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年前。
叶府大厅。
“爷爷,我不同意。”
“混账,李梅梅那里不好?”
“我……”
“她是李家大小姐,比苏雪儿高贵。”
“爷爷,雪儿已经有我的孩子了。”
“我知道。”
“雪儿今天就要生了。”
“我知道,但这不是理由。”
青年叶北叹了口气:“爷爷,您知道什么是爱吗?”
叶黄城看着叶北,手敲击着扶手,发出啪啪啪的声音。
叶北道:“曾经,我在一本书上看到过这样一句话。”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很长一段时间,我是不信这句话的。”
“因我所见,无论是帝都皇室,还是世家百族,所言皆是利,哭笑为工具,往来各算计,哪来半点情?”
“直到那年,我去青城,遇到雪儿,当时她在城楼亭亭玉立,我在城下匆匆一眼,本以为就此别过,谁知道阴差阳错,她竟与我一路同行,慢慢的从陌生变得熟悉,一次次冒险中险死还生,顺理成章的成了朋友,然后心动情起,迅速从朋友变成恋人,其间相处的一点一滴,让我渐渐的相信了书中的那句美好话语,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我相信,她就是那个会陪我一生的人。”
“此生,除她之外,我不会再有其她女人。”
叶黄城睁开眯着的眼睛,叹了口气,语重心长的说:“小北,生在叶家,便注定了你的人生由不得你任性,为了家族的存续,你必须与李梅梅联姻。”
叶北不甘,年轻的他很固执,不想连婚姻都被家族左右,更不想让自己的爱情有污点,于是他暗下决心,一定要毁了这场联姻。
而机会,转眼即至。
爷孙二人谈话结束,仅过了一个时辰。
又再次回到叶府大厅。
而人已经不止他们两人。
叶北坐在左侧首位,此时,叶北坐立不安,手微微颤抖,脸上表情变幻不定,神色看上去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叶北的座位旁边,有一把精致的椅子,椅子上安静的坐着一窈窕女子,白衣如雪,貌美如花,她是叶北的妻子苏雪儿,也是叶峰的母亲,此时苏雪儿也坐立不安,眉眼勉强带着笑意,紧张忐忑却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
两人目光汇聚处,是大厅的右侧首位,那里坐着一个老人,黑衣白发,气势雄浑,他便是被世人称为练气宗师的叶家大长老叶流云,同时叶流云也是沧澜帝国明面上的第一强者,无论是在叶家,还是沧澜帝国,都有一言九鼎的权势。
叶流云怀中抱着一个婴儿,叶流云苍老的手掌覆盖在小家伙头顶,似在检测什么,惹得小家伙抽泣欲哭,这个小家伙便是刚出生不足一个时辰的叶峰。
不久后,叶流云停下检测,抚摸着柔顺的白胡须,郑重的说道:
“依老夫看,小峰确为火灵体,众所周知,先天灵体比后天灵体更强一筹,等他成长起来,达到练气境,必为一代宗师,成为比老夫还强的绝世强者,足以庇护我叶家百年无虞。”
修仙第四境名为练气,也是凡人能够达到的最高境界,凡是达到练气境,便可称之为一代宗师,而拥有特殊体质的人,修行速度更快,修为属性更纯粹,威力更强,有可能凌驾于众多宗师之上,达到凡间无敌之境。
叶流云正是因为后天修炼觉醒火灵体,才能成为沧澜帝国第一强者,无敌人间近百年。
然而,人寿有尽时,叶流云已经感觉到那个时间点正在不断逼近,一旦那天来临,对于叶家而言,便是灾难。
叶峰,先天火灵体,此时诞生于叶家,无异于雪中送炭。
这一刻,所有人都明白了,这个还是婴儿的孩子,是叶家未来百年强盛的希望。
“哈哈哈,好,好,太好了。”
得到大长老确认,大厅里顿时议论纷纷,叶家众人都很激动,兴奋得手舞足蹈。
“哈哈,先天火灵体。”
“嘿嘿,那些宵小还想觊觎我们第一家族的名头,简直白日做梦。”
“对啊,王家,刘家,总是虎视眈眈,以前还担心,现在有了峰儿,定让他们竹篮打水一场空。”
“哈哈,以后资源优先供应叶峰,让他早日达武宗境,成为沧澜第一强者。”
叶北握着苏雪儿的手,看向坐在首位的老者,他的爷爷,叶家家主叶黄城,小心翼翼的问:“爷爷,峰儿有那么强的天赋,我是不是可以不用联姻了?”
顿时,苏雪儿也看向坐在首位始终不发一言的老人,叶家家主叶黄城。
叶黄城手指敲击着扶手,似乎在思考,顿时,大厅安静了下来,整个大厅都在那一声声敲击中变得压抑。
叶北紧张得手心都出了汗,苏雪儿也心惊胆战的等待着,在她看来,她的婚姻是否幸福圆满,全看叶黄城这一句话。
风起时,香灰断裂,叶黄城似乎经过深思熟虑后才终于开口道:
“既然我们能靠自己,何必再巴结别人?”
声音透着自豪,也代表着叶黄城对于还是婴儿的叶峰寄予了多么难以衡量的厚望。
随着家主的话语落下,仿佛一锤定音,叶北和苏雪儿都松了一口气。
“晚点,老柳去李家说说,再给李梅梅那小女娃送点礼,联姻之事就此作罢。”
喜悦的叶北和苏雪儿沉沁在幸福中,没有注意到联姻对象李曼曼的情绪,更不会知道她因此而产生的恨意有多么大,那段时间,曾经天真烂漫的少女仿佛变成了一个择人而噬的恶魔,许多人都因此遭了殃,轻则重伤,重则被折磨至死,这也为后来的悲剧埋下了最初的祸根。
自这一天开始,叶家开始拼尽全力的培养一个人,最好的药材,最好的老师,最好的环境。
所有的所有,耗费了很多很多,调用的人力超出普通人的想象,消耗的财富更是堪比一个小家族的全部身家。
从婴儿开始……
一年。
两年。
三年。
……
时光如流水,哗啦啦的流动。
然而,六年过去了,结果并不理想。
“怎么回事?”
“火灵体不该这样。”
“也许……正因为是火灵体才会这样呢!可能再过几年就好了。”
“嗯,对,火灵体是超级厉害的特殊体质,不可能是废体。”
停滞不前的异常,虽然得到了一些人的关注,但满怀希望的叶家对叶峰的期望并未减弱分毫,一切依然如旧,甚至尤有过之。
七岁时,与李家李倩云缔结了婚约。
八岁时,得到仙居峰的祝福。
而九岁,是叶峰跌落神坛的一年。
这一年,叶峰不仅没变厉害,而且还开始吐血,身体越来越弱,就像一个病秧子一般。
到了这时,所有人都意识到,叶家的天才废了。
枫树下,少年弯腰吐血,看着这一幕,叶家大长老叶流云嘴角牵扯出一抹苦涩的笑,他没想到临到大限时,没看到家族的希望崛起,而是看到了希望的落寞。
“错了,错了,老夫错了,你不是火灵体,而是传说中的金乌体。”
叶峰抬头起身露出惨白的面容,熟练的擦掉嘴角的血,看着走到近前的大长老,问:“祖爷爷,什么是金乌体?”
大长老越加苍老,他缓缓抬头看着天空,眼睛里的浑浊已经一天更甚一天,声音也多了许多沧桑的意味:“金乌是神鸟,传说每天行走天空的太阳便是金乌所化,而金乌体,某种程度而言,比较接近金乌,金乌是神鸟,金乌体自然为神体,火灵体再厉害,也不过是凡体,根本不能与神体相提并论。”
叶峰疑惑道:“既然金乌体比火灵体还厉害,那为何我不仅不厉害,还连凡人都不如,病成这样,虚弱不已,吐血不止?”
叶流云嘴角的苦涩更甚,语气充满了无奈:“金乌体是神体,而你是凡人啊~”
叶峰似懂非懂的看着叶流云,叶流云失落的道:“神体属于神灵,凡人如何能够承受?”
然后摆了摆手:“罢了,罢了,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矣!”
看着叶流云远去,叶峰也渐渐明白了怎么回事,有些失望,但没有悲伤,只觉得人生失去了原有的意义。
自树下一别,没过多久,叶流云便死了。
叶流云,不仅是沧澜帝国明面上的第一高手,更是叶家的擎天之柱,叶流云一死,对于沧澜帝国而言,不过是少了一个高手,而对叶家而言,却是天塌了。
叶家地位一落千丈,更重要的是利益的牵扯,仇家的报复,远比家族预料的还要严重很多,短短几个月的时间,便从一个帝都顶级家族变成末流。
没落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让无数人为之咂舌。
叶峰,曾经被认为是希望。
叶家上下对叶峰寄予厚望,给予最佳的环境,耗费最多的资源,然而结果……他毫无作用,平白浪费了巨量资源。
叶峰总是能听到许多闲言碎语。
“可恶啊~早知道他什么用都没有,家族早做打算,也不至于…”
“那个废物,浪费家族资源,结果什么都不是。”
“还以为是天之骄子,没想到这么没用。”
叶峰是一个脾气很好,看得很开的人。
闲言碎语再难听,叶峰也不在意,因为他确实浪费了家族的资源。
李家李倩云的退婚,叶峰也没什么感觉,因为他知道那本就不是他的,更何况叶峰和李倩云除了一纸婚约,连面都没见过几次。
家族不再培养叶峰,不再吸收诸多药材,叶峰也不在意,因为这本就不是他应得的待遇。
自从家族没落,自从不再妄想成为强者,叶峰便经常泡在水中,缓解肉身的烧灼之痛,以前叶峰为了家族,为了变强,没有这么做,没想到效果很好,叶峰虚弱的身体,在普通的凉水中长时间浸泡,竟然渐渐恢复如常。
叶峰身体舒服的泡在水中,头靠在石头上,仰头看着天空的蓝天白云,微微一笑:“也许,这才是属于我的人生。”
此时的叶峰放下了家族的包袱,感觉无比的轻松,无比的自在。
就在叶峰无比悠闲的时候,却忽然得知,父亲叶北要大婚了,大婚对象是一个叫李梅梅的老女人。
这个女人叶峰知道,很久以前他就知道,李梅梅是李倩云同父异母的姐姐,是一个和叶峰父母同时代的人。
而且,她喜欢父亲,喜欢得变态,喜欢得那么多年都没嫁人。
叶峰知道,父亲是为了家族,放下了年少的坚持,不得不屈服于现实。
那天,叶峰第一次看到坚强的母亲哭泣,那时,她在撕一副字,那字是他们结婚时,叶北送给她的礼物,那上面写着一句话“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撕得粉碎,撕得伤心欲绝。
多年的等待,李梅梅终于实现了年少时的痴念,成为叶家女主人,而叶峰的母亲苏雪儿则降格为妾。
……
叶峰十七岁那年,出现了蝗灾,这是沧澜界有史以来,规模最大,影响最深的一次蝗灾,紧随蝗灾而至的是遍及整个大陆的战争。
青州出现反叛军,叶北奉命出征,不久后,苏雪儿死亡。
母亲的死,让叶峰很伤心,在母亲的墓前跪了许久,忽然得知,母亲是被毒死的,而且毒死母亲的人就是李曼曼。
叶峰质问,却被赶出了叶家。
丫鬟杏儿给叶峰的行李也被李曼曼派出的丫鬟雪儿抢走。
叶峰孤零零的走在雪地里,每每回头看向叶家的方向,心中都充满了如渊似海的恨意。
“终有一天,我要杀了你。”
叶峰心中如此想着。
“我一定会杀了你。”
叶峰嘴中如此说着。
“我要杀了你。”
然而,现实终究不是故事,叶峰的人生路,就像被遮盖在茫茫白雪之下,抬眼望去路无痕,只能看到白茫茫的雪铺满大地,叶峰的恨也许化作了雪中的一缕风,消弭在白茫茫的雪花里,直让人感到荒芜,苍凉。
叶峰从小锦衣玉食,从没这么落魄过,与人争食,他不会。
所以不久后,叶峰在一个寂静的雪夜,被人打了一顿,还抢走了他好不容易捡到的一个发霉的馒头,最终只能裹着从死人堆中扒拉出的衣服,毫无声息的饿死在街头。
这是一个多么可笑的结局?
叶峰死之前,目光看着叶府。
心中回想着这一生的经历,年少被赋予厚望,叶峰也以为他能完成那个重任,渐渐的发现,那是一件永远无法完成的事,当彻底放弃还没来得及享受悠闲时光,却迎来了一生最黑暗的岁月,以及那个带来一切痛苦的女人。
生命的最后,叶峰的脑海里只剩下那个女人的模样,那个女人娇滴滴的恶毒笑容,那个女人犹如蛇蝎般阴狠的眼神。
叶峰死了,以一种最不可思议的死法死去。
叶峰死了,死在无人注意的街角,连母亲送给他的红绳都随风飞走。
叶峰死了,死前眼睛看着叶家的方向。
雪夜寂静。
雪花轻轻的飘落。
枯瘦的尸体靠着墙,孤零零的。
忽然,尸体前的雪地上,浮现出两道透明的虚影,他们就像早就在那里,仿佛已经站了亿万年。
他们拥有着一摸一样的容貌,只是一个是青年,一个是少年。
青年叶峰问:“你是谁?”
少年叶峰答:“叶峰。”
青年叶峰呢喃:“年少的我吗?”
少年叶峰摇头说:“不是,我不是你,我是另一个世界的叶峰。”
青年叶峰问:“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记忆里?”
少年叶峰道:“因为从今以后,我要用你的身体。”
青年叶峰笑了笑,笑容苦涩,声音也充满了苦涩的味道:“我的身体不过是一具废体,有什么值得用的?”
少年叶峰答:“确实没什么值得用的,感觉很废,是我用过的身体中最麻烦的,但没办法,在这个世界我似乎只能用你的身体。”
青年叶峰沉默了许久,忽然说:“我要死了吗?”
少年叶峰道:“你不是要死了,而是已经死了,否则我也没有权限使用你的身体。”
青年叶峰仿佛一瞬间懂了:“原来是这样吗?”
少年叶峰说:“我用了你的身体,可以答应你一个请求,请说出你的愿望吧!”
青年叶峰说:“我想杀了李梅梅。”
少年叶峰笑了笑,道:“可以,我答应你,我会帮你杀她,但如果办不到你可不要怪我哦!”
青年叶峰笑了笑,身影缓缓消散。
少年叶峰看着他挥散得只剩下头颅的虚影,说道:“从前,你是你,我不是你,从今以后,你不是你,而我是你。”
“叶峰,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