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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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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4章

    時間回溯到昨夜。

    大皇子秦王楚治一行之所以提前趕赴虎口關鷹揚總府,當然是有他們的目的的。

    表面鷹揚總府改制是十六鷹揚府中最複雜也是最重要的,他們提前一步來當然是想為兩儀宮一派争取保住更多的人和利益。

    但實際上,兩儀宮這邊卻欲铤而走險的。

    殺了明太子!

    明太子一出,就将他們苦心造詣好不容易才成功聚攏到的中立派和開國功勳勢力拉過去了。

    兩儀宮這邊雖有門閥,但這些門閥世家到底的不同心的,将來若遇上什麽,說倒就能倒。

    兩儀宮皇帝惱火這些就不必多提了。

    反正兩儀宮目前看着和太初宮勢均力敵分庭抗禮,并沒有遜色于後者,但實際隐患并不輕的。

    都是大浪淘沙出來的佼佼者,走到今時今日,居安思危那是必然的。

    實際上每一個兩儀宮一派的人核心人物,都深切感到己方的劣勢和潛在危機,如箭在弦千鈞一發。

    這一切都是因為明太子。

    有時候,可以用陽謀,就像當初龍江之變刺殺神熙女帝。

    形勢可以迫使很多人無奈改變立場。

    只要明太子一死,中立派和開國功勳們及許許多多因為明太子重出而變得躁動的人,就回到了原點了。

    不然,再這樣下去,神熙女帝騰出手來分化門閥,兩儀宮屆時就真的無路可走了。

    刺殺神熙女帝都做過了,暗殺明太子決定很快就定下了。

    “主營的位置,必然是讓明太子銮駕駐跸的。”

    抵達虎口關十六鷹揚總府的時候,已經入夜了,大皇子秦王楚治帶着高子文陳橋等人佯裝率鷹揚總府屬兩儀宮親信的府兵将領登山避人私下說話,實際楚治聲如蚊吶,邊觀察底下改制欽差團将要駐跸的空營房區域,邊低聲和身邊高子文陳橋等人讨論。

    虎口關地勢險要,三面環山,面東守西,後方即京畿平原,這一帶崇山峻嶺連綿不絕,北邊瀕臨大河,乃王朝必遣兵扼守之地。

    不過現今改制前夕,鷹揚總府的舊寨牆已經扒了,空蕩蕩的大小校場也暫無人營訓,營房建築區總體分出三大塊,南邊的是已經改制完成前府兵和宿軍、京軍混編成的六萬新軍,已經抵達,準備等一切結束之後就進駐這個由前鷹揚總府改建而成的虎口衛。

    另一邊的西邊營區,則是已經摘銜卸刃正在等待改編的前鷹揚總府将領和兵丁。

    至于最後騰空并已灑掃幹淨的這眼下北邊一小塊營區,則是等待裴玄素所率的改制欽差團和護軍進駐的。

    楚治他們先來的,随意在後者選了個地住下。

    表現随意,實際上并不随意。

    兩儀宮這邊連連暗中傳書,在原鷹揚總府府兵将領的狀似不經意的大力推動之下,最後騰出的才是北邊這一塊營房。

    “到時候一把火下去,他必然得往左邊的山崖避逃!”

    楚治冷笑:“到時候,他必死無疑!”

    左邊的山崖就是他們看好的最終重箭伏殺地點。

    從縱火的點,到銮駕避逃的路線,到最後抵達山崖,他們都經過精心設計。

    這次,必要将明太子置于死地。

    “希望這次天公作美,不要下雨,不然咱們就只能用火油了。”

    走到半途,霏霏細雨又下,楚治擡頭望了望天,說道。

    一行人一路走一路說,到了楚治下榻的營房,又讨論了一陣,高子文陳橋等五六個人就各自離去,表面是回房休息,實際是傳訊的傳訊,安排的安排。

    高子文走到最後,前方陳橋邁步下臺階的時候,他突然一扯卸下自己的鬥篷和外衣,把傘遞過去,隔壁有個差不多個子的楚治暗衛立即接過,一抖都披上,鬥篷的兜帽拉上,撐着傘,黢黑雨夜,走了出去,只當是高子文本人。

    而高子文則順着兩名暗衛的指引的方向,一閃,順着廊道迅速走了七八步,輕輕一拉後窗,一閃身躍進了去。

    “殿下,有個事忘了說。”

    楚治剛剛洗了臉,屋裏幾個貼身太監宮人伺候,聞言回頭,楚治奇道:“咦,高先生你外衣呢?”

    高子文卻一臉的凝重,壓低聲音,“不好了殿下!”

    高子文是皇帝核心圈子的多年老人,從綏平王府時期就一起過來的,多少疾風驟雨,幾次險死還生,楚治根本不疑有他,立即心一沉,趕緊疾步走上前去。

    然就在兩人附耳低頭之際,高子文突然從懷裏抽出一把匕首,捂住楚治的嘴巴,一捅,“撲哧”一聲,沒胸而入!

    楚治剎那瞪大眼睛,可素來是個文士的高子文,此刻力道大得驚人,鉗住楚治掙紮不得。

    等了一會,楚治咽氣了。

    高子文将他拖過去,随意在側邊桌子擺了個姿勢,之後出去,把避讓到外間的太監宮人一一殺害。

    動作異常輕,連外面前門的明暗守衛都未曾驚動一個。

    後窗無聲推起,剛才那個暗衛招手。

    這個方向的明暗守衛已經全部解決,露出一個無聲脫身的罅隙。

    高子文躍窗而出,在此無聲離去,很快沒入黑夜。

    只剩下一地倒伏的屍身。

    後面喧嘩很快就響起來了,往這個方向急追,但追到山崖位置,披着黑鬥篷的刺客已不見蹤影。

    整個行轅區霎時大亂。

    這個消息迅速蔓延到其餘兩個新募兵和舊府兵的區域,登時嘩然。

    兩邊新舊将領楊缙、殷正茂、張時羁等人趕緊先把議論紛紛的動靜整肅下去,之後不敢耽誤,趕緊往梵州和東都報訊去了。

    ……

    消息飛馬傳報梵州。

    簡直震驚了所有人。

    沈星把信給了鄧呈諱之後,她就回去上值了,頭暈沒有了之後,其實她沒什麽大礙的。

    剛回去沒多久,就收到了這個震驚了所有人的消息。

    “怎麽會這樣?!”

    趙青王雲英嚴婕三名監察使簡直大驚失色,什麽情況?天啊,但事發生在虎口關,距離這麽遠。

    這種驚變,站在監察司的立場,肯定欲深入了解的。

    且監察司是有巡睃監查朝堂內外的職權的。

    趙青快步跑起來,和王雲英嚴婕迎面碰上,三人短暫商量,立即決定分人出去,馬上趕赴虎口關勘查。

    沈星也在趙青點中之列,一行二十餘女官帶着一百多女衛,連話都顧不上多說,趕緊牽馬踩镫,飛速往虎口關方向急趕而去。

    徐芳等三人急忙跨馬跟上,徐芳得沈星的話,忙命徐守過去裴玄素趙關山那邊說一聲。徐守飛速折返,也急忙打馬追上去了。

    沈星一行監察司女官馬不停蹄,當天中午就趕到了虎口關的鷹揚總府。

    沿途只換了一次馬,真的馬都跑得直接躺倒就差吐白沫了。

    沈星雙腿都是麻痹的,但衆人只是稍緩一緩,立即飛奔往北邊的預備行轅區跑去。

    雨已經停了,地面褐泥地濕着,一行玉白金黃魚龍補服、三山帽黑色長靴和披風的女官英姿飒爽神色緊繃凝重,監察司的女官和女衛大家都認得,率隊的嚴婕取出監察司金令,可這次卻遭遇了太初宮那邊的人激烈反抗。

    “不許進去!”

    “站住,都停下!!”

    太初宮的護軍和近衛團團将整個行轅區和昨晚追捕刺客途徑的路徑全部圍攏住,不讓任何人進去破壞現場。

    監察司确實有執法權,但非常之時,監察司女官全歸屬太初宮一方的人。

    現在楚治死了,嫌疑太初宮那邊最大啊。

    前面推搡吵雜,嚴婕也是經年女官,沒有擅闖,沈星站在嚴婕身後,她還喘着氣,和身邊的梁喜何含玉對視一眼。

    嚴婕最後往後揮手,想了一會:“找個地方等一等,裴監軍改制使團那邊和東都旨意該很快就到了。”

    腳下的黃泥地一踩一個坑,進去确實會容易破壞現場,這事太大了。

    嚴婕一揮手,一行女官女衛原路徑退後,随便找了個營房檐下蹲等着。

    ……

    這則驚訊,一下子打亂了裴玄素趙關山乃至寇承嗣等人原來的計劃。

    原本出了吳敬梓這樣事情,他們各自密折呈上去以後,該原地等待神熙女帝的手谕指示的。

    但秦王楚治突然在虎口關鷹揚總府被殺,裴玄素是必定要立即趕過去了。

    他和趙關山商量,趙關山稍一思索,“一起走罷。”

    裴玄素一走,帶走大批護軍,還有整個改制欽差節使團營各路人馬也必然是幾乎全部離去的。

    才這麽一會功夫,第二則消息已經送到了,據小道消息,楚治的死和寇家有關。

    寇承嗣本來亦打算一起走的,接了這則簡訊,勃然大怒:“胡說八道!”根本沒這回事。

    他們全部人都震驚着呢。

    寇承嗣立即來找裴玄素趙關山,窦世安和顏征也趕過來了,還有趙青王雲英兩位監察使,幾人略略商量,很快定下直接護着銮駕一并跟着改制節使團營趕往虎口關。

    于是立即各自拔營,連營帳都扔下了不要了。

    趙關山快步行至皇太子銮駕前,“殿下,接下來要急趕路,請您先作準備。”

    怕把明太子給颠出個好歹來了。

    一說一答,言簡意赅或淡淡,趙關山說話的時候,不禁擡眼睑瞥了車簾一眼。

    ……

    一路輕車簡從,當天午後就趕到了虎口關的鷹揚總府。

    馬蹄疾疾紛雜,濕泥草樹搖曳中,只見大批護軍和着裝顯眼的宦衛及監察女官牢牢護住最中間的一乘明黃朱紅車駕自遠處驿道盡頭飛速趕來。

    裴玄素已經一馬當先,率着番役宦衛及護軍抵達了鷹揚總府。

    楊缙、殷正茂、張時羁等剛調遣過來或已經重新授銜、準備率新募兵駐虎口衛的将領,率着親衛迎出舊轅門。

    “裴監軍!”

    “裴監軍。”

    這次改制,裴玄素是欽差監軍,總領一切事宜,而趙關山及窦世安等只負責監視銮駕的。

    所以裴玄素抵達鷹揚總府,不管是剛剛自京營或宿軍調過來的楊缙等人,還是殷正茂張時羁等才自各鷹揚衛被裴玄素改制和朝廷重新授銜提拔的,一應大小将領俱都出營來迎接。

    改制結束之前,裴玄素是一把手。

    裴玄素問:“都準備好了嗎?”

    楚治高子文等太初宮一行也不是自己來的,改制已經将要完成了,裴玄素把梵州這個最繁瑣的衛所放在倒數第二,原本就打算解決完梵州之後,前往虎口關鷹揚總府的。

    梵州收尾的時候,已經分出第一批人先往虎口關去了,楚治等人只是其中之一,裴玄素這邊的人包括太初宮親信閣臣吳柏、衛國公郝貌也一并率人前來做前期工作。

    各方勢力都有。

    楊缙面對這個赤紅賜服陰柔豔美的年輕閹宦監軍,多少有點不适應,但他是待上崗的虎口衛指揮使,于是上前一步回話:“禀裴監軍,已經準備好了。”

    裴玄素不動聲色間,已經和張時羁何陽肅等人對視了一眼,後者都是他費了不少心思提上來的他的人。

    其中張時羁将會是虎口衛的二把手指揮佥事,何陽肅牛進新等人後續将會調進京營或雲州宿軍。

    “既然準備好了,就按照這個去辦。”

    改制的章程,他早就理順了,虎口關鷹揚總府是改制重點,神熙女帝安排得很詳細,不過在此之前裴玄素想提拔想安排的人都已經差不多安排到位了。

    按照章程照辦即可。

    裴玄素招手叫來吳柏郝貌,接下來就讓兩人帶着人和楊缙張時羁那邊具體操作即可。

    兩儀宮獨子,身處改制欽差使節團內的楚治突然被殺身死,現在麻煩的是那邊的事。

    結合現在複雜的朝局,還有明太子層層疑雲,誰也不知道這件事的走向會怎麽樣?

    楊缙吳柏接過密封的文牍,當場拆開彼此分看,又分了張時羁郝貌兩個比較熟悉鷹揚總府的人介紹昨夜的情況。

    說話間,趙關山寇承嬰趙青等已經率人護着皇太子的銮駕抵達舊轅門了。

    裴玄素瞥了那朱紅明黃垂帷沾了泥土都依然威儀的銮駕,他薄唇抿緊。

    趙關山驅馬上前,“那我們就先護着銮駕駐跸了。”

    郝貌連忙幫着指引,往西北方,這是今早剛剛請出來的新空營房。北邊先前整理清空的那邊現在已經成為案發現場,被拉起警戒不得進出了。

    裴玄素和趙關山對視一眼,趙關山窦世安等遂“護着”銮駕去了。

    已經歷過一次,趙關山窦世安顏征等人絕對把明太子看得死死的,這點裴玄素不用擔心。

    趙青和王雲英低聲商量片刻,王雲英率大半的女官女衛過去了,趙青則帶着二十來人留下。

    殷正茂說:“今早監察司的女官被攔下了。”

    裴玄素寇承嗣趙青率人快馬往北邊營房而去,但不管是誰,全部被攔下了,都不許進去。

    範亞夫帶着鄭禦楚淳風等人快步越衆而入,高子文陳橋幾人見到他們眼淚幾乎下來了,一個個:“範閣老!範先生——”

    範亞夫臉色鐵青得可怕,“進去再說。”

    陳橋留下擋人,高子文幾個急忙跟着一起進去了。

    ……

    東都,太初宮。

    禦書房,神熙女帝接到這個急報的時候,霍地擡頭:“什麽,楚治死了?!”

    就在今天早上,她接到趙關山裴玄素及寇承嗣等人的密報,剛剛下令趙關山準備将皇太子押返,并命中書拟诏召回皇太子,诏書還沒有拟好,就出了這事。

    “去中書省,先把诏書叫停。”

    神熙女帝沉思片刻,直接先叫停召回皇太子的诏書。

    她沒有把楚治這一小輩放在眼裏,此前當然也沒有這樣的計劃安排。

    楚治卻突然被殺死在虎口關。

    現在召回明太子顯然不合适了。

    果然,兩儀宮那邊的暗報和明報很快就來了,“啓禀陛下,皇帝接訊後,立即動身出了兩儀門,欲快馬東去了。”

    虎口關和改制欽差使節團的第二次密報後腳又到了。

    神熙女帝展開信一看,卻是有關楚治出事地點的事後地形俯瞰勘察的。

    梅花內衛有能人,根據楚治初到時行走的路徑,有人大膽判斷猜測,太初宮那邊可能有打算對明太子動手的意圖。

    但不知為什麽,楚治突然死了。

    現在整個前預備行轅營房北區被兩儀宮那邊死死圍着,明面身份是新虎口衛待進駐将領的梅花內衛也沒法入內勘探。

    只能等圍警放開大衆進去時,再行探察。

    這樣的話,就更不适宜移動明太子了。

    神熙女帝沉思片刻,立即給趙關山裴玄素和寇承嗣那邊重新發了一個暫不動的密令。

    “來人,立即召刑部尚書樊文英、大理寺少卿虞榮、刑部左侍郎石濤進宮觐見!”

    “還有,把蔣無涯也叫來!”

    神熙女帝反應相當迅捷,壓下明太子那邊不明疑雲,立即召了刑部、大理寺、禦史臺的人進宮,組成了對大皇子秦王楚治之死調查的三法司團。

    皇帝已經攜駭怒不管不顧直奔虎口關去了。

    太初宮在那邊的人非常吃虧。

    神熙女帝的身體已經不适宜遠行趕路,更何況楚治再死幾遍也不配兩任帝皇親自駕臨。

    神策衛也是京城執法機構,除了帝皇親軍之一拱衛皇城、京師之責以外,還兼緝拿、執法之權。

    橫跨軍法,權力很大。

    所以查案執法也算神策衛的本職之一。

    除了三法司之外,神熙女帝把護國大将軍之子——蔣家父子是真正中立,從來沒有下場站隊的,她把蔣無涯和神策衛也一并遣虎口關了。

    皇帝已經僅率親衛出了東城門了,後面兩儀宮的親信将領急忙點了左右骁衛作随駕護軍急忙追上去。

    三法司和蔣無涯這邊不敢耽誤,沖出太初宮大宮門,臺基上風聲呼呼天空陰雲盤旋,幾人不禁對視一眼,連話都顧不上多說半句。

    蔣無涯深呼一口氣,急忙沖下去,快馬趕回神策衛營急急點了兩千神策衛。

    趕到承天大街的時候,禦史臺的人距離遠還沒到,他們也顧不上等了,急忙快馬立即動身。

    隆隆的馬蹄一輪又一輪,甚至見到了一身金黃龍袍神駿膘馬輕車簡從連道都顧不上清的皇帝陛下,整個東都都幾乎喧嘩沸騰了起來。

    這是又出了什麽大事了嗎?!

    ……

    皇帝簡直是目眦盡裂啊。

    他膝下僅有二子二女,幼子早幾年一病去世了,如今年逾五旬,僅僅只有大皇子楚治一個兒子。

    把楚治放出去歷練,當初他是猶豫的,但溫室裏長出來的永遠只是花朵。最初楚淳風勸,範亞夫鄭禦等人也非常贊同,哪怕龍江之變得手了,皇帝也絕非平和之君,誰知道這樣拉鋸會持續多久,驚濤駭浪,扛不住事整個兩儀宮一黨就完蛋了。

    誰曾想,竟這樣!

    皇帝把兒子放出門歷練,不但有範亞夫等人帶着,身邊還重重守衛,連他自己身邊最好的暗衛都放到楚治身邊去了。

    可竟然告訴他,楚治無聲無息被刺殺了!

    暗衛死了一地。

    甚至剩下來的大部分明暗近衛護軍和将領全部都不知過程,嗅到血腥味沖進去,楚治已經死去了。

    消息飛馬送進兩儀宮的時候,皇帝正和大女兒在說話,差點暈眩倒地,捂着頭部晃了晃。

    整個兩儀宮嘩然大震,姚文廣等人從外殿沖進來扶住皇帝,所有人駭然失色。

    皇帝得此噩耗,目眦盡裂,暈眩稍稍褪去之後,立即沖出了兩儀宮,直接召來禦馬,率百餘近衛禁軍快馬直奔虎口關。

    姚文廣呂岩城包括大公主急忙上馬同行。

    禁軍将領急得不行,急召左右骁衛,率數千護軍緊随其後。

    ……

    皇帝一到,封禁終于解鎖了。

    沈星等待已久,她甚至在趙青的叮囑下已經小睡了一覺,三法司和蔣無涯随後趕至。

    拉扯了不是很長的時間,三法司在,最後各個有資格勘查的部衙都進去了幾個人,趙青帶着沈星梁喜幾個也進去了。

    趙青一臉正色沉肅,沈星等人也是,但皇帝死了獨子,哪裏顧得上給侄孫女的面子,掃過來的目光陰沉沉的戾氣。

    好像刮骨刀似的,沈星皮都不禁繃緊了幾分。

    裴玄素在,蔣無涯也在,但這情況誰也顧不上眼神交流了。

    楚治的屍身還在原位,但沈星等人被攔在外面,看着皇帝看過楚治,當場眼淚縱橫,楚治的屍身被兩儀宮那邊的刑部仵作仔細檢驗過一遍,沈星豎起耳朵聽着,“一刀致死”、 “兇器帶走了,初步判斷是個短匕,刃寬兩寸三分,厚最高半寸,呈菱形,長度不确定”。

    “應未有太多防備”、“不能判斷是坐在桌邊被殺抑或殺後移過來的”、“結合當場追蹤的那兩名刺客身手,不排除頂級殺手所刺”……

    屍檢完畢,楚治的屍身被小心翼翼擡下來,揉直關節,放進早已備好的棺椁之內。

    房間裏面被兩儀宮的人和三法司仔細勘察了一遍,才放沈星他們第二批進去。

    沈星也算很細心的,但整體看完又看,得出的結論和三法司兩儀宮那邊一樣,兇手是一擊得手之後,開門出外間把幾個太監宮人殺死,之後後窗遁走了。

    趙青帶着沈星梁喜,一路跟着那個路徑上,最後來到了最後追失刺客那個山崖。

    “刺客可能早有準備,比如留下勾繩等物,直接滑下。”

    沈星一遍說一遍記錄,還迅速畫了個地形草圖,把各個重要靶點标上。

    趙青問她:“刺客有可能直接躍到懸崖對岸去嗎?”

    沈星是監察司最擅長勘察的人,趙青對她的能力很信任,跟着人去三法司那邊仔細聽過看過之後,折回來悄聲問。

    沈星已經把崖邊仔細勘察了一遍,圈下不少腳印,不過由于當時追逐刺客的人太多,把崖邊踩踏得不成樣子,已經找不到放懸勾的位置了。

    她拿着筆那只手伸出大拇指比了比,沈星身邊有裴玄素韓勃鄧呈諱這樣頂級好手作對比,她大概知道沒有再次借力的情況下,刺客一躍能多遠,加上懸索,刺客也不可能蕩到懸崖對岸去。

    據兩儀宮那邊聽到的消息,追蹤的人也沒有聽見落水聲——懸崖底下是葦河。

    所以初步判斷,那刺客是折返後面的舊鷹揚總府營房區了。

    沈星想起裴玄素,抿抿唇,但趕緊招手讓借口幫她背東西跟上來的徐喜,小聲讓他趕緊去給裴玄素也報個信。

    勘察已經差不多了,趙青站在懸崖頂上,她低頭看了看邊緣,又回頭俯瞰一番,不禁說:“反倒這個地方,挺适合伏擊的。”

    制高點很多,要是都放上弓.弩手,大概能把登上這片開闊山崖的人射成馬蜂窩。

    那麽恰巧,入夜時,楚治帶人來過這附近。

    趙青站在這個方位,往營區俯瞰,剛好将原來打算作為改制使節團的北邊、即楚治去世那一塊營區遙遙盡收眼底。

    ——如果不是楚治死了,改制使節團抵達虎口關,皇太子銮駕肯定駐跸最中間最大的營房的。

    萬一遇上什麽,幾個口子再堵一堵,往山這邊跑,估計直奔這個山崖了。

    沈星跟裴玄素韓勃他們久了,漸漸也會看一些了,她小聲問:“那,呃,太子殿下若往這邊跑,是不是只能跑山崖這條路?”

    趙青點點頭:“是的。”

    沈星和梁喜不禁對視了一眼,兩人都有種惴惴的感覺,雨後風冷,吹得人涼飕飕的。

    ……

    事情迅速進一步發展起來了。

    可以說惡化,也可以說越來越讓人隐隐心悸。

    勘察現場,并沒有得到什麽直接的證據。

    但皇帝的悲恸暴怒已經爆發了,裴玄素趙青沈星那邊還的揣測判斷,但皇帝直接就知道,楚治确實是打算對明太子動手的!

    這是得到了兩儀宮皇帝的首肯,并範亞夫親自安排計劃伺機而動的。

    兩邊不斷傳報私密消息。

    而楚治一行的搶在第一批趕到虎口關,正是為了提前布置的。

    梵州明太子那邊突兀的騷動,不管發生了什麽,大概明太子是不會再前往虎口關了。

    範亞夫正命人飛鴿傳書叫停楚治那邊。

    緊接着楚治就死了。

    那麽湊巧嗎?

    ——楚治一死,就算神熙女帝沒有叫返明太子,明太子也施施然無虞,不會經受任何的性命威脅。

    這裏頭的因果藕斷絲連,每一環都和明太子有千絲萬縷的聯系,皇帝喪子巨恸,一腔忿懑恨戾直奔明太子而去。

    皇太子行轅。

    外面喧嘩驟起,夾雜着窦世安咬着牙關的喝聲,“陛下,請留步!!”

    兩儀宮皇帝冷笑,陰鸷盯着單膝下跪擋在自己面前的窦世安,“怎麽?朕不能見皇太子嗎?”

    當然不是的。

    皇帝怎麽可能不能見皇太子?

    皇太子正位東宮的诏書,其中就有兩儀宮頒下的正式冊封。

    嘩啦啦跪了一地的中立派和開國勳爵,被這句話堵着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皇帝一直以來都是遵守游戲規則的,他也不得不遵守。但現在他死了獨子,眼下,他不欲遵守游戲規則了!

    皇帝一步跨過這些人,帶着一大群人疾步直入皇太子行轅。

    整個皇太子行轅本來重重守衛和監視網,被一壓,中間收縮兩邊覆壓進來,不少宦衛拔出來了刀,但誰也不敢真怼上去,只能不斷往後退。

    明太子坐在窗畔的短榻上,鄭安采了牆角一叢有點像狗尾草一般小雜花,用個很小的圓口黑釉瓶裝着,放在窗臺。

    春季的雜草生命力蓬勃,有一種嬌嫩的碧色,也算一道風景。明太子沒有嫌棄,他饒有興致,淡淡挑唇,輕輕擡頭,端詳這簇連名字都叫不上的雜草和粗陶罐。

    他很優雅,淡淡微笑,仰首,幾可入畫。

    趙關山只當看不見,花和陶罐檢查過沒問題就好,至于粗糙罐子和雜草配不上皇太子殿下,這個他就不管了。

    人年紀大了,忙碌到現在他有點吃不消,剛坐下拿起筷子,就聽見外面喧嘩聲起。

    明太子端詳青花,淡淡一笑,視線挪開,“孤出去會會他。”

    不會也不行了。

    喧嘩聲越來越近,明太子一步跨出一直沒有出過的門檻。

    趙關山摔了筷子疾步而出,剛好望見這一幕,而他不禁臉色一沉。

    而他沒法阻止。

    既沒法不讓皇帝闖進來,明太子要迎出來,他也沒法沒辦法攔了。

    皇帝盛怒下這一出。

    趙關山剎那想到的卻是,明太子這個裏三層外三層密不透風的監視網,這一刻呈半破狀态了。

    趙關山只得疾步追上去。

    “要防範兩儀宮那邊沖動動手!”

    他咬着牙關說,萬一明太子出事,那可就完蛋了。

    ……

    诘問、辯駁,憤怒、淡然,這場聲勢浩大的質問到最後,甚至發生了肢體沖突。

    現場敏銳的人可不在少數,種種千絲萬縷似是疑非的藕斷絲聯。

    如窦世安這樣經歷全程又非東西提轄司的高階武将,甚至心裏想道:太子殿下,您難道不回東都了嗎?

    真是您嗎?

    若真,弄出這一出為了什麽啊?

    反倒是中立派和開國勳爵們,先前支持明太子全因血脈,但此刻見青年皇太子,淡然自若,臨危巋然,條理清晰,該淡聲淡聲,該聲勢雷霆則聲勢雷霆。

    他們不禁激動得難以自抑。

    這場混亂持續了半個時辰,肢體沖突之間,如果明太子有心傳訊,估計傳個三五十個都不成問題了。

    暴怒的皇帝終于被他麾下的人拉住,趙關山窦世安趙青等人迅速将明太子圍攏。

    雙方總算分開了。

    現場桌倒凳翻,混亂一片。

    這件事情結束以後,太初宮這邊的人趕緊往東都傳訊。趙關山、裴玄素、寇承嗣、趙青四人用的飛鴿加急密報;連窦世安、顏征也走了正常渠道的快馬了。

    ……

    最優秀的飛鴿,一日千裏,但哪怕東西提轄司監察司這樣的地方,一等飛鴿存量都非常稀少,非極重大消息不用的。

    這次也給上了。

    衆人斟酌又斟酌言辭,很多都是平鋪直敘,但神熙女帝一眼就看懂了。

    借二連三的飛鴿急報,神熙女帝不禁站了起身,眯眼,“楚明笙,你究竟想幹什麽?!”

    ……

    回到虎口關。

    皇帝巨恸之下,有些迷了心竅,随行禦醫趕緊用了針藥,他才漸漸在聲嘶力竭的狀态下平複下來。

    一國之君,半生奮鬥,此刻老态盡顯,大悲之下,掩面痛哭失聲。

    但皇帝好歹還有個孫子的,雖然年幼,在心腹文武和大女兒含淚忍悲的寬慰之下,最後漸漸收起悲恸,一門心思要查清真相為兒子懲兇雪恨。

    一排屍身停在楚治去世的院落的前庭,這都是當日被殺的明暗二衛。

    沈星甚至看到仇焰。

    ——就是兩儀宮的那個暗閣大統領。在常山王金礦的煉金廠機括消息室裏,用機械臂殺了他們不少人,給他們添了很大阻礙的那個黑衣暗閣首領。

    他還誘裴玄素韓勃等人追入山林,但裴玄素沒上當,最後才很快發現了私兵營和兵刃問題,那個人。

    仇焰身手之高絕,連裴玄素韓勃在他正當盛年的他面前,都稍顯幾分稚嫩。

    沈星當時真被這人流水行雲動若雷霆殺着般的優美頂尖身手給驚嘆到了。

    現在他死了。

    ——皇帝對楚治的安全真的非常重視,自從和太初宮碰撞激烈程度升級之後,他甚至把好幾個跟随自己多年的頂級心腹暗衛都給到楚治身邊随行。

    其中就包括昔年綏平王府暗衛隊長、即如今的新暗閣統領仇焰。另暗閣成員也有足十幾個,有新有舊。

    仇焰百分一百的心腹,是皇帝身邊身手最高的暗衛首領。

    之前皇帝悲恸之下沒顧得上,這下子不禁俯身,“仇焰,仇焰!”

    “夏侯,阿梁,大觀!”

    原來這人叫仇焰。

    沈星不禁長長松了口氣,幸好景昌負傷了沒來,不然……這情況可就棘手了。

    裴玄素一身赤紅華麗的妝花雲錦賜服,同色披風,一日下來長靴披風下擺沾了不少泥點子。

    暮色四合,檐角半舊風燈吹得忽忽轉動。

    他發現仇焰比沈星還要更早一些,幾乎一跨進門檻他就瞥見了。

    昏暗的天地,背光而立。

    電光石火,他心驀地一沉。

    裴玄素發現了仇焰之後,幾乎是剎那就想到了一件事。

    ——仇焰身手有多高,裴玄素是知道的。能把仇焰無聲無息殺死的,并且速度這麽快,必然只能他熟悉的人。

    暗閣成員。

    否則,一般兩儀宮的人都不可能認識仇焰;就算範亞夫,估計平時也不會和仇焰過多交情,和負責皇帝安全的暗衛隊長保持距離,這是人臣必須的。

    九成多的幾率,唯有是仇焰手底下的暗閣成員能做到!

    皇帝似乎也想到了,臉色很陰沉。

    在這片将夜未透的暗色之中,穿堂風呼呼而過,似血般赤紅的披風獵獵翻飛。

    裴玄素一動不動,他想,假設楚治之死是他(明太子)炮制的,明太子既能把手伸進暗閣,那……梅花內衛呢?

    好端端的,這麽多年都過去了,為什麽女帝突然翻查九皇子?

    而且,之後這麽長的時間,為什麽還沒查到裴祖父?

    ——從神熙女帝啓用他,裴玄素猜度,九皇子一事很大的幾率是沒查到裴祖父身上的。不然神熙女帝當初不會把宣平伯府交由他随便處置的!

    為什麽呢?

    這事真的很隐秘嗎?

    但觀裴祖父當初恐懼的态度,查出來應該不會太困難吧,最多費點時間。

    那後來,為什麽查不到了呢?

    ……是不是,因為有人伸手阻了?

    為他這邊的掙紮發展,人為提供了時間和空間!!

    ——從蔣無涯第一次在陸通商行發現了的意外第三撥窺視者而見,裴玄素有種強烈的直覺,幕後黑手的意圖很可能是在他身上的!

    至少是必是重要意圖之一!

    攜春寒的冷風一掠撲面,一剎,裴玄素倏地捏緊雙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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