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了车钱,朱希道缓步走上通向普救寺的台阶。
这座寺庙虽然离朱希道所居的出租屋不远,但朱希道却从没有来到过这里,一时间有些好奇地东张西望起来。
普救寺很大很大,古语有云,小者为庙大者为寺,寺庙寺庙,却很少有人真正能区别寺和庙的区别。
若说面积大的供佛之地是寺,那么普救寺,就是一座众多寺庙联结起来的庞然大物。
人群来来往往络绎不绝,还未正式跨入普救寺,浓烈的香火气就扑面而来。
“香火蜡烛,烟草水果,供佛敬神的东西嘞。”
“糖葫芦,糖葫芦!”
“旧书售卖,一元一本,童叟无欺啊——”
普救寺高高的阶梯下是浓浓的人间烟火气,卖饭的、卖书的、售卖低价供奉物的一应俱全。
朱希道环视一圈,感受着这份人间的真实感,却不经意间被一个小老头所吸引。
老头很消瘦,说是皮包骨头也毫不为过。岁月在他的脸上留下了圈圈独属于自己的印痕,老人的皱纹有些多,看着似乎已经七十多岁了。
地上散乱地放置着各种画作,有字画,也有着一些山川水墨画,各种类型的画作应有尽有,甚至……还有着西方的油画。
朱希道感到有些惊奇,因为这个小老头很不一般。
在这片充斥着吆喝声的街道边,老人就独自守着自己的摊位,专心致志地画着自己的画作。
慢慢走到老人摊子前,地上一副栩栩如生的画作映入朱希道的眼帘。
“这是……”
“施厄殿?”
朱希道再次感到些许意外,画中的施厄殿简直可以称得上是鬼斧神工了,就连殿内顶端的仙佛壁画都描绘了出来。
朱希道细细端详着,却突然从老人画里看到了一个令他浑身一颤的事物。
竖起的画板上,供奉桌两端放置着两只引磬,磬钎正反摆放着。供奉桌前的蒲团上,众僧盘坐,其上首位是一位身着袈裟之人。
只不过这身着袈裟的住持上半身鼓胀着,似乎衣袍下藏匿着什么东西。
朱希道脑海仿佛被什么刺了一下。
“我演绎中见到的那位住持?”
朱希道感到有些不可思议,尽管老人的画作中的袈裟住持着色有些少,但朱希道却是通过住持腹前鼓起的东西,判断出了他的真实身份。
画中的僧人,就是自己演绎中看到过的那位袈裟住持!
老人似乎察觉到有人到来,颤颤巍巍地放下手中的画笔,向朱希道望了过来。
“好深邃的眼睛!”
这是朱希道的第一感觉,老人的眸子里似乎隐藏着太多心酸与苦痛,只不过这些情绪都被老人含在心里,通过眼睛表露了出来。
“您好,请问您这副画卖吗?”
朱希道指着地摊上的那幅画对老人说道,却发觉老人似乎呆呆地看着自己,深邃的眼眸竟没有焦距。
“他是个瞎了眼的可怜人……”
朱希道看着身着破烂而摆卖画为生的老人喃喃自语道,他心中涌起一丝怜悯。
摸了摸自己有些干瘪的钱包,朱希道从仅剩五张百元大钞里抽出了三张悄悄放进老人装着油画的篮子里。
“抱歉啊小伙子,我眼睛看不见,你能把你想要的那幅画让我摸摸吗?这样我好知道是哪一副画。”
朱希道点了点头——尽管老人没法看到,但他依旧拿起画作放到老人身前。
老人用手细细摩挲着画作,若有所思着,而后才缓缓道:“这副画吗……”
“我送给你了。”
朱希道没想到对方竟这么回答,在他看来,老人穿着有些破烂,虽然在大街考卖画为生——可人来人往,似乎从来没有谁在他这里驻足停留的。
“不行,老人家,这可不行。”
“没事的,自我在这里摆摊三周来,你是第一个来到我这里询问价格的人。或许你可能没有体会,但对我来说,有人看中我的画作,就是对我最大的认可。”
老人用看着朱希道,他那双眸子显得既深邃又混浊,很难想象这种矛盾的特性会出现在一个人身上。
“这副画是我八年前的一个作品,在我的梦里,他们似乎是要举行一个让邪神复苏降临的仪式。哦对了,仪式的名字叫长生祭。”
“我经常会做一些奇怪的梦,梦里都是一些不可名状的怪物,它们扭曲、畸变、邪恶。我总是会梦到它们,这副画就是我梦到的场景之一。我觉得有趣,就把它画了出来。”
“就在最近,我还梦到世界会变黑,那些我梦里的怪物会和我们的世界重叠,降临人间呢。”
老人半开玩笑地说着,似乎也觉得自己的梦有些荒诞不经。但这话落在朱希道的耳朵里,却是显得别有深意。
朱希道自己也已经穿梭过阴裹镜里的时空,他推断着,那些黑白画面似乎就是哪里曾经存在过的场景。而一些奇诡的东西也确实存在。
“序列a-8“一梦惊蛰””
朱希道脑中闪现过这几个字眼。
地摊上的老人画完手中画作的最后一笔,放下笔墨,沉默了片刻道:“你……叫朱希道对吗?”
朱希道闻言一愣,再次细细端想了老人几秒,这才出言道:“是的,老人家,我们似乎不认识吧?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好像是在梦里,我曾在梦里梦到过你询问我的这副画作。”
老人笑了笑,笑声有些嘶哑,但这却是让朱希道感到一股巨大的惊喜感。
“老人家,你认识我……那我父母呢,你认识吗我的父母吗?”
“不认识,但好像又认识。你父母是叫那个什么,朱谦和……”
“王咏梅!”
“对,朱谦和王咏梅。在梦里我似乎和他们很熟悉,他们经常会问我一些梦里的东西。就连你……我好像也曾经抱过。”
朱希道自然能听得出老人口中的迷茫。
“眼前这位老人一定和父母有什么牵连,那种未知的力量或许能够完全磨灭普通人的记忆,但却没办法完全清除序列“一梦惊蛰”拥有者的记忆。”
朱希道也知道,再询问老人也得不出什么有用的结果,就没有再追问,而是与老人继续交谈起来。
通过交谈,朱希道得知了老人的名字——齐墨,老人一生未婚,无儿无女,每天靠着社会的补贴和卖画为生。
两人相谈甚欢,有种一见如故的感觉。至于到底是一见如故,还是原本就情深意切,就不得而知了。
朱希道谢过老人的画,用布条缠在一起,将它背在背上。正准备与老人告别,却忽听得老人的声音再度传来。
“小朱,你是不是准备去普救寺?”老人的声音依旧沙哑。
两人如今关系已经变得很不错了,他们分别交换了联系方式,也开始以“小朱、齐老”称呼起来。
尽管知道老人没办法看到,但朱希道还是笑着点了点头,这才道:“是啊齐老。”
“说实在的,在咱们秦岭市住了这么久,也没去过普救寺一趟,都有些不像是本地人了,哈哈。”朱希道摸了摸头,有些尴尬地回应道。
齐老呵呵笑了两声说道:“那老头子我就带你去普救寺转转吧,这座寺我可知道很多密辛啊。”
“和你比起来,我这糟老头子才算是真正的本地人喽。”
朱希道听出齐老话语中玩笑之意,再看看天色也逐渐阴沉,便欣然接受,帮着老人一起收拾完摊子,两人走上了普救寺的阶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