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向踉跄着走出了那条阴暗逼仄的小巷，来到主干道上。

    他举目四望，霓虹与高楼形成的钢铁丛林将夜空割裂，最后又以杂乱无章的形式拼凑在一起。

    在路边，一辆破旧的悬浮车吸引了他的注意。

    “这大概就是‘原身’开来的。”

    他嘀咕着，上前查看。

    电子锁闪烁着诡异的红光。

    他扬了扬眉，义眼中的精密组件悄然运转。

    在雷萨光学出品的的“千里目mk-3”的加持下，锁孔的位置变得无比清晰。

    砰的一声，电子锁掉在了地上，车门应声而开。

    刘向钻进车内，却不由得心中一紧。

    座椅上斑斑点点，暗红色早已干涸，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这家伙到底究竟卷入了什么……”

    他不禁打了个寒噤，随后发动了引擎。

    悬浮车轰鸣着腾空而起，融入川流不息的车海。

    霓虹的流光流淌在车窗上，将刘向的面庞映照得忽明忽暗。

    车内的电子屏幕亮起，导航地图上跳动的数据将他引向目的地。

    就像一叶随波逐流的浮萍。

    转过几个弯后，他就来到了自己的公寓楼下。

    把车停到了路边，他下车抬头望去。

    在公寓楼灰暗冷峻的楼体中央，一个巨大的全息广告牌正不停地变换着画面

    整个建筑就像一个永不停歇的巨大机器。

    刘向叹了口气，走进了大门。

    刚跨进公寓大门，一股夹杂着霉味和烟味的空气就直面而来。

    大厅里灯光昏暗，地面满是污渍和垃圾，墙面斑驳剥落。

    他皱了皱眉，快步穿过大厅，走向电梯间的方向。

    经过的走廊里更加肮脏，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人，多数都是衣衫褴褛且神志不清，口中呓语不止。

    他小心翼翼地跨过，生怕惊扰了他们。

    但前面一个头戴全息眼镜的人吸引了刘向的注意。

    他的身体不断扭动，如同一条离了水的鱼在地上抽搐。

    而他双手紧紧抱着楼柱，像是他在这世上最后的依靠似的，脑袋一下下地砸在贩卖机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满头是血都阻止不了他带笑的癫狂面容。

    “又是个沉迷非法沉浸影像的赛博疯子……”

    刘向暗自嘀咕着。

    他当然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多半是吸入了那种东西，外加影像装置上的感官增幅器的电磁信号刺激扰乱了他。

    而且看那样子，十有八九是掺杂了以泰利德4型：通过增强神经脉冲的传输频率，使用者在相同剂量下能感受到更强烈的快感。

    这也是地下贩子和研究者最爱用它作为添加剂的原因。

    但这也有风险：一旦以泰利德4型与身体产生排斥反应，轻则导致心肌梗塞，重则可能中风身亡。

    刘向摇了摇头。

    他加快脚步，对这荒诞的一幕视而不见。

    走廊尽头，几个醉汉正东倒西歪地靠在墙边，发出刺耳的呼噜声。

    空气中弥漫着呕吐物和廉价酒精的刺鼻气味，熏得人头晕目眩。

    刘向屏住呼吸，快速穿过这群醉鬼，终于来到了电梯间门口。

    他按下按钮，电梯门缓缓打开，露出了空旷的内部，随后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

    身后的嘈杂喧嚣被阻隔后，他靠在冰冷的墙上。

    电梯开始缓缓上升，等到大门打开后，他小心翼翼地迈过地上的垃圾和污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走廊里。

    狭窄肮脏的走廊里，日光灯有气无力地闪烁着，暗淡的灯光忽明忽暗，时不时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每一户的铁门紧闭着，门缝里透出诡异，隔着墙也能听到若有若无的呻吟。

    地面满是烟头、针管和不明液体，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微响。

    整条走廊就是这样的死气沉沉。

    没有一丝生气，

    他来到了大门口，义眼再次一闪，大门的电子锁便解开。

    一打开门，一股复杂的味道紧跟着冲进鼻腔——

    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呛得刘向蜷起身子，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都被呛了出来。

    得亏鼻部义体的气体过滤，他才得以迅速回过神来。

    烟草、汗臭、酒味、呕吐物……

    这些味道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种难以名状的混合气味。

    他挥手想要驱散这些味道，但它们似乎如影随形，怎么也挥之不去。

    这间单身公寓的房价在新洲区勉强算得上便宜。

    整个楼盘都是几十年前的老建筑，外墙斑驳，内里破败，但好在地理位置还算方便。

    房间的隔音效果奇差，隔壁邻居打个喷嚏都听得一清二楚。多数住户都是些底层的劳工，每到深夜，走廊里总会传来吵架和打骂的声音。

    他的房间差不多十五六平米左右，只有一个房间和一个卫生间，而房内只有一张单人床和一台电脑。

    床单皱巴巴的，似乎很久没换洗，上面还沾着一些可疑的污渍。地上散落着各种外卖盒和易拉罐，霉菌已经在上面安了家。角落里堆满了乱七八糟的杂物，灰尘厚得能把人呛到。

    墙上贴着几张女郎海报，不过也被烟熏火燎得面目全非。桌上的烟灰缸里烟蒂堆成了小山，其中一些烟头还在冒着烟。

    马桶里发出阵阵恶臭，好像很久没人清理，污垢已经结成了一层硬壳。洗手池里的水龙头在滴滴答答地漏水，锈迹斑斑。

    配上墙上的裂痕，活像个鬼屋。

    不过好在刘向并不是那种追求奢侈的人，只要够用就行。

    他拖着疲惫的身躯来到自己的房门前，正要开门。但就在这时，刘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警惕地停下了动作。

    房门周围有些细微的划痕，门缝里还有些许木屑。

    这些是什么？

    他屏住呼吸，凝神细听。

    但房内似乎一片寂静，没有任何动静。

    刘向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

    “咔嗒”一声，房门应声而开。

    他紧张地屏住呼吸，探头向内张望。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狼藉，房间里的东西几乎都被翻了个遍。

    床铺凌乱不堪，枕头被划开，里面的棉絮撒了一地。

    衣柜门大敞着，衣服被扯出来扔得到处都是，有些还被撕成了布条。

    书籍资料散落一地。

    电脑主机盖也被打开，零件散了一桌子。抽屉全被拉开，里面的东西更是一片混乱，根本看不出原样。

    显然有人趁他不在的时候，把他的房间彻底搜查了一遍，翻了个底朝天。

    刘向的视线扫过一片狼藉的房间，落在了桌子上。

    桌上有一个被拆开的信封，信纸散落一旁，看样子像是被人匆忙看过。

    信封旁边散落着几本报刊杂志，有些已经泛黄，有些却是最新一期的。

    刘向随手拿起一本，翻了几页，目光却突然被一个版面吸引。

    版面上赫然写着“西梅拉特镇出现不明疾病”。

    配图是一些病患的照片。照片上的人面色苍白，眼窝深陷，皮肤上布满了诡异的斑点。

    刘向皱了皱眉。

    西梅拉特镇……

    这时他的记忆突然又活动了起来。

    是他的故乡，已经很多年没有回去了。

    他快速浏览了一遍报道，但文章语焉不详，只是笼统地描述了疾病的症状。

    报道的末尾，记者还采访了当地的一些居民，他们都表示政府在隐瞒什么。

    刘向若有所思地放下报纸，目光又落回了那个被拆开的信封上。

    那是一个暗褐色的信封。表面泛着令人不安的黯淡光泽，仿佛被什么东西浸染过。

    信封的四角有些破损，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撕扯过。

    最诡异的是信封上的图案。

    一个扭曲的五芒星，周围环绕着一些古怪的符号。

    那些符号似乎在蠕动，组成了一些晦涩难懂的文字。五芒星的中心有一只眼睛，瞳孔竖立，正阴森森地盯着刘向。

    刘向下意识地想要避开那只眼睛的注视，但又不由自主地被它吸引。

    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些支离破碎的画面——

    画面转瞬即逝。

    刘向用力甩了甩头，试图摆脱那种眩晕感。

    怎么回事？

    他把信封放在了一旁，不再注视后，眩晕感立刻消失的无影无踪。

    邪门了。

    他心里想到，随即放下信纸，目光无意间扫过旁边的书架。

    那里放着一摞花花绿绿的杂志，他随手拿起一本。

    封面上赫然写着“千夜城ad82年购物指南”。

    刘向饶有兴趣地翻开杂志，很快就被一些内容吸引了注意力——

    兰发购物中心，战前曾是一个繁华的商场，现在有7多家特色小店入驻。

    西区还有一个大型交易市场，是由露天和室内市场组成的大型跳蚤市场。那里几乎可以找到任何想要的东西。

    杂志上详尽地介绍了千夜城的方方面面。

    翻到后面，刘向还发现了一张千夜城的地图。

    整个城市被划分为几个区域，中心区是富人和权贵的天下，高楼林立，灯红酒绿。

    而在城市边缘，则是贫民窟和废弃工厂的聚集地，那里是黑帮和流浪汉的乐园。

    地图标注了各个区域和主要街道，刘向粗略地看了一遍。

    他注意到中心区和贫民窟之间有一条明显的分界线。

    那是一堵高高的隔离墙，初衷是为了隔离贫民窟的犯罪和疾病，但实际上形同虚设。

    另一个版面的侧栏则描述了几大黑帮在城市里的势力范围和最新火拼，充斥着老生常谈的政府对贫民窟的长期忽视和骇人听闻的犯罪率警告。

    行了。

    刘向合上杂志，眉头紧锁，脑海里还在思索着杂志中的内容。

    但这时他突然感觉自己的视野开始变得模糊。

    房间的轮廓开始扭曲，边缘变得不清晰，仿佛一切都笼罩在了一层雾气中。

    刘向用力眨了眨眼睛，想要驱散这种异样的感觉。

    但情况却越来越糟：色彩开始褪去，一切都变成了黑白灰，就像一部老旧的默片，诡异而阴森。

    “怎么回事？”

    与此同时，一股强烈的倦意袭来。

    他感觉自己的眼皮开始不受控制地上下打盹。

    刘向用力睁大眼睛，想要保持清醒，但眼皮却像有千斤重，怎么也抬不起来。

    他晃了晃头，想要甩开这种眩晕感，但脑袋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无比。

    想要起身，但四肢却软绵绵的，完全使不上力气，只能无助地瘫在地上。

    意识开始变得断断续续，思绪变得混乱而缓慢。

    他拼命想要抓住一些清晰的念头，但意识仍然在不断地流失。

    雾气变得越来越浓稠。

    刘向感觉自己就像陷入了一团胶水中：呼吸都变得无比困难，每次雾气钻进鼻腔填满肺泡的时刻，他感觉下一秒就要窒息。

    周围的一切开始变得光怪陆离。

    书桌扭曲变形，桌腿像四肢一样弯曲，抽屉变成了张大的嘴巴哈哈大笑。衣柜膨胀起来，成了一个巨大的肉球，表面生出无数只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台灯的灯罩变成了一只大手，伸出长长的手指，在空中胡乱抓挠，发出刺耳的声音。

    床头的闹钟变成了一颗跳动的心脏，咚咚的跳动声震耳欲聋。窗外的霓虹灯广告牌变成了一张狰狞的脸，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而房门口似乎出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正在慢慢向他走来。

    那人影身形高大，轮廓却模糊不清，仿佛笼罩在一团黑雾中，看不清面目。

    每走一步，地板就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仿佛随时都会塌陷下去。

    刘向想要爬起来逃跑。

    但他身体却像被钉在床上一样，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人影越来越近。

    人影伸出了一只手。

    手指长得出奇，像利爪一样，直指刘向的脸庞。伸出的手指长得出奇，远远超出了正常人类的比例。

    像是某种怪物的利爪。

    手指骨节分明，皮肤苍白如纸，上面布满了青色的血管和浅褐色的老年斑。

    指甲泛着不祥的黑色光泽，锋利如刀，仿佛能轻易划破人的皮肤。

    刘向瞪大了眼睛，瞳孔因恐惧而收缩。

    他想要尖叫，但喉咙却像被掐住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手指越来越近。

    突然，那手指猛地刺向刘向的额头，没有丝毫阻碍地没入了他的脑中。

    一瞬间，刘向感觉自己的大脑被一股强烈的电流贯穿，痛苦万分，几乎要裂开。

    无数混乱的画面在脑海中闪过，像是一场嗑药后的迷幻旅程。

    他看到天空变成了诡异的紫色，大地上布满了扭曲的裂缝，岩浆在缝隙中翻滚，散发出刺鼻的硫磺味。

    森林里的树木枝干上长满了跳动的红色肉瘤，发出令人作呕的脓液。

    海洋变成了黑色，表面漂浮着腐烂的鱼虾，海水变成了粘稠的血液，散发出死亡的恶臭。

    城市变成了一座座巨大的骸骨，楼房扭曲变形，像是融化滴落的蜡烛。

    天空中一只巨大的眼睛缓缓睁开，瞳孔中闪烁着邪恶的红光，注视着这一切。

    无数人影在废墟中徘徊。

    他们的身体不断扭曲变形，最终融化成一滩滩黑色的液体。

    而他就在这幻象中不断下坠。

    “！”

    就在刘向感觉即将被这可怕的幻象吞没的时候，四周的空气突然似乎停止了流动。

    空气变得“浓稠”，一切都陷入了诡异的静谧中。

    周围变得非常安静。

    安静到刘向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和急促的呼吸声。

    他这时感觉自己的身体也变得飘忽起来。

    好像失去了重量，在空中漂浮。

    意识似乎脱离了肉体，变成了一缕游荡的幽魂，在这诡异的空间中徘徊。

    一切都变得难以分辨，真实与虚幻的界限模糊了。

    他努力想要集中精神，想要从这飘忽的状态中挣脱出来。

    但意识却越来越跳脱。

    那种飘忽的感觉并未消失，反而越来越强烈。

    “等等……”

    就在这时，刘向突然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闪电，划破了他目前混沌的意识。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