不在意了。徐景昌心裏一直壓着的沉憂盡去了,他露出一個笑臉。
“那我們快走吧!”
沈星心內翻湧的情感如纏絲般一般,在這炎熱的夏夜被勾騰了起來,情不知何時起,再回首已經刻骨銘心。
她深呼吸一口氣,側頭有點不好意思沖景昌笑了下,有幾分熟悉的腼腆害羞。
沈星把情感斂壓下來,趕緊招呼一聲,兩人和徐芳張合等人小跑起來,跑出了密林,沖進高子文等人先前下榻的家棧。
在徐景昌帶路下直沖馬廄,馬果然都在,沈星拉了馬,大家紛紛翻身而上,景昌沒事,她心裏不由急起來,“快走!”
她擔心裴玄素,看高子文等人嚴陣以待的樣子,也不知他那邊怎麽樣了?
連連揮鞭,一行人往西疾馳而去。
<span本站無彈出廣告,永久域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