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不过是萍水相逢、谁会把你剖开、从里到外?”
……
茫茫大漠一种,一位浑身只披着一件麻布长袍的苦修士得到了天启,他口中呢喃道:
“界外人么。”
随后,他在烈日之下停住脚步、盘坐在沙漠之中,静候着天启所述之人的到来。
日暮西垂,一道光影凭空凝聚成人形、出现在他的面前,不是别人,正是前来试炼的罗曼。
刚刚落地尚未来得及查明情况,他的脑海中便响起了阿赖耶识的声音:
“跟随苦修士,完成试炼。”
暗自点头,罗曼将目光看向了身前不远处、靠在沙漠一处断壁下的苦修士。
感受到一股与太阳的灼热感完全不同的视线,苦修士睁开眼,与罗曼对视。
在那对眼睛之中,罗曼看不出丝毫的情绪,但能感受到一股力量在其身上流转,远超那副干瘪身躯的力量、足以对抗烈日的力量。
看来是个纯粹之人。
并没有什么依据,仅仅是感觉,源自个人的、源自巫师的,罗曼就是如此想到了。
苦修士屈着身子径直走向罗曼、避开他的身形、朝着后方走去,二者交错的时候,他才顺势说道:
“请,跟随此身。”
“好。”
罗曼就这么跟随着苦修士的脚步,一步一步穿行在大漠之中,二人没有任何的沟通,就是这么默默的走着,直至夜幕降临。
天色越来越暗,直到凡人见不到五指的程度后,异变突生。
掩埋在大漠下的断壁残垣升起、沙烁化作暗沉的泥土,每走一步,便有一栋建筑从地上爬起。
有的是民宅、有的是酒馆、还有的是破碎的城墙与城堡。
苦修士熟视无睹,继续向前走着,走出一段距离后,才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向后方的建筑。
此时,那些从地底升起的建筑、已经形成了一座小镇规模,与大漠格格不如的哥特小城出现在二人的眼前。
罗曼本想问些什么,但想来必有深意,便没有过问,只是和苦修士一起默默注视着面前的小城。
不过,他的感知中觉得,这座小城多少有些不对劲,上面混杂着许多不同的气息,有诡、有幻兽、有机油与火药,还有一些血腥味儿。
就当他准备开启千里眼一探究竟的时候,身旁的苦修士抓住了他的手臂,摇了摇头,说道:
“莫迷信,眼。”
点了点头,罗曼放弃了这个打算,随后跟上苦修士的步伐,一同前往小镇之中。
一进入小镇,二人就受到了怪物的袭击。
一个浑身上下长满了生锈的五金件儿、如同长着触手的栗子状生物出现在了二人的眼前,发出了足以撕裂耳膜、贯穿意识海的嘶吼。
罗曼甚至能够清楚的看到身旁苦修士的耳中流淌出的鲜血。
正当他准备催动术式将眼前的怪物杀死、进行治疗的时候,在他身旁仿佛是预见了什么的苦修士,再次举起一只手挡在他的面前,说道:
“它,好孩子。”
话音落下,扣在五金栗子触手上的光环随之散去。
好险。但————
根据千里眼的鉴定,眼前的怪物无论从哪个角度讲都已经是完完全全的鬼物了,甚至已经接近诡模因:鬼的第三阶段,成为鬼王、暗夜之王级别的生命了。
制止了罗曼后,苦修士走上前去,双手拥抱着那团怪物,轻轻抚摸着它的身躯。
栗子触手身上的五金件在刺激下不断旋转、将苦修士的身躯绞的血肉模糊,但很快又愈合了起来。
怪物随着苦修士的抚摸、声音越发的凄厉,直击心灵。
“咳咳。”
苦修士痛苦的咳了几声,向后退了几步。
这个行为仿佛刺激到了栗子触手,它嗷嗷大叫起来、玻璃撕裂般的声音令讨厌噪音的罗曼有些头疼。
就在栗子触手发出嘶吼后,整个小镇都晃动了起来,无数异形怪物都从中涌现。
顶着铺满瓦片、如同电线杆一般纤细的尖顶城堡巨人;杂乱一团、不规则形状,浑身长满血红眼瞳的暗影;穿着一身工人装束、从脖颈不停冒出黑烟的无头鬼物……
上千只奇形怪状的生命朝着这个方向移动着。
罗曼倒不是很慌,毕竟他火力很足,如果他想,下一秒就能将这个小镇夷为平地。
但他想看看,这位中年苦修士到底要做些什么。
之后,在罗曼的眼中,每当有一只怪物到来,苦修士便会上前,和抚摸栗子触手一般和他们拥抱、抚摸,一副其乐融融的样子。
就是在这个过程中,他因为接触这些生命散落在地的血肉,粗略估计得有上万斤了。
不过倒也没浪费,每一名怪物在离开之时,都会将散落的血肉带走,也有原地吸收的,这些罗曼都看在眼里。
罗曼就这么看了一夜,等了一夜,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问,而太阳却迟迟没有升起。
直到所有的怪物都退却,苦修士重新来到罗曼的面前,说道:
“永夜,降临了。”
话音落下,整个世界随之大变,无数如同小镇的建筑拔地而起,罗曼目之所及的所有地方都充斥着各种扭曲的生命。
恶意、嗜血欲望、摧毁、杀戮……
各种被罗曼定义为负面情绪的恶念填满了整个大漠。
千里眼再次打开,这次,苦修士并没有伸手阻止。
罗曼看着这座由七座大陆六片海洋组成的位面,每一个角落上都充斥着恶念生命体、其中还有着少量的诡物与幻兽,简直如同一座微型的死国一般,不禁问到:
“这块大陆、不整个星界范围只有你一个活人了么?”
听到这话的苦修士摇了摇头,说道:
“不,这个星界,只有我是死人。”
“?”
千里眼对准、鉴定,苦修士的信息一瞬间出现在罗曼的脑海之中。
“……原来如此,值得么?”
看着鉴定信息的罗曼如此问到。
“值得。”
苦修士斩钉截铁的答复到。
在永夜下,苦修士的讲述利落了许多,他对着罗曼说起了这个星界的历史。
这个星界,最初便是这个样子的,无数的恶念生命游走在世界上,行程了一套独属于它们之间的生态系统。
强大的恶念生命将自己的领域展开,长出各种各样的城市出来,无数的生命在其中按照着规律正常生存着。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在几个千年的时候它们便会诞生知性、克服本能,朝着星海外进发。
这对于那些生长在大位面结构的星界文明来讲并不是难事。
比起晶壁系多重晶壁、类无限盒子的宇宙、位面众多的三千世界结构的星界来讲,大位面结构的文明只需要突破位面壁垒便能抵达星界了。
当然,也很容易被入侵。
而这个世界的崩坏便是来自于附近的智人种文明,一个刚刚抵达星海的新生儿恰巧发现了它。
在巫师文明摁着星海所有算得上强大的文明脑袋,签下文明干涉条约后,这种新生文明的待遇算得上如鱼得水。
在对接巫师文明,得到了大量的物资资助后,新生的智人种文明自然而然的对着附近的星界发起了入侵。
无他,智人种文明必然经历的就是战争,不是物资的问题,而是在所有人类之中,以斗争为发展主线的只有智人种,连反人种和蛊文明都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因为它们只斗争,不发展……
然后第一批人就名为“域外天魔”的生命就降临到了这个世界上,为恶念生命体们带来了致命的毒素。
“血肉渴望”“人食瘾”“疾虐快感”……
从未有过目标群体的恶念在智人种降临的一瞬间化作的无法接触的“瘾”,所有的恶念生命体转瞬堕落,被举着大义旗帜的智人种进行了一轮又一轮的屠杀。
高等文明对低等文明的打击是毁灭性的,若不是恶念生命体本质足够高、又恰好未曾出现在该智人种文明的发展历史中,也许短短几日便会彻底消亡。
但聪明人还是很多,以苦修士为代表的一众学者,深入了恶念生命体的家园进行了实践探索。
在见识到这些第一次与智人种接触的恶念生命体后,他们发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情况。
“他们在恐惧。”
见到智人种的第一瞬间,恶念生命体身上散发的恐惧气息压过了身上所有的恶念。
它们距离诞生文明,仅差临门一脚,它们有着足够的聪慧去克服自己的本能。
近距离观察了一段时间后,学者们抱着沉痛的心情回到了自己所在的文明。
也许在它们眼里,智人种确实值得恐惧,所有的同胞接触后瞬间就发狂、失去理智,不能理解的攻击不停的降临在自己的家园之上。
换位思考一下,就像是一堆成瘾性药物成精后,肆意的闯入到人类城市里,所有人都发狂,而在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这些成精的家伙又将自己的同胞一个又一个的杀死。
“一场事故?”罗曼如此问到。
“如果只是到这里的话。”苦修士如此回复到。
入侵的智人种文明是一个宗教文明,信仰着天道方程式中记载的其中一个模拟神明体系。
无论宗教的形式如何,其核心教条的本意都是好的,所以不出意外的,得知此事的善人们降临了,为整个恶念生命体推开了知性的大门。
他们一部分人带着教典,配备着在星海旅游商人的隔绝气息装置,前往恶念生命体的聚落传播知识,试图启智。
另一部分则在自己的文明之中将真相宣扬出去,阻止因由误会导致的战争,只不过所有人都被钉死了而已。
自愿的。
启智是很有效果的,在那些死亡的人拖延下获得的短短几年内,知性第一次诞生在了这个位面之中。
随后如同起了连锁反应一般,一传十十传百,几乎所有现存的恶念生命体都获取了知性,成为了巫师文明所定义的人类。
“然后?”
“然后我们的文明就发起了全面总攻。”苦修士有些苦涩的说道。
“他们知晓恶念生命体觉醒了知性后,第一时间就发动了灭绝令,理由也很简单,身为智人种的你应该也会明白。”
闻言,罗曼顿了一下,说了句有些抽象的话:
“我有,所以你也会有?”
苦修士点了点头,回到:
“是啊。因为我们会复仇,所以它们一定会视我们为永世仇敌。”
罗曼拄着下巴看着他,有些感慨的说道:
“你们文明,确实很年轻啊。也是大位面?”
苦修士默不作声,算是默认了罗曼所说。
没接触外界的家伙总会觉得所有人都和自己一样啊。文明也差不多。
冒出这个想法后,罗曼接着说道:
“一个和自己从生理结构、生态环境、历史进程等诸多不同的生命族群,亏你们能直接套用自己的观念啊。
多少有点儿自命不凡了吧?”
“是啊,刚冲出星界,整个文明处在蓬勃发展的时候不都这样,觉得自己天下无敌么?
说句实话,当时的我们,连巫师文明都觉得不过如此,只不过是比我们发展的早了点儿而已。”
苦修士有些苦闷的如此说道,而罗曼则乐开了花,心里想起了某上上善道的钛帝国,感叹道:
“年轻啊————”
聊完,苦修士前往在这个位面的各个角落去喂食恶念生命、罗曼就在旁边看着这场充满苦痛的永夜巡礼。
时不时的和他搭着话,聊些有的没的。
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内心也产生了疑惑:
阿赖耶识到底是让我来干什么的?看人赎罪么?
就在他这么想着的时候,苦修士突然停下了脚步,手向天一指
————太阳降临了。
所有的生命尽皆消失在了大地上,只剩下罗曼与苦修士二人。
“收到。天启。”
说完,他便朝着一个方向飞速而去,罗曼则紧随其后。
最后停在一面硕大的石碑面前,上面用巫师语写着:
永夜之刑————135986
苦修士将手搭在石碑上,语言再次变得流利起来,说道:
“其实,我的文明已经消亡了,现在活着的,只剩下我自己了。”
“我看也是。”
罗曼认识这个石碑,这是巫师文明针对一些不守规矩的文明所做出的刑罚,属于干涉法的范畴。
根据苦修士所说,在恶念生命体诞生出知性后,巫师文明便对他们的文明发出了警告,共计五次。
不过,新生的文明多少是有傲气的,根本不服气。
不仅无视警告、还鼓动着文明内部发起反巫师的浪潮,甚至试图带动整个星海加入进来。
“勇气可嘉,寻死有路啊。”罗曼有些佩服。
不过就和那群试图逆着浪潮、阻止战争的学者们一样,一瞬间,整个文明就在星海中消失了。
当然,和什么反巫师没什么关系,阿赖耶识才没那闲工夫管那事儿,但顶风作案就不行了。
下达最后通牒之后,苦修士的文明直接投入了大量的毁灭性武器到恶念生命体文明之中。
但没有落下,整个文明一瞬间便化作了乌有,成为了宇宙灰尘之一。
这活儿不是阿赖耶识干的,是清洁工干的,因为就在攻击进入到当前星界的时候,蛊便诞生了。
苦修士亲眼看着自己的家乡从星海之中幻化、粉碎、消逝。
与他一同的学者、战士基本都疯了,不是当时疯了、就是在之后的漫长岁月里疯掉了。
“那你呢?”罗曼如此问到。
“我,不知道。
只知道在濒死的那一刻,我被某种未知的力量复活在了石碑前,一道和你很类似的声音对着我说道:
‘汲取苦痛,构建不等’。”
罗曼闻言张了张嘴,准备出声,而苦修士则双眼被白色的光芒填满、身子漂浮、离地一寸,失去了意识。
阿赖耶识的声音则从脑海中再次响起:
“握住他的手。”
罗曼照做。
上千年积累的苦难、恶念生命体的怨念、苦修士背负的文明痛楚,在一瞬间流入了罗曼的体内。
他咬紧牙关、冷汗直冒,无数场景从脑中穿过。
对恶念生命的怜悯、对同袍刺向自己的悲痛、对死亡的恐惧、对千年独行的孤寂……
无数负面的情感流入罗曼的体内,直到“砰”的一声、二人齐齐落在了地上。
“草。”暗骂一声,罗曼全都明白了。
转身一拳击碎永夜之刑的石碑,露出本来的样貌。
那根本就不是什么刑罚之碑,而是一座束缚着意识与灵魂的尖塔,里面包裹着的是无数苦修士的同族。
而苦修士则是作为其文明知性最为强烈的人被挑选出来的,文明赎罪者,是行走的赎罪书。
“135986”是记录他解脱的数字。
不是时间、而是数量,是他们整个文明能够理解苦修士的智人数量。
只有当这个数字抵达其文明毁灭的那一刻,苦修士才能解脱、其文明身上的蛊性才会被洗却。
“咳咳、简直是天方夜谭。”
同罗曼一样知晓了一切的苦修士咳嗽了两声,如此说道。
罗曼听到后,直接转身将手按在了他的头颅上,刚准备大声喝道、又突然猛吸了一口气,严肃的说到:
“如果你希望,我可以直接斩断这种联系,让你自由的活下去。
也可以让你,即刻赴死。”
而身后储存着众多意识、透过苦修士视野听到这句话的尖塔则激烈的晃动了起来。
苦修士伸手、将罗曼的手臂拨开,直起身扑了扑身上的沙尘,无言的直视着那座高耸、不停晃动着的尖塔。
他朝着那个方向走去、一开始有些步履蹒跚、走步踉跄,很快又直起身来,大步走到尖塔下方。
苦修士伸手拍了拍尖塔,在罗曼的注视着闭目凝思了许久,随后像是下了什么决定一般回过头来,道:
“虽然,人类对苦难是不会存在感同身受的,但是,我愿意去相信。”
罗曼哑然,他觉得不应让这种人承受这种苦难,不值得、不应该、有违他的理念。
但最后,他还是放下了强行切断二者之间联系的想法。
毕竟,他与苦修士只是一场试炼的同行者而已,并无过多的情感。
如果是阿尔杰塔、碎星他们,就是用绑的、罗曼也会毫不犹豫的去做。
但他不是,只是萍水相逢的同路人罢了。
“好。”
罗曼选择尊重他的选择,转身离去。
而阿赖耶识也随即将其转移到了下一个试炼地点,并评价道:
“试炼·理解的距离·苦痛不等式通过。”
罗曼多少有些烦躁,碎道:“这算什么试炼。”
“增长见识,也是试炼的一种形式。”
“……。坐标发我。”
“收到。”
未知时间点
尖塔的数字飙升,二十万、三十万、一百万、一千万……
在经历了漫长的永夜后,太阳再次升起。苦修士则在光中消逝,去往了对于此刻罗曼来讲,尚且未知的区域之中。
“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