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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7话 百足
    这些被瘫软肉泥视若无睹的骷髅,在它们的冲撞下,原本都已经零零散散地倒在地上,拼凑不出完整的人形了。

    可这时它们都奇迹般地自我复原了,指骨组成手掌,臂骨摸到颈骨,完成了手臂的“拼装”后又把颅骨拼好,接着一一个个地立起,像是理好装备原地待命的兵士,傀儡师就是它们的将军。

    这一刻,画中的世界和山洞所在的现实世界彷佛被奇妙的道术打通了,一切都是那么的自然而然,不需要任何解释,李寒官催动了傀儡师,傀儡师反过来又为他集结了新生的骷髅部队。

    瘫软肉泥般的软体蠕动物却彷佛并未察觉到地面上有什么变化,它们从四面八方向着李寒官飞快游动,像是一场围剿。

    只要还存在一个“活物”,那就是它们所不能忍受的。“活物”就像是块强力磁铁,它们就是些碎铁屑,一定会以“活物”为中心被吸引过去。

    傀儡师始终悠闲自如地坐在画中手推的货车上,仔细看才能发现,原来他提着小骷髅的仅仅只是右手,此刻也只是用原先空闲的左手牵引着山洞里的骷髅。

    但他游刃有余,气定神闲,在他五根指骨下,几百具骷髅像有了第二次的生命,手脚麻利地扑到山壁上,速度比肉泥还要迅速。

    一眨眼的功夫,它们的白色脚骨就像趟过沼泽一样,从腐烂肉泥上面走过,完成了反超。

    它们以违背物理规则的姿势横立在山壁之上,以李寒官为中心围成了一个圆,分明是些枯骨,却大有水泼不进、固若金汤的气势。

    更吊诡的还在后面:

    当腥臭肉泥到了它们脚下的时候,彷佛不能接受“骨肉分离”这样的下场,恍若有了灵智的骷髅突然都陷入了癫狂——

    它们像触电了一样噼里啪啦地浑身扭动着,扑在那一摊又一摊黏连在一起、几乎像一只巨大的人肉章鱼的腐臭肉泥上,动作迅猛得像是弹幕网站上的鬼畜般,拼命地从肉泥里挖掘搜寻,似乎想从中找到自己刚刚被剥夺的肉身。

    好像只要能找到,再贴合到骨骼上,它们就能尽复旧观,再次变成“他们”似的。

    这诡异中又多少透着几分滑稽的场景,在漆黑一片的洞穴里,并没有被只能靠着一点《骷髅幻戏图》散发出的光芒照明的李寒官看到。

    不过,对他来说,这也不难想见,却是他并不太关心的。

    他只希望这些被他一手葬送、死后却又被迫替他做事的死人,能够帮自己多拖延一会儿,让他找到“那个东西”。

    他笃定在这个疯狂而混乱的夜晚,“那个东西”曾在洞顶“露头”过,那种冰冷无情的邪恶凝视,就像钉进脊椎里的钉子,只要你被注视过一次,就永远都不会忘记。

    而在祭坛从天而降,腐烂肉泥大快朵颐的那个瞬间,那冰冷的凝视的确出现过。

    这证明他的计划没有错,错就错在当时他已经远离了洞顶,没有办法施展偷袭……都怪那个叫赵天明的家伙出来搞鬼。

    而在赵天明架开他刀的那个瞬间,凝视的感觉就又消失了。

    “那个东西”又隐匿在黑暗中。

    但事已至此,李寒官决定赌上一把。

    根据他反复思考的结果,这座骷髅山里的真正的“神仙”,并非这些充其量只能算作是“打手”的腐烂肉泥——

    或者说,这些无时无刻不散发着腥臭的蠕动着的丑陋生物,并非“神仙”的本体,也许用“核心”这个词更准确,而“那个东西”才是。

    他赌的就是,在今晚这样远远算不上顺利的情况下,还能找出“神仙”来,把“它”杀死……然后取而代之!

    他的时间委实不多了。在部下眼里,他是刀术过人的头领,一把长刀挑落过无数武人,未尝败绩。

    但只有李寒官知道,他的身体因多年以来隐秘地修行道术而日渐衰颓。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一把钢刀耍得再好,终归也只是一把刀而已,杀人是足够了,但要在这妖魔横行的乱世里活下去,根本就不算什么有力的保障。

    要想变得超乎寻常武夫的强大,自己必须要修道,可正统的仙法道术都被朝廷严格地控制住了,即便是他作为朝廷钦点的武举人,也没能获取修行哪怕其中一门的资格。

    靠着八面玲珑和侥幸的运气机缘,李寒官才搜集了些很难判别是不是邪术的道法,还有像《骷髅幻戏图》这样的宝物。

    对自己帮助最大的是那个自称“百事具足,无一烦忧”,因此自号“百足”的道人。

    根据百足道人替李寒官检查身体时所说,他一意追求速成,修的又都是邪道,看似掌握了强大的道法仙术,实则丝毫没有悟到蕴藉养身的窍门,反而把身体冲撞得千疮百孔,内伤无数,日常生活看似无恙,但不出三年,铁定暴毙而亡。

    “可有救治之法?”他还记得自己当时是怎么急急追问,那位面色永远铁青、双目始终赤红的异相道人。

    百足道人思索良久,却是摇了摇头:

    “居士你……必死无疑。凡人总以为‘道行’二字,就是修道上行,越走越好,道行越高,法术越强,其实不然。

    “你要记住,道法仙术,名字就大有讲究。这法,是天道赐的,这术,是神仙留的。我们凡人不过是窃取了其中一二罢了,真正的力量源头,并不在我们这肉体凡胎中。欠老天的,早晚要还。居士日后且勿再逼运法术,或许还能再延长一些寿命。”

    在离开前,道人莫名慷慨地留给他这幅《骷髅幻戏图》,也许原意是劝诫李寒官看开生死之事。

    但李寒官却在每个难以入眠的深夜,每个想到母亲和宛娘的深夜里,掌着一盏孤灯,抚摸着细腻若女子皮肤的设色绢布画卷。

    他觉得自己就像画里那个被人操控的小骷髅,一生奋武,却仍然无可摆脱地落入了死亡的阴影里。

    而地上爬着的男童,多么像儿时快乐的自己。

    但他的母亲早被当年的官家捉去“打秋风”了,再也不会像画上的母亲一样,对着儿子伸出手了。

    这一辈子就这样了么?

    ……岂不可笑?

    他没有听从百足道人的话,而是悟到了一条完全相反的路。

    红尘多可笑,俗子多烦扰。

    要想彻底摆脱人之为人的一切痛苦,就必须……

    斩断七情六欲,舍弃骨肉躯身,

    杀人为祭,弑神……成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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