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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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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0章

    一路上頂風冒雨,橫跨将近五百裏地,終于在第三天将要結束的時候,裴玄素一行抵達了南方和關東交界的離水一帶,疾馳趕至甘溧州。

    剛剛過了一個雨帶,甘溧州泥土帶着雨後的潮濕氣息,陽光在雲層後面露出亮白的一大片,裴玄素将近兩百人重新分成四股,往甘溧州東郊陳英順和盧凱之發信的地點而去。

    所有人頭發都還濕的,但沒人顧得上這些,飛馬沖上高坡,馬蹄下的沙土潮濕崩塌,染色的膘馬長嘶着踏空趔趄不能向上,馮維顧敏衡等人不得不翻身下馬拽着缰繩,把馬往坡上拉去。

    沈星她們勘察臺的人馬鞍一側還挂着沉重的工具大包袱,馬匹倒退傾斜更加厲害,張合鄧呈諱他們還好,沈星三人就有些危險了。

    沈星不夠力強拽控馬,個子也比梁喜她們要小,徐芳他們被阻擋,不過裴玄素就在她身邊,他單手控缰,另一手反手就奪過沈星的缰繩,一人控雙馬,沒有下馬,直接生生一提,膘馬長嘶發力,順利沖上了高坡。

    這個大家重新上馬的罅隙,跨馬站在這個坡上,已經可以遠遠望見甘溧州東郊的邊緣的零星灰黑色民房輪廓了。

    沈星頭發是濕的,一後脊的熱汗,風呼呼吹着,她也不知自己是冷是熱。已經抵達了甘溧州,東郊就在眼前,她緊張中一種難以用言語表述的近鄉情怯,兩輩子,她的家人,終于到了眼前今天。

    她真的能順利改變家人的命運嗎?

    沈星一額頭的汗,她輕喘着,駐目那東郊民房的方向,又急忙轉過頭來,她小聲:“……裴玄素,你說,這個徐分會和我們家那事,和景昌有關系嗎?”

    景昌和徐家在靖陵計劃中發揮了什麽作用他們還并不知道。只是可以判斷肯定與這一段有莫大的關聯的。

    事實上第一次聽到這個徐分名字的時候,沈星就想得極多,忐忑緊張期待,她沒有辦法不敏感。

    裴玄素松開她的缰繩,沈星接回來的攥住,她一臉的緊張不安,他一手握住她的手。

    風中,潮濕又熱,他的語氣篤定神情讓人安心,“別害怕,別擔心,我們肯定來得及的。”

    來得及挽救徐家的,別害怕好嗎?

    沈星深呼吸一口氣,撐出一個笑臉,用力點頭:“嗯!”

    裴玄素視線自她臉上移開,環視一圈,神色一斂,沉聲喝令:“走!”

    衆人已經沖上高坡重新上馬完畢,此時那些僞裝的東西已經全部丢棄,稍稍分開先後,潮水般往甘溧州東郊疾奔而去。

    抵達很接近甘溧州近郊,密集繁庶的民房坊市驿道與農田郊野交界處一個叫黃槐集的地方。

    陳英順盧凱之等先行的三十二人迎出來,“主子!”“主子!”“督主!”

    盧凱之的人苦查長達數年,從當初盧璋宜目睹追殺現場的錦水側篷縣西郊一路輾轉查了數百裏,一路查到這個趕溧州的東郊。

    率先出發的陳英順盧凱之等馬不停蹄密鑼緊鼓,已經查到了徐分的疑似的軌跡。

    盧凱之的心腹很早就說了,徐分在追殺逃遁的過程中瞎了左眼,正是這一個顯著的特征,他們才能在好多次失去線索又續了上來。

    裴玄素抵達之後,人手一下子充裕,當天下午,他們終于确切鎖定了徐分的住址。

    集市上,小店鋪的東家老頭:“眼角有個劃傷疤痕的獨眼瞎,四十來歲,對對對,我知道我知道。”

    接了一兩銀子,老頭笑得合不攏嘴,“他就住在往北那邊十餘裏地山邊,西鄉鄭莊的最尾,自個兒住的,家在山麓的坡上,木房子,哦他是個獵戶。每次有了獵物要麽送那邊幾家酒樓,要麽自己在集市賣。我們都認識他!”

    小老頭笑着笑着,笑容一滞,面上露出兩分疑惑,裴玄素心念如電:“最近還有人來打聽過這個獵戶?”

    小老頭一愣:“額,是,是的。是找賣布的雲娘和劉屠夫他們打聽的的!呃,你們找張獵戶……”什麽事?

    這幾個人後面,站的是一個頭戴鬥笠散發微拂的黑衣男人,方才他一出聲,前面的人立即分開,小老頭才看到那個眉目陰柔膚色有兩分蒼白卻極豔麗攝人的高大青年男子,對方雙眸斜挑精致極銳利,冷電般目光,一掃仿照在小老兒的心髒上,小老兒不禁哆嗦起來。

    聞言,所有人的心陡然一提。

    “什麽時候?!”

    小老兒立即說了:“就前天,前天大集的時候,傍晚。但最近張獵戶都沒來,他應該進山了,那些人應該找不着他。”

    裴玄素倏地轉身,神色猝然一變,他厲喝:“馬上傳信!讓張韶年寇承嗣和窦世安他們即刻帶大部過來——”

    這一波人,必是明太子的人無疑!

    明太子搶先一步獲悉了徐分的下落!

    那藺卓卿呢?

    既然如此,掩藏行蹤已經毫無意義了!

    裴玄素立即下令飛鴿傳書後面的大部隊。陳英順沖到炭行拎上一個炭行夥計。

    裴玄素厲喝:“馬上去西鄉!快——”

    ……

    後方正裝而行的大部隊,剛剛沖出暴雨區域,幾只飛鴿先後俯沖而下。

    寇承嗣接過信筒,快速掰了蠟封抽出信箋,展開一看,臉色當場大變。

    呈信的心腹也望見了,“不會吧!”

    寇承嗣把信條一扔,宦衛宦軍那邊已經陡然一半人下馬并快速牽着缰繩跑過去把馬匹交給另一邊那半的人,他厲喝:“左邊的,我身後為界!全部立即下馬!把馬匹交給另一邊!餘下的,一人兩匹,全速趕赴甘溧州——”

    那邊窦世安的羽林衛也是。

    窦世安把信條一丢,“明太子,明太子,東宮啊!快快快!趕緊的,快啊——”

    霎時馬蹄聲大動,全速往甘溧州急趕而去。

    ……

    而這個時候,明太子已經抵達甘溧州。

    他的人先到兩天,已經進山把徐分所在位置找到了。

    夏日雨後,山中叢林走獸飛禽非常活躍,郁蔥墨綠,吱吱喳喳的鳥雀和小獸竄動的聲音,一個一身灰色舊粗布短褐精瘦中年獵戶正背着大竹簍在山中深一腳淺一腳行走着。竹簍裏面放着粗處理過的一張熊皮和十數丈狐皮兔皮雜皮,竹筐邊緣吊着幾長串的野雞野兔活狐等活物,掙紮撲簌簌一身的屎尿髒污。

    這就是一個普通獵戶摸樣的中年幹瘦男人,看面相是個沉默寡言的,其貌不揚,瞎了左眼,戴着個棕黑色的半舊布眼罩,眼角還有道長疤,日常披散半淩亂的長發擋着,半低頭背負着沉重的籮筐在密郁蔥山中走着。

    明太子的人之所以沒有動手,不敢,他們觀察找過,完全不見藺卓卿——機械圖是在藺卓卿手上的。

    徐分和藺卓卿分開居住,顯然就是防着這個。

    明太子的人這兩天已經仔細查探過,徐分完全沒有與一個跛子交往過的痕跡,他自己孤獨一個人住着,日常就是打獵、打柴,進山、去坊市賣獵物采買少量生活用品,幾點一線,貧苦而簡單。

    能忍受孤獨一個人住了這些年,顯然也是個有些毅力的人,一旦拿下但撬不開口,這條線就斷了。再想找回來,千難萬難。

    所以,高子文等人是在等徐景昌。

    明太子乘舟南下,他親自來了,墨綠的密林中,他絲帕掩嘴低聲咳嗽兩聲,叫起俯身問安的高子文等人,他目光沉沉,俯瞰底下灰衣時隐時現山林中的身影。

    明太子面色沉沉,擡了擡下巴吩咐:“讓徐景昌上去。”

    分成兩撥人,明太子并不在徐景昌面前出現。

    沈景昌和常尚峰張旸寥寥幾人,獨自乘舟南下,在今天抵達的甘溧州。

    常尚峰仔細叮囑過,沈景昌一一記在心上。

    郁郁蔥蔥的密林中,下過大雨後格外難走,不過山中的獵戶大多都會搭建獵人小屋,或山洞,或樹屋石頭茅房,不足而一。

    徐分由于自身的原因,山中搭建的某幾個屋子還很完備,他有時候不想打獵,會進山住一段時間再空手出去。

    所以山中他也是有居所的。

    他帶着大量的皮毛和活物,抵達山中的居住屋子,先把活物放到一邊,然後開始簡單硝制皮毛。

    山林中鳥雀短鳴長叫,大石籬笆外小獸走竄和遠處鹿鳴的悠遠聲音,風吹林木沙沙,徐分正低頭忙碌間,忽他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沖着他的居所而來。

    徐分一驚,擡頭望去,卻見一個夏柳般勁瘦介乎少年和青年間、眉目尚帶幾分青稚的年輕人往這邊行來。

    徐景昌非常像他的祖父,血緣上的關聯很奇妙,有時候甚至不需要一句解釋的話。

    即使此前,兩人從未謀面。

    “小公子——”

    徐分一眼就認出來了,這是徐家長房長子嫡孫,當年被帶着沒入宮籍的小公子!

    徐分是徐家近衛出身,能知曉一些當年的東西,他是心腹之列,即便零落至此,幾經輾轉,他也未曾去娶妻生子過正常人的生活,何嘗不是因為舊主在日複一日守着一份執念。

    兩人敘舊,淚流滿面,沈景昌低聲道:“拿了機械圖,這次之後,徐家就能徹底退出了。願意仕途仕途,軍途的軍途,我們也管了了。但其他都調往邊軍去,不攪合東都和朝廷事了。我們家幾個,就回鄉。”

    “徐分叔,你和我一起回鄉吧。”

    徐分淚流滿面,“好!好啊好!太好了!”

    徐分已經脫離昔日很多年了,和藺卓卿一起不過是患難之情,守住機械圖則是舊主執念。

    如今那半生深刻的情感剎那被重新拉着翻湧而起,這份機械圖若能起到這樣的作用,他覺得是非常值得的。

    當下徐分把獸皮一扔,連手都顧不上洗,“我們先去找藺公子,得和他商量。”

    徐分趕緊帶路,帶着沈景昌常尚峰幾人飛快往山外去。

    ……

    明太子靜靜站立在山中高坡,風呼呼林雀鳴叫,等了不太久,徐分并沈景昌常尚峰等人自獵戶小屋飛奔而出,往山外而去。

    常尚峰背着手,打了個手勢。

    明太子終于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額間耳際的赤痛也就變得沒那麽難以忍受了。

    可就在徐分等人剛剛離去不久,身影都未曾徹底沒入叢林,明太子正要動身之際,卻先接到了兩封急報。

    第一封,甘溧州東郊和集市上的,東西提轄司的人出現在打聽徐分藺卓卿,緊接着,裴玄素本人出現在集市之上!

    第二封,則是後方宦衛南衙禁軍羽林衛大部隊的,一半人下馬,迅速提速,急行軍快馬直奔甘溧州!預估半天時間就能抵達。

    而裴玄素估計馬上就到西鄉了。

    藺卓卿那邊不知道還需要弄多久?

    明太子臉色勃然大變:“裴玄素!好一個裴玄素啊!”

    竟然這麽快!

    他神色沉沉眼神淩厲,立即令高子文:“把替身弄上去!按原定計劃行事,一定要盡可能絆住裴玄素——”

    殺裴玄素?

    裴玄素在明,他在暗,裴玄素眼下人比他還多,本人身手高絕,而裴玄素身邊媲美于他本人身手的心腹可不是一個兩個。

    殺裴玄素恐怕相當不易,還有損兵折将節外生枝。

    明太子眯眼:“必要時,對徐妙鸾動手。必須把裴玄素拖延住!”

    這一次,又是那個徐妙鸾。

    明太子當初只是直覺懷疑,但經過新邑的假頁被識破之後,他如今已經百分百肯定勘破羅三多的必是這個徐妙鸾!

    不是個什麽人物。

    卻一而再,再而三在這些關鍵之處給他添了大麻煩。

    ——要是沒有沈星這麽快識穿第一張假頁,哪怕只是慢上半天,裴玄素都絕無可能這麽抵達甘溧州。

    眼下更不會有這個十萬火急争分奪秒的緊要關頭出現了!

    哪怕慢個半天,一切也完事了。

    裴玄素和徐妙鸾的事,賜婚聖旨都下了,明太子當然知道。

    對徐妙鸾動手,比對裴玄素本人動手更容易出效果。

    高子文肅容:“是!”

    這兩天,飛鴿傳書不斷,新邑那邊的訊息高子文等人也是知道的。這兩天除了等待徐景昌,和觀察勘察,高子文他們還奉命緊急準備了僞裝的事後手段。

    一個裝束身形和徐分一模一樣的中年男人,頭發早已經打亂披散,再輔以臉皮和妝粉修飾,這樣低頭頭發遮掩,晃眼過去能有七分相似。

    反正不是熟人,一眼望過去,絕對辨認不出來。

    這個“徐分”也戴上個棕黑色的半舊布眼罩,跑到獵戶小屋裏,腳印全部處理幹淨,他搬開屋門後的小板凳,雙手粗糙痕跡斑斑,和徐分沒什麽兩樣,開始翻找收拾包袱,準備跟徐景昌“離開”。

    ……

    裴玄素沈星等人一路快馬狂奔。

    沈星的騎術是及不上裴玄素的,但此時此刻,她連連揚鞭跑的速度和裴玄素一樣的快。

    風呼呼灌着,她身上潮濕又冷又熱,喘息加快,心髒咄咄狂跳着。

    馬上就要找到徐分了!

    會怎麽樣呢?

    悶雷般的馬蹄聲滾過,沖上山坡,立即找到了徐分的家,但人不在。裴玄素當即把人分成兩撥,一小撥飛速下山至鄭莊打聽,另一撥立即進山尋找搜索。

    裴玄素很快就發現了獵戶小屋的線。

    并遁着一路上尋找到大多粗糙、偶見完備的獵物小屋,飛速往深山而去。

    沈星深一腳淺一腳在山中往前飛奔,這次徐芳把她的大包袱接過背着,她也沒有意見了。

    實際徐芳四個人人都硬按捺着激動。

    沈星往前跑着,越跑越近,前方探路的孫傳廷顧敏衡分一個人飛速折返,說前面的獵戶小屋有人,應是徐分。

    腎上腺素狂飙,沈星不知道緊張還是忐忑,她渾身熱汗,山林鳥雀驚飛,她連手都不自禁戰栗起來。

    被裴玄素一把拽住,一躍而上。

    站在這裏,他們已經能清晰看見那個山壁前堆了石腳和粗竹紮成的結實大籬笆,裏面是間小小的洞窟半屋子。

    這顯然是徐分原來兼具避難的一個備用屋子,這邊下去就有一條山溪,水、柴都有。

    一個灰色的人影影影倬倬,正在門檻後的屋中匆匆收拾包袱,處理一半的新鮮皮毛扔在地上,被捆成一紮的山雞仍在院子裏咯咯亂叫。

    裴玄素沒有放手,緊緊攢着她的手,他眉目沉肅,卻給予她力量。

    後面的人也跑上來了,雲呂儒盧凱之堅持跟着,氣喘籲籲。

    而前面孫傳廷已經勘察環境完畢,無聲折返,沖裴玄素點了點頭,沒有問題。

    屋子老的,人是經年獵戶,獵物剛打,處理手法純熟,幾年以上老獵戶,這應該就是徐分無疑了。

    但徐分匆忙收拾包袱的動作讓所有人心下都不禁一緊!

    他們迅速急掠逼近,那個炭行夥計被鄧呈諱一路提在手裏,此時夥計瞪大眼睛仔細瞅了一會兒,“沒錯,他就是張獵戶,獨眼龍!”

    裴玄素跨步上前,快速掃了院子和徐分兩眼,一把推開院門。

    屋裏的徐分驚愕回頭,鄧呈諱又抵了一下那個炭行夥計,後者看着真真的,“沒錯沒錯,這就是張獵戶,都好幾年了,每隔個七八天或十天半月,他就來坊市賣一次皮毛或獵物,有時他還能獵到大家夥,……”

    路上已經确認過,這個是真的吉祥炭行的老夥計,鄧呈諱一把将他扔到一邊,裴玄素毫不遲疑帶着沈星等人入內了。

    呼啦啦沖進來一群人,徐分才剛剛把幾個大包袱背在身上,舊軍藉文書、衣物、父母牌位等等,他緊了緊,退後一步,警戒:“你們什麽人?!”

    裴玄素一擡手,一個黃銅描金的半掌大令牌,上書纂體“敕東提轄司提督太監”,底下一行小字“掌印提督節一切內外”等等。

    正是裴玄素本人的官方身份銅牌。

    沈星:“我是徐妙鸾啊!”

    “你是徐分叔嗎?”

    徐芳徐喜兩人忙一步上前,徐守徐容年輕不算,但徐芳徐喜兩人當年和徐分雖跟着各自的主子天各一方,但偶爾總有回京,知道有這麽一個人,也是面熟的。

    徐分登時臉色大變:“不好了!剛剛來了一撥人,是小公子!小公子說要機械圖有用,我就告訴他們藺公子的地址了!”

    他收拾的了東西,正要随後去和小公子彙合的啊!

    徐分大駭,把包袱一扔,就沖了出去!

    果然啊!

    一見徐分這個收拾動作,裴玄素他們就有不祥預感,果然被砸實了!

    ……

    一行人以最快速度出山,外面毛色被染得亂七八糟的膘馬現在已經不需要給它們補色了。

    給徐分牽過一匹馬,所有人翻身上馬,跟着徐分往前方追去。

    徐分往北撥轉馬頭,沖着甘溧州北郊的方向狂奔而去,悶雷般的馬蹄聲讓整個鄭莊都震動起來,而後滾過,往北邊的郊野而去。

    很多人驚動沖出來張望,但很快望不見了。

    “什麽人?”

    “獵戶犯事了?”

    “不知道!……”

    這些雜音喧嘩,沒有人在意,迅速抛在身後,耳邊風聲獵獵。

    在這一刻,裴玄素和沈星的情緒都是飙升到頂點的。

    裴玄素眉目淩厲沉沉,盯着前方全速疾馳,現在只差一點點!機械圖嗎?藺卓卿這是最好最直接的一條線。

    以明太子那邊的速度,他有預感,一次失手将不會再獲得機會!

    很可能一步失先機,步步與先機失之交臂!

    絕對不可以!

    而且還有徐家的事!

    只要活着一日,他将竭盡所能!無論如何也得幫着她把徐家撈出這個泥潭。

    這也是他必須要做的!

    兩個必須,交集成一種亟待必成的急迫情緒,狂湧而上,幾乎沖破脈管。

    他身邊是很重的喘息聲,沈星的。沈星緊緊握着缰繩,不顧一切揚鞭,并肩跑在最前頭。

    馬蹄聲就像踩在她的心上,渾身熱汗,心潮熱意上沖,幾乎沖出激動的眼淚。

    悶雷般的馬蹄聲沖上山坡,沿着山麓的土道一路往前全速飛奔追去。

    ……

    然就在沈星情緒最緊張的時候,卻發生了一件意外的事。

    雷鳴馬蹄疾奔狂沖,泥濘山坡的土道上,裴玄素沒多久卻察覺了端倪了。

    他很快發現,這個徐分不是瞎眼的。

    劇烈的馬背狂奔颠簸,貧窮獵戶用的粗布眼罩并不牢固,假徐分那邊也不能使用堅固的皮眼罩,會被夥計認出。哪怕沒有集市的人,以裴玄素的敏銳,也必會發現這細微不妥之處,哪怕把皮眼罩做得很舊。

    可這樣的劇烈馬背颠簸,布眼罩的布繩很快就不穩了,開始松動的跡象,“徐分”趕緊伸手到腦後去夠,把系繩拉到得更緊一點。

    但他到底不是真瞎眼的,第一次用這個眼罩,無論事前多努力練,真到了急促颠簸的狂奔馬背上,身後還有裴玄素及韓勃陳英順這等厲害人物,他緊張。

    他伸手系了一次。

    裴玄素稍慢他小半個馬位,他立馬瞥了一眼,就隐隐生出一點不對的感覺。

    徐分其實拉中了,畢竟着意練過,但裴玄素一眼就感覺了細微的不妥,這指尖的動作給他一種緊張和稍嫌生疏的感覺。

    很短的時間,這個徐分第三次伸手去夠腦後亂發間的系繩,裴玄素陡然一伸手,在高速疾奔的馬背上,他一把拽過徐分,一手将他的眼罩扯了。

    底下果然是一只完好沒問題的眼睛!

    電光石火,裴玄素厲喝:“停下!這個徐分是假的!戒備,小心埋伏——”

    他閃電般手刀一砍這個徐分後頸,卸下其的雙臂關節,直接把人往斜後方的韓勃的馬背上一甩。

    韓勃色變,當即将這個人接了按住。

    但緊接着,還是生了一場變故。

    裴玄素的陡然暴喝,所有人神色一凜,熾熱的情緒和腦子都頃刻遇冷,陡然清醒了起來。

    所有人都狠狠一勒馬缰,膘馬人立而起,竭力長嘶,片刻,前蹄才重重落在地上。

    緊張激動的情緒猝然一滞,沈星深呼吸一口氣,左右看了一眼,滿目郁蔥和黃土的顏色,馬蹄一落地,她趕緊側頭正要問裴玄素。

    可就在這個時候,山頂一直跟着他們抄近路跑的人,當即疾沖而下!

    每隔一段都布置有東西,這些人抄起長長茅草堆着裝滿鐵蒺藜的籮筐,用簡易的投石器重重一踩!

    漫天的鐵蒺藜急撒而下,尖頭幽幽泛着藍光,裴玄素第一眼就發現了淬毒,“有毒!”

    從疾速急趕到遇伏驚魂僅僅只花了數息的時間。

    韓勃厲喝一聲,把假徐分扔給陳英順,他拔劍一踩馬镫沖天而起,劍光如白煉,如一把大傘一樣,叮叮當當剎那蕩開一大片的鐵蒺藜。

    可還是有很多人中招了。

    裴玄素已經顧不上這麽多了。

    因為鐵蒺藜出現的瞬間,上方草叢冷光一閃,多把手.弩.鐵箭對準了沈星的太陽穴、脖頸、心髒、和馬頭馬腹等人馬要害。

    “嗖——”

    破空銳鳴,激射而出!

    天空雲層有一大片的白亮,其實箭頭是有一點反光的。沈星從小被二姐鞭策着煉袖箭和飛镖,這是個她保命的本事。練了十年有餘,哪怕她天賦不算十分優秀,但關于袖箭.弩.箭幾乎已經成了她一種本能了。

    她就很靈敏的,日光下斜前方草叢微白一閃,她幾乎是閃電般就知道了這是弩.箭,沖她來的!

    這一着是專門針對她的!

    高子文恨毒再三幫助裴玄素攪局每每讓他們帶來大麻煩的沈星,快準狠!他自己也個隐藏高手,他知道處于裴玄素這個距離位置能有什麽反應,都算進去了。

    膘馬被緊急勒停,人立而起再落地,這就是一個最好的間隙!

    這處日光正正照着,電光石火,沈星視線餘光竟然望見七八點細微反光之多,她駭得幾乎心髒都停擺了,什麽紛亂的心緒此刻都得一掃而空。

    千鈞一發的關頭,她幾乎是毫不猶豫往裴玄素方向撲去。

    地上被打下來一地的淬毒鐵蒺藜,這麽高的地面若摔下去?

    但凡裴玄素關注鐵蒺藜反應稍慢一拍,她都必有某幾支的弩.箭是避不過去的。

    可沈星卻有一種篤定的信心,只要她撲過去,裴玄素是無論如何都會接住她,不會讓她受傷甚至沒命的。

    熱汗滾滾,她轉身往裴玄素方向撲的時候,看見那個男人驚駭到失色的神情。

    千鈞一發,裴玄素暴喝一聲,幾乎是閃電般自馬背身上一躍而去,俯沖橫掠,在沈星重重墜地的一刻撈住了她,他硬生生在半空一扭轉,兩人重重落地,滾進道旁坡下的草叢中,他急道:“你沒事吧?”

    “沒,沒。”

    說來很快,但電光驚魂一般,裴玄素果然險險接住了她,只有一支箭矢擦着沈星的脖頸過的,但沒毫發無損。

    裴玄素一撐躍起,厲喝一聲:“馬上服下解毒丹,負傷的全部靠攏,下坡!”

    他單手摟着沈星的腰,都不敢放,徐芳鄧呈諱韓勃等人只是慢了裴玄素一拍,見沈星被險險接住,匆忙掉頭。

    所有人避過第一波鐵蒺藜之外,倒地很多,趕緊掏出藥瓶服下解毒丹。

    而陳英順梁徹孫傳廷等人已經持劍一躍而上,直沖山坡之上了,鄧呈諱韓勃等帶人緊随其後。

    裴玄素單手摟着沈星的腰,一躍而上,他左半邊臉在落地時候重重擦在泥沙地面和濕漉漉的草叢上,妝容幾乎全掉,所有他直沖出現在他面方的敵人,裴玄素毫不遲疑一劍殺了。

    頸腔血噴濺,半邊身子都是斑斑血跡,上來後沈星和裴玄素已經改為手拉手,她舉起袖箭,緊張巡睃,遠處她自己發現、裴玄素疾聲提醒的,她都立即一袖箭射出來。

    幾乎全中。

    遠程攻擊沈星給補上了,有中箭未死的,裴玄素立即沖上去補刀。

    這一邊所有有可能望見他的左半邊真容的敵人,他都必須全部殺死。

    沈星也知道,她也很緊張,緊張巡睃,不斷發袖箭。

    兩人遠近互補,裴玄素大開殺戒,很快就遍地鮮血。兩人幾乎連話都沒有說一句,就這麽急忙沖上去。

    裴玄素和沈星手牽着手,她跑不上去的,他箍着她的腰一躍而上,把左半邊方才沖着裴玄素左臉方向的一整片山坡都犁了一遍。

    裴玄素瞥了一眼,韓勃和陳英順已經控住局面了,明太子那邊的人已經開始撤退。

    他不再留在此處,立即一閃身避到草叢之後,和沈星手拉手往後方隐蔽處沖下去。

    方才那緊張的時刻,沈星都腳軟,腳下沙土很松,一踩下去一瀉,她身子一趔趄。

    裴玄素剛才墊地,紮了兩個鐵蒺藜。不過匆忙之間,對方也找不到什麽刁鑽難解的劇毒,他剛取出解毒丹吃了。就是裴玄素急着滅口,一開始沒顧得上吃解毒丹還提氣急縱沖殺,服解毒丹慢了一些,血氣奔湧運行很快,這會兒有點暈眩。

    他餘光瞥見這個泥沙土坡沒什麽尖石大石,索性沒有再強行提氣,順勢摟着她,兩人骨碌碌往坡下滾。

    沈星沒看見,她就很擔心碰到石頭,又擔心他中毒厲害不?緊緊護着他的頭,“你沒事吧?”

    “沒事,毒性不算厲害,解毒丹夠應付,緩些時候就好。”

    風吹林木草叢刷刷,身邊安靜,兩人滾下山坡後一撐爬起來,又手牽手往更深處的林中飛奔。

    ——裴玄素的臉不能被人看見。

    一頭一臉的鮮血,還喘着氣,裴玄素和她身邊一直簇擁跟随的人都不見了,只剩下他們兩人,一人提劍,一人握拳,在山林中有些跄踉飛奔。

    好像又回到了從前。

    龍江的密林、東都宮城郊外、消巍坡亂葬崗,他們很多次很多次這樣手牽手,只有兩個人,互相偎依、飛奔。

    終于跑到一個足夠遠和隐蔽的無人地方,底下聽見有溪水淙淙。

    沈星渾身又熱,不時緊張回頭顧盼,一屁股坐在地上挨着裴玄素。

    她抱着膝,方才抽出來的匕首還緊緊用手握着。

    沈星喘了一會氣,連汗都顧不上擦,她有些緊張:“你說,那個假徐分說見到景昌,會是真的嗎?”

    裴玄素閉目感受了一下毒性和解毒丹的藥效,後者還不錯,他睜開眼睛,低聲:“應該是真的。”

    九分假,一分真。

    一線險中致命,才符合頂尖致命圈套的畫風。

    他都懷疑,明太子可能到甘溧州來了。

    但這個不好說。

    沈星心髒怦怦狂跳,現在,景昌應該還沒出事的。

    沒這麽快。

    現在只是一切的開始,或中途吧?

    她真的成功介入了景昌走向死亡,也就是徐家悲劇的那條線上了嗎?

    沈星意識到了這個事實,她一時之間,都情難自抑,都有些淚盈于睫了。

    實在是,兩輩子的傷痛,她孜孜以求,總是唯恐力有不逮,如今終于發現自己抓住了這條線了。

    原來她家的悲劇,真的有前情的!

    她有些哽咽,深吸了一口氣,用手捂住眼睛和眼淚。

    兩人是倚着大樹坐在地上的,刷刷的風聲林木聲,裴玄素緩了緩,他直起身,用力抱住了她,用下巴貼着她的發頂,“別哭,是好事,不是嗎?”

    沈星用力點頭。

    她情緒激動了一陣子,慢慢擡起頭來。風吹林過,陰雲盤旋隐有日頭的天際,在這個幽靜有些昏暗的密林裏,她眼睫還有些淚光,仰頭看裴玄素,他線條優美又淩厲的下颌線,起伏深邃的輪廓,她本來只随意看一眼,但擡頭後,卻怔住了。

    這個話題嚴肅,外面情況也算緊急,裴玄素緩過氣重新繪妝後,還得立即掉頭去尋找和追真徐分。

    沒了閨房柔情,此刻他神色認真淩厲。

    可他半邊臉妝容都擦掉了,還有些血絲,真容一下子暴露在陽光下。

    就好像兩人初見,剛從蠶房戳來到龍江,他還沒有開始化妝那段早期時光。

    容貌男兒遒勁嶄露,沒半絲閹人的陰柔。

    他察覺她擡頭,低頭堅定看着自己,告訴她:“我們可以的!”

    他一縷散碎發絲落在她的臉上,在随風輕蕩,來回輕拂。

    沈星卻有些出神看着他這張真容的臉,有點久違陌生了,但又是那樣的熟悉。

    他描妝,還是她手把手教他,在這張臉上兩人合力一點點描繪上去的。

    之後,每次他有什麽心得調整,都會先來詢問一下她,她覺得沒問題他才往臉上畫。

    其實方才,兩人手牽着手沖上山坡,又俯沖下來,滾下,爬起來往裏繼續飛奔。

    真的好想回到了從前。

    當初兩人手牽手,一路跑出宮和城,跑到消巍坡,又跑回城,從大理寺獄往永南坊狂奔;在龍江,他們牽手沖下木筏,去殺寇承嬰的時候。

    也是差不多天氣,一樣的牽手,一樣的互相偎依。

    她還記得那天,她鼓着勇氣出宮的,龍江風雲變色動魄驚心得遠超她預料。

    她拚命用匕首插寇承嬰的心髒血肉,手花了,鮮血飛濺,他拉起她,兩人互相攙扶,在山崖下,他單手緊緊一把摟住她。

    就像現在這一樣的姿勢和動作。

    沈星眼睫輕動,看着眼前這張男兒遒勁的俊美面龐。

    先前情感幾番起伏,但她也接受他了,如今兩人感情漸深關系穩定,她的情緒也漸漸恢複過來了。

    再回首,她才發現。

    其實這輩子攜手一路走過來,她對這輩子這個喊了一年多二哥的人,年輕許多的從頭來過的裴玄素。

    她其實也是有感情的!

    這樣一個一直和你患難與共,竭力拉着你引導你教導你,無微不至愛護你甚至呵護你的人,怎麽可能不生出感情呢?

    只是當時她光顧着排斥和保持距離,沒有去想它。

    但其實是有的。

    這個感情,一開始就鋪墊上愛。

    不是上輩子那種波瀾起伏撕扯虐心,但也江河流水般淙淙,不斷包裹,無聲簇擁,強勢溫暖了時光。

    其實這樣的經歷,怎麽可能不生出情感?

    細水長流,儲蓄成池,是有的。

    沈星接受了裴玄素的告白之後,她總愛想着前生那人,想着合二為一。

    把他當一個合體。

    但在今天這般半上午的疾速策馬狂奔和驚變之後,一路穿梭密林,坐下喘息剛剛平複的罅隙靜谧之間,她卻突然意識到,她對這輩子的裴玄素,其實也是有感情有喜歡,甚至可以醞釀成愛的甜的。

    沈星很久沒叫過二哥了,尤其是他告白她答應之後,仿佛這個稱呼已經徹底遠離了她。

    但這一刻,她小聲喊:“二哥,二哥!”

    她撲進他的懷抱,緊緊回以一個用力的擁抱,臉頰蹭了蹭,把側臉貼在他的脖頸上。

    ……

    她突然好熱情。

    裴玄素毒素未清,妨礙倒是沒有的,但要不是他腰和下盤穩,險些被她撲倒在地,要丢臉了。

    他急忙接住她,她抱着他的腰,拿臉蹭他的脖子,蹭到他心都快化了,裴玄素急忙摟緊,一疊聲應道:“嗯,嗯!”

    她喊一聲二哥,他就應一聲。

    兩人就這麽交頸相擁,摟在一起。

    大約半盞茶的時間,裴玄素感覺解毒丹藥效發力,毒素已經開始壓制下去了,再等了一會,差不多了。

    兩人便起身,下到底下的溪水邊,找了一個最隐秘的地方,裴玄素把臉洗幹淨,用衣服擦幹,天大事都沒有他補妝重要。

    沈星掏出小荷包的東西,仔細又飛快給他重新描了一個妝,裴玄素飛速收起小荷包塞進內袋。

    他感覺毒素已經徹底壓制下去了,當下也不遲疑,箍着沈星一躍上了原來樹下,他直接俯身把她背起來,以最快速度往來路急掠而去。

    陽光終于露頭了,林間的草木吸飽水分格外青綠,呼呼風聲掠動。

    沈星摟着他的脖頸,把側臉在他的後脖子和肩膀上。

    這偎貼的動作,裴玄素的心都快化了。

    她真的格外有情感和乖巧,有些變化不用別人說的,當事人可以感覺得到,裴玄素真有一種感覺,他的心和沈星的心随着這個動作是貼在一起的。

    要不是背着她,裴玄素都想用手去輕撫她的背部。

    再多的淩厲深思沉沉,此刻心都不禁柔軟成一片。

    只是裴玄素喜悅之後,不禁想,她為什麽突然這麽高興呢?

    自從想起了她前生的那個心上人,每一晚越來越深入,他就越暗自沉沉在意,就挺敏感的。

    雖然不應該,但他還是忍不住思維往那邊撇了一下。

    微翹的唇角立馬平了平。

    但好在轉念覺得不對,頃刻甩開這個念頭,才重新愉悅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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