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归蝶素来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惫懒性情。
而且自负手握八百轻骑,武力强横。
哪怕世俗王侯都不放在眼内。
然而心美、李若童、彭铿这三人。
都是同时具备强大的个人武力和势力的大人物。
她自问若与沈澄易地而处,肯定没法安心将这一局牌打完。
事实上瞧了一会儿后,她便注意到三人的牌技并不十分高明。
佛道中的高人,能把牌打成这样已经算不错了。
若是牌技异常了得,反倒出奇。
彭铿的手法明显纯熟得多。
但也没到这一行中顶尖人物的层次。
反而是那主动认输离去的雪白人影。
早前显露出的寥寥几手,远在彭铿三人之中。
之所以主动离去,大概是瞧出三人压根不敢赢她,觉得醒之不武吧。
这年头,要脸的神仙越来越少见了。
换作是温乔那面皮厚至极点之人。
肯定是顺势连战连胜,半点不跟你客气的。
与彭铿等三人比起来,沈澄的牌竟打得出乎齐归蝶的预期地好。
就算跟她生平遇过的行家相比,都毫不逊色。
还真是奇怪了,小小的一座焚香镇,如何练得出这样子的牌技来?
她自然不会知道,沈澄上辈子在牌桌上交手过的顶尖强者,只怕比她一生对过的还多不少。
那时沈澄还只是凡人之躯。
却已试过连战十二个时辰不间断,打至天已大亮还不带呵欠的。
此时有了武道修为在身,无论耐力还是专注力,都已更上一层楼。
若说在座三人是武术上的宗师。
沈澄简直可以算是赌桌上的大宗师。
只是,这番牌局的胜负,从来也不在于牌技上的高下。
自沈澄打出第一张牌起。
三名宗师身上的气场,便如临敌时散发的杀气般瞬间扩张。
换作是养气功夫稍弱之人。
单是面对三人施加的重压,精神就得被压垮。
精神一旦垮掉,哪怕牌技再好,也无力取胜。
这场赌局赌的本不是牌技的高低,而是意志的高下!
再度出乎齐归蝶意料的是,沈澄持续承受着这无比压力,神色依然十分平静。
身在决定缺月州未来的赌局之中。
表现得却跟闲时与亲友打牌没什么两样。
心美、李若童和彭铿原本都把目光放在手边的牌上。
此刻却都注意到沈澄的不寻常。
三道视线,如弦上的劲箭般对准了他。
沈澄身受的压力,登时增加何止十倍。
但他的神情仍是没有一丝变化。
只是专注在牌局上。
单论养气修为,他自然没可能胜过了这三位宗师的合力。
然而若论心态之平稳,莫说是这小小一间房间。
哪怕是数遍整座缺月州,也未必有多少人能及得上他。
沈澄亲身领略过另一个世界的风光。
在那个远比小小缺月州宽广的世界。
哪怕是第八楼的练气士,浮萍书院的山主陈弘毅。
也只是一具死后连阴神也无法保存的枯骨而已。
与陈弘毅相比起来,在座的众人,也只不过是神洲中的一点微尘。
就好比那陈弘毅,只不过是阴世中的一点微尘一样。
自身尚且轻如鸿毛,锡卢国的未来又何足轻重?
在场这些在缺月州称雄称霸的人物,把这一亩三分地看得如天下之重。
若是这样,他们眼中的天下也未免太小了吧。
沈澄摸起一张白板,推到身前:
“吃。”
……
四圈已过,沈澄独胜三家。
十三张牌的花纹,都已深深印在桦木麻将桌的桌面上,不存在一丝做假的可能。
清一色,九番。
依照彭铿平日在暗室中对局的规矩,一番就是一枚青纹钱。
然而算上早前的赌局,他欠沈澄的青纹钱。
早就多得就算押上整个漕帮,也偿不清了。
换作是平时,漕帮帮主绝不会对翻面杀人有所顾忌。
但此刻心美、李若童两位宗师都在场。
更兼铃兰国主的亲女儿在旁盯着。
他宁死也做不出这种掉份的行径。
因此,他只是默默地摸出了九枚青纹钱。
然后把手边的锦袋,推到了沈澄的面前:
“外头的账,这个袋子就够还清。”
沈澄接过锦袋,漠然说道:
“不够。”
彭铿的眼皮轻轻跳了一下:
“超群断臂一事,我代表漕帮上下立誓不再追究。”
沈澄说道:
“你以为我会在意你有没打算追究?”
彭铿面色一沉,忽然笑道:
“沈侯,莫不是当上了朝廷公卿还不够,想向我索要漕帮玩玩?”
沈澄摇头说道:
“一帮江湖上不服管的糙爷们儿,我要来何用!”
他慢慢说道:
“我想知道,刚才那位以阴神解临的前辈是何人。”
“而你,当初又是怎么样与她拉上关系的。”
彭铿的神色已全然变了。
倏地呵呵一笑,手按刀柄道:
“沈侯会将压箱底的保命手段,随便告知他人吗?”
沈澄说道:
“我不会。”
彭铿说道:
“我也不会。”
他的声线倏地变得低沉:
“所以,如果沈侯想要算清此前的账的话。”
“彭铿命有一条,就请来取。”
“三刀之内,我不会还击。”
三刀。
别说是齐归蝶或是心美、李若童二人。
就连沈澄自己,也没把握在三刀之内斩杀一位先天高手。
动用飞剑“镇灵”自然另当别论。
但为了杀一个无关大局的彭铿,便暴露自身最大的底牌并不值得。
再加上,此处毕竟是对方的地盘。
还有两位宗师级人物在旁窥伺。
沈澄盯着彭铿显得无比坦然的目光。
倏然大笑:
“彭帮主果然狡猾如狐。”
“你的意思,我已明白。”
“先前的账就此抹去罢,超群兄若想报仇,两三个人来找我我也只管接住。”
“若是漕帮好手倾巢而出,来找我一人晦气,便恕我难以奉陪了。”
“告辞!”
说罢提着锦袋,就此大步离去。
齐归蝶瞥了彭铿一眼,随即快步跟上沈澄。
惜命本是人的天性。
但明明惜命,却偏要扮作光棍的家伙。
从来不会被年轻的女孩瞧得起。
她终究仍很年轻,眼内也只得容得下锋芒犹在的少年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