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一次醒来,再一次看见同样的天花板。
感觉到了什么东西的存在,它出现在了这间混乱的医院里,离舒熠然很远,但是它的气息几乎已经渗透到了建筑的每一个角落。
“装神弄鬼。”舒熠然低声说了一句。
他快速冲出病房,进入楼梯间,他想试着通过跨越多个楼层的方式来“刷新”出八层,所以他直接向上,略过了出现在他面前的“5”,来到了下一层,这里向上的楼梯戛然而止。
同时,门的样式变了,门上也不再挂着阿拉伯数字,而是贴着汉字写成的告示纸。
【天台】
周围的气温似乎低了很多,舒熠然呼吸间都带起了白气,为此他没有贸然进门,而是开始往下退,退回了五层,又退回了自己出发的三层,再往下走是七层,继续往下,楼梯再次消失,【天台】的门再度出现在眼前。
连续跨越楼层,必然会抵达天台么?
他把手放在门把手上,感觉到了明显的冰冷和湿润,金属的把手上结了薄薄的一层霜,门外像是藏着北国的冬天。
舒熠然深吸一口气,他还是决定打开了门,厚重的门扉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光芒从外面铺天盖地般涌来。
他听见了歌声。
【我们的祖国是花园,花园里的花朵真鲜艳……】
充满童真的,稚嫩的,属于孩子们的歌声。
舒熠然回过头,他刚刚推开的大门已经无影无踪,他站在这看起来像是图书室一样的地方,四周都是书架,各种各样精美的书籍和绘本被堆放在书架上和地上。
孩子们的歌声环绕在这间不大的图书室里,但舒熠然只看到了一个人,他明显是个身材修长的成年人,戴着黑框眼镜,抱着一本书,半靠着书架坐在地上。
舒熠然靠近了这个人,试探了一下,他已经没有了呼吸,身体也冰冷而僵硬。
他拿起了对方手中的书,并未感受到多少阻力,到手后才发现这竟然是一本教案,教案上的名字是中村岛夫。
在塔尔塔洛斯的那本日记上的内容早就被分享了出来,舒熠然也知道上面提到了一位身份是教师的中村先生,而他很可能是陈念雨分裂出去的一个人格。
如今,有很大的可能就是这个人格,死在了这间小小的图书馆里。
舒熠然翻开了这本教案,迎面而来的就是用红笔写成的几个刺眼的日文字。
【我是谁?我到底是哪个国家的人?】
舒熠然翻开了下一页。
【如果孩子们并不存在,我教给了虚无的东西些什么?我教学的东西,为什么连我自己都无法理解?】
【为什么,我看见了祂?】
【南丁格尔的猜想大概是对的,可我已经没有时间向她道歉了。】
【我叫中村岛夫,出生于1964年7月的北海道。】
【可我并不存在。】
【你存在吗?】
舒熠然合上了教案。
周围的环境变得越来越冷,简直像是掉进了冰窟里,他看见了凌乱而破碎的画面,这个名为中村岛夫的人格是自杀的。
他看见了黑暗中的东西,看清了自己一直幻想出来的“真相”,他不是什么老师,没有什么工作,他只是一个被虚构出来的人格,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他认为自己教授的是正确的东西,但因为陈念雨本体是个精神病人,他的思想也是漏洞百出,他会把不合理的甚至于反人类的东西都当成是正常的,直到他看见了黑暗里的源头。
所以他选择了自杀。
【这样真的很令人遗憾。】女人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带来沁骨的寒意。
舒熠然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转过头去,看向金发的女人。
【真实和虚假,有那么重要吗?我们之前不是一直都很开心吗?】金发女人看上去痛心疾首,【先生你说,这一点重要吗?哪怕是先生你,和你生活的那个世界,难道就不可能是某种被虚构出来的、只在你们的观测角度才有意义的‘虚幻’吗?】
舒熠然并不回答,他如今用的这具身体大概是打不过这个女人的,他猜出了对方的身份。
琳达,那个写日记的虚拟人格,也可能是众多虚拟人格中最强的之一。
在这个属于虚幻和梦境的世界里,她的到来就能令整个医院布满异样的气息。
【这间图书室,是中村先生曾经亲手搭建的。】琳达并不在意舒熠然是否回答她的话,只是自顾自地说,【他说,阅读是启迪心灵的钥匙,孩子们需要这把钥匙。】
耳边的儿歌声更大了,歌声中,舒熠然几乎还能听见那些原本并不存在的孩子们的笑声,他们欢笑,他们嬉戏,他们咀嚼着鲜血淋漓的东西,他们剥下了他人的皮肤。
陈念雨的精神世界混乱的一塌糊涂,于是每一个人格表面再正常,深处都潜藏着疯狂病态的一面,而这些人格甚至认识不到这一面的存在,他们的认知会自动忽略甚至是将这些行为视作理所当然。
也有察觉到了这一点的人格,如南丁格尔,如中村岛夫,某种意义上说,他们在认识到之后都选择了死亡,他们甚至比陈念雨这个主体还要更贴近人类。
眼前的琳达则是另一个极端,自我、疯嚣,从日记上就看得出来,她是所有人中最能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可她依然选择用疯子的逻辑来对待这些事,用伪装的态度来强迫自己接受这个虚幻的世界。
舒熠然怀疑她甚至可能会经常“跳出去”,真正以陈念雨的身体来活动,因为她明显对现实是有认知的,她明白自己是什么,可并不会因此陷入自我怀疑,反而会试图真的把其他人格当作家人,去稳固他们的存在,可这进一步在加重陈念雨的病情。
那陈念雨真正的主人格又是谁,她为什么会放任琳达去做这样的事情?
舒熠然退后几步,靠在墙边,牙齿都开始发颤,气温急剧降低,冷的像是置身于北极的冰风暴中。
【来自于现实的先生。】琳达最后说道,【如果是你的话,你会接受虚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