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香玲瞧见洛知微与枕书同时苏醒,心头一跳,下意识往前迈了一大步。
想去探望地上那个与自己容貌颇为相似的女人。
但脚步刚落地,她又硬生生停住。
面对这张毫无印象却又透着血脉牵连的脸,秦香玲双手无措地缠在一起。
站在另一侧的殷梨反应更大。
看到洛知微睁眼,殷梨肩膀猛地瑟缩,迅速往后退了半步。
直接躲到了李巧儿的身侧,目光躲闪,根本不敢抬头对视。
秦梦林丢掉手里的短笛。
大步冲到洛知微身前,双膝重重砸在泥地上。
没有开口,没有任何言语交流。
这个在外人面前永远挂着和煦笑容、老谋深算的秦家家主,此刻伸出双手,一把将地上的洛知微抱紧怀里。
二十年的算计、二十年的提心吊胆、二十年对大澜皇朝的渗透与如履薄冰的伪装,全在这一刻彻底释放本性。
下巴抵在洛知微的肩膀上,眼眶红透。
洛知微眼底原本属于提线木偶的空洞与麻木迅速褪去,瞳孔重新聚焦,凝聚出属于活人的清明神采。
她缓慢抬起手,有些迟钝地放在秦梦林宽厚的后背上,一下又一下,轻轻拍打。
李巧儿看着这一幕,收起长剑,走过去将地上的枕书扶了起来。
秦香玲见状,也连忙跑过去,一左一右搀住枕书的手臂。
枕书根本顾不上现在的状态,抬头直勾勾盯向依偎在秦梦林怀抱里的洛知微。
主仆二人隔着二十年的生离死别。
枕书的眼眶瞬间通红,大颗眼泪砸在手背上,嘴角却用力向上拉扯,硬挤出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声音沙哑发涩。
“小姐……”
洛知微停下拍打秦梦林后背的动作。
她转过头,带着满身的疲惫与粗糙的沧桑感,对枕书重重点头。
“辛苦你了,枕书。”
干涩浑浊的声音落在荒野上。
短短六个字,将二十年间的默契与血泪彻底封存。
李巧儿偏头瞥了一眼几丈外死透的玄渊军卫的尸体,再视线转回秦梦林一家人身上。
甩了甩剑鞘,满心疑惑憋到了极点终于出声。
“能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巧儿盯着秦梦林这个全场唯一的凡人。
洛知微靠在秦梦林怀里,双手抓着秦梦林的手臂借力,慢慢坐直了身子。
她看着李巧儿,苦涩一笑,嗓音带着长时间不开口的生涩。
“二十多年前,我的……父亲……将我的意识抹去,以血胤牵丝术控制我,把我当成容纳操纵七情神石的死物载体。”
洛知微喘了口气,继续说。
“但他算漏了一点,因为我沾染了一丝七情神石的特性,所以我的神智从未被他彻底抹杀。”
“我被关在那座见不到光的宫殿里,一直保持着对外界的绝对清醒。我看着他用我的身体布局,看着他夺走我的孩子,看着他发疯。”
李巧儿眉头皱紧。
“硬生生清醒着熬二十年?”
洛知微眼神骤然锐利起来。
“不仅是熬。”
“我的父亲,自以为压制了第二代载体的所有反抗可能。但他根本不懂七情神石真正的运作逻辑。我与神石之间,早已形成了极其隐秘的伴生联系。”
她伸手指了指站在一旁的枕书。
“借着这种伴生联系,我即便身在皇宫大阵深处,即便神魂被层层封锁,也能单线感知到被分割出去的那块神石碎片。”
“我父亲的感知在这条单线面前,是个瞎子。我能透过碎片,给枕书传递信息。”
听到这话,旁边一直沉默防备的秦香玲瞪大眼睛,忍不住发问。
“可大澜皇室一直宣称,是在追杀带着碎片逃亡的侍女。枕书这二十年,难道一直躲在别的大州?”
秦梦林此时终于平复了情绪。
他松开手臂,改为搀扶着妻子的肩膀,转头看向满脸错愕的大女儿秦香玲。
这位秦家家主脸上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嘴角勾起一丝嘲弄的冷笑。
“大澜的玄渊军把整个景岚域的荒山野岭翻了十遍,暗中杀了数万人,从未放弃搜找。”
“可他们却没想到,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二十年,枕书哪都没去。”
秦梦林语气平缓。抬手指了指景明府的方向。
“她一直在我们秦家府邸里待着,就在玄渊卫无数次路过的眼皮子底下。”
“因为高傲,所以那位皇帝,自始至终都未降临过秦府,而玄渊军的搜找,又被枕书带着的神石碎片隐瞒过去。”
真相落地,直白得令人发指。
秦香玲脑海中也豁然开朗,一段被刻意尘封的记忆突兀涌现。
那是她刚满五岁的夏天。
她贪玩躲避奶娘的寻找,翻进了秦家荒废已久的后罩房院子。
当时天色昏暗,她趴在窗棂上,清楚地看见屋子阴暗的角落里,站着一个瘦弱的女人。
那个女人用一种无比怜爱、带着浓烈挣扎的眼神死死盯着她。
她吓坏了,跑回房间当天夜里就发了一场高烧。
烧退之后,秦梦林借口后罩房走水,将那片区域彻底封死,再不许任何人靠近。
随着时间推移,她也渐渐忘了那段童年插曲。
秦香玲愣愣地看着枕书,嘴唇颤动。
“那个时候站在后罩房里看我的女人……是你?”
枕书眼泪再次夺眶而出,她用力点头,想要上前去触碰秦香玲,却又有些不敢。
“是我,大小姐。我每天都在暗中看着你长大……我不敢出来,我怕招来皇室的狗。”
秦香玲听着枕书泣不成声的话,心口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眼眶微红,鼻腔发涩,嘴唇抖了两下,有句话翻来覆去却硬是说不出口。
枕书能看着秦香玲长大,还能通过碎片接收洛知微的信息。
那她自己呢?
二十年。
从记事到现在,她叫了许多声爹,在秦府里过了很多个生辰。
每年的年夜饭,父亲总会在饭桌上多摆一副碗筷。
秦香玲问过原因,秦梦林只笑着说替过世的娘亲留的。
她信了。
信了整整二十年。
可偏偏……
“你能联络枕书,那你……为什么不见我。哪怕只是……只是让枕书转告我一句也好……你为什么……”
秦香玲心中是这般想的,但并未说出口,低头看着脚尖。
洛知微轻叹。
“你爹和我的暗线布了二十年,渗透玄渊卫并且操纵宫中暗卫,甚至在墨冽识海中埋下封禁阵纹。“
“这些事任何一个环节出差错,死的不只是秦梦林,更是整个秦家。”
洛知微顿了顿,苦涩一笑。
“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多一个人知情,就多一条线索暴露给那个……疯子。”
秦梦林接过话头,声音很平:
“我和你母亲的计划,从一开始就没有给自己留退路。”
“当时我们商量过,成功了,拼个鱼死网破,失败了……”
秦梦林没有把话说完。
但秦香玲听懂了。
一旦失败,就没有以后了。
所以她“离家出走”寻仙去了。
明晰一切后,秦香玲一头扎进洛知微跟秦梦林中间,把脸埋在两人交叠的臂弯里流泪。
“为什么瞒着我,要不是我这次跑回来探亲,是不是就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洛知微没有解释,没有辩驳。
眼泪落在秦香玲的头发上,没有声音。
过了很久。
洛知微轻轻拍了拍秦香玲的后背,示意女儿松开。
然后洛知微缓缓抬起头。
目光越过大女儿的肩膀,落在不远外那个安静的身影上。
殷梨低着头站在外围,双手绞在身前,肩膀微微缩着。
殷梨的位置离所有人都很远。
殷梨自己退过去的。
从洛知微醒来的那一刻起,殷梨就下意识的一步步向后挪。
觉得自身不该站在这里,不该出现在这幅画面中。
“孩子。”
洛知微开口。
殷梨肩膀猛的抖了一下。
抬起头,瞳孔里映着洛知微那张虚弱憔悴却带着慈爱的脸。
血脉是世上奇怪的东西。
它不讲道理也不问缘由。
殷梨的右脚向前迈了半步,是身体先于意识做出的反应。
然后殷梨顿住了。
指甲掐进掌心,眼神左右游移,嘴唇开合了几次。
“我……”
我不配。
我是被当工具养大的。
我连自己叫什么都是假的。
这些话没说出来。
但殷梨站在那里的姿态,已经把一切都说明了。
秦梦林转过身。
看着殷梨。
这个自己亲眼看着被抱走的女儿,如今长成了一个眼神闪躲的年轻女子。
夫妇二人对视一眼。
二十年的亏欠压在胸口。
“这么多年。”
秦梦林先开了口,嗓音粗粝。
“苦了你了。”洛知微接上后半句。
八个字。
不足以弥补殷梨被当棋子而剥夺姓名的每一天。
但对殷梨来说够了。
殷梨从来没听过这句话。
从小到大没有人对殷梨说过苦了你了,坊主只会要求她更进一步。
殷梨活了二十年,头一回有人告诉她受的苦有人看见了。
眼泪涌出的速度快过反应。
她甚至来不及捂脸,整个人就踉跄着跑了过去。
扑进洛知微和秦梦林怀里的时候,殷梨发出了大声哭泣。
殷梨身子发抖,手死死攥着洛知微的衣襟,把脸埋在这个从未拥抱过自己的母亲怀里。
似要将多年的委屈发泄出来似的。
秦香玲红着眼看了一会儿,伸手搂住殷梨的肩。
一家四口聚在荒野的夜风里落泪。
李巧儿站在几步外,长剑拄地。
看着这幅画面,目光渐渐移开。
脑海里浮现出父亲的身影。
而后偏过头,看向别处。
夜风拂过荒野枯草。
众人的注意力都被这场迟到的团聚吸引。
没有人注意到凌羽从始至终一步都没有挪动。
凌羽站在人群外侧,距离最近的李巧儿不过两丈,却透着疏离感。
周围人互相搀扶。
没有一个人看凌羽,也无人搭理她,就像看不见似的。
凌羽并未在意。
她缓缓抬起头,视线穿过夜色,准确的落向数百里外皇城废墟的方向,那片欲障天根沉睡的地底空间。
夜风吹动凌羽的发丝。
其神态平静。
深邃眼眸里有一种看过了许多岁月更替的沧桑,带着大梦初醒的恍惚。
良久,凌羽收回视线,垂下眼帘。
唇角微翘,转瞬恢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