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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6.伤口(6)疑问
    “这对夫妻,一个被有形的铁链锁着,一个被无形的铁链锁着,都是可怜之人,可悲之人。”看到朱老师皱了眉,冷老师赶紧解释,“女人被锁,可怜;男人锁人,可悲。”朱老师叹了口气。“说句狠心的话,其实也不必为他们叹息。”冷老师看着朱老师,说道,“因为,世上的人,虽然不能说百分之百,但是,十之八九,都是被铁链锁着的。这些铁链,包括权力、名利、美色,以及各种各样的诱惑。而这些铁链,有的是自己造出来,专门锁自己的。”朱老师没好气地问:“你被哪种东西锁住了?”“权力,我从来没想过。有一段时间热衷名,但才华不够,只能甘于平庸,至于利,像咱这样的老师,想也是白搭。”冷老师将脸转向孔老师,“说到美色,人人都爱——你的夫人闭月羞花,我的夫人沉鱼落雁,就是我们爱美色的最好证明。”孔老师看向朱老师,笑着说道:“这话说得对哟。”朱老师摇了摇头,问冷老师:“你过来,就是发这种感慨的?”“我刚才是受到触动,有感而发。”冷老师笑了笑,对孔老师说,“听说你让老鼠抓伤了,还被咬了一大口,我过来看看。”

    冷老师这话夸大其词了,但也不是无中生有,更算不上诬我清白。在孔老师腿上留下伤痕的时候,我就必须面对人们的议论,接受人们的谴责。孔老师淡淡一笑,拿出语文老师特有的认真劲儿,开始了咬文嚼字:“不是抓,更不是咬,甚至也不是挠,只是被碰了一下。碰,可能是无意间的行为。而抓和咬就不同了,是主动的,有意的。一字之差,性质完全不同。就事论事,我跟老鼠没有怨恨,连误解也没有,它为什么要攻击我呢?”“这么说,”冷老师笑着问,“我听到的是谣言了?”“有些东西算不上谣言,”孔老师宽容一笑道,“只是以讹传讹。”

    “如果是抓,是咬,完全可以理解。因为,在紧要关头,保护自己是一种本能。”冷老师也拿出了语文老师的看家本领,认真分析起来,“可是,‘碰’字就不一样了。可能是有意的,比如儿童之间的玩耍,或者恋人之间的嬉闹。也可能是无意的,比如陌生人之间的意外接触。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想避开却未能避开,比如相互避让的两个人。如果是这一种,老鼠就更有意思了。因为,面对你咄咄逼人的打压,它没有选择以牙还牙,这说明它是理性的,宽容的,甚至怀有一颗悲悯之心。”

    听冷老师这样说,我异常羞愧,身上不由得冒出了一层汗。坦率地说,将爪子伸向孔老师的时候,我迷失了理性,丢弃了宽容,与悲悯相隔的距离不仅仅是十万八千里,更有鼠辈和人类这两个物种的天然鸿沟。说句真实而冷酷的话,老鼠本身就是不具理性、不懂宽容、不知悲悯的低等动物。而我,过去还对这样的认定耿耿于怀呢。

    “你们说这些,”朱老师问,“不可笑吗?”“恰恰相反,这事不光不可笑,”冷老师收起笑,严肃地说,“老鼠还值得深入研究呢。”朱老师看了看孔老师,问冷老师:“研究老鼠有什么用?”“看清了老鼠的心理,就能读懂人的心思。”冷老师笑了笑,“读懂人的心思,就会处变不惊了。至少,不会在被举报的时候,特别难堪,感到手足无措,甚至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了。”“过去以为你是不拘小节的人,原来也未能免俗。”朱老师淡淡一笑,“两个家长一通乱拳,就把你打得晕头转向,方寸大乱了。”“这个世界上,没有多少人能不受情绪的影响,更不用说超凡脱俗了。”冷老师顿了一下,说道,“具有稳定情感的人,要么有大智慧,要么有大修养,要么有大情怀,即使受了委屈,也会毫不在意,能够一笑置之,就像我的三爷爷一样。而我,差得太远。”孔老师点头:“三舅爷那样的教育家,当然跟我们普通老师不一样。”

    “虽然还没能完全从郁闷和失望中走出来,但我也悟出了一点道理:评再高的职称,对于人生来说,其实也没有太大的意义;人生最有价值的,应该是留下点真正有用的东西,比如文字,比如思想。”冷老师笑了笑,说道,“正是有了这样的认识,我才想到了那只老鼠。也许,把它写下来,我的人生就不一样了。”“这话说得太好了。”孔老师笑嘻嘻地说,“职称那玩意儿,可以想,但不要太认真。”“你听懂人家的话了吗?”朱老师毫不客气地质问孔老师,“你这不求上进的样子,就不怕惹人笑话?”孔老师有点尴尬,但还是笑着说道:“我觉得现在这样子就挺好啊。”朱老师摇了摇头,将脸转向冷老师,问道:“你是得了便宜又卖乖,还是真的不评职称了?”“职称当然要评。”冷老师毫不含糊地说,“那是对我工作成绩的认可。但是,我接下来还要做更为重要,更有意义的事情。”“听到了吧。人家是要干更大的事,让自己名垂青史呢。”朱老师看着孔老师,不满地说,“瞧瞧你,听风就是雨,鼠目寸光。”孔老师笑了笑,问冷老师:“你真准备怎么写老鼠?”

    冷老师点头:“我首先要分析老鼠的心理。就拿你受伤这件事来说吧,老鼠要是没有主动对你发起攻击,而是不小心碰到了你,那就说明,它是有思想,有爱心的。在这个世界上,那些不愿意伤害你的,人也好,老鼠也罢,都是可以当成朋友看待的。”“不伤害就是朋友了?你怎么一下子变得这么矫情,这么悲观了?”朱老师旧话重提,笑着问道,“两个家长的举报,真有那么大的威力,把你一棍子打趴下了?”“即使是一个独立的事件,折射的也是人的心理。而心理,后面就是人性。好了,不说这个。”冷老师将手在眼前摆了摆,“我想请老鼠到我家里访问,常驻也行,以便近距离地观察它,全方位地研究它,如果可能,再开展多领域、深层次的对话,为写作提供素材。”

    “这个主意不错。”朱老师当即表态道,“你现在就把它带走,让它永远住在你家里,成为你家庭中的重要一员。”孔老师提出了疑问:“你听不懂老鼠的语言,怎么跟它对话?”“耳朵听不懂,”冷老师笑着解释道,“可以用心灵感受啊。”冷老师这样说,表明他可以做我的知音。但是,冷老师一旦动笔写《老鼠列传》,我就会永远失去属于自己的光荣和梦想。最重要的是,我不讲述老鼠的故事,就无法创造鼠类的辉煌,不能增强鼠类的自信。想到这一层,我暗自下定决心:不管孔老师如何劝我出境访问,不管遇到怎样的诱惑,我都不会迈出一步。要是孔老师逼我离开,我就继续流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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