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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10章 梦醒时分
    穿着白大褂的女人走在幽长而昏暗的走廊上,脚步声在寂静里回荡。

    走廊两边是排列整齐的门,门里传来各种各样不同的声音,出自各种各样不同的人,但每一种声音似乎都是痛苦的,难受的,充斥着负面情绪的。

    因为这里是医院,所以这样的声音是正常的。

    女人并不在意,她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声音,习惯了痛苦与哀嚎,被病痛折磨的人很可怜,可如果一名护士不能忽视这些声音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那只能说她并不合格。

    那么护士的本职工作是什么呢?

    给予需要的人以救赎。

    是的,这是不需要怀疑的,一直从未变过的……

    真相吗?

    女人推开了走廊尽头的门,病床上沉睡着娇小的女孩,她的名字是南希,她还没有在这里醒来,因为当她醒来的时候,现实里的她也就永远脱离了苦海,救赎就完成了。

    其实南希早该醒来,可女人一直以来都很犹豫,让她犹豫的是这间病房里张贴的一张海报,这张海报由南希的记忆生成。

    女人是个护士,可她在此之前,从未见过这张海报上的内容。

    “以上帝的名义,愿主见证。我自愿投身医疗行业,立誓献身人道服务;我感激尊敬恩师,如同对待父母;我尊重生命与人权,尊重法律与道德,尊重主所令的善两;我必严守病患寄托予我的秘密,也必尽力维护医界名誉及高尚传统;我对同行者尊重,对病患负责,不因任何宗教、国籍、种族、政治或地位不同而有所差别;生命自诞生起,即应当被视为至高无上的尊严;纵使面临威胁,我的医学知识也不与人道相违。我今郑重地、自主地以我的人格宣誓,于我有生之年,绝不违背誓言。”

    女人久久地凝视着上面的内容,过了好久,她缓缓转过身去,看着像是一直跟着她,又像是刚刚才突然出现在门口的人。

    “你是来到这里的第一个客人。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女人问。

    “我想应该是希波克拉底誓言。”平野花站在她的身后,声音轻灵地回应着,“据说它最早诞生于2400年前,后来在不同的时间和地区被医务工作者们不断地更改,但核心其实都是相近的。每一个医务工作者入职前应该都会对着它发誓,以这样的仪式宣告这个行业所独立出的这种信仰——在医生面前的病人,不应对其有主观上的分别对待。”

    女人张了张嘴,但没有说出话来,她看着自己身上的白大褂,几十年来,她身上似乎一直都穿着这样的衣服。

    她是个护士,可她从未见过类似的誓言,也从未遵守过上面的条款。

    “你叫什么名字?”平野花穿着黑色的风衣,她拿出一支白色的花,像是来参加一场葬礼。

    “从我记事起,他们都叫我南丁格尔。”女人有些恍惚,“我一直都是一名护士,一直都是……”

    “那你的所作所为玷污了这个名字。”平野花将白色的花轻轻放在门边的柜子上,“南丁格尔是治病救人的天使,不是对自己的恶行一无所知的孤魂野鬼。”

    女人抬起头来,她的目光与平野花直视,刹那之间她几乎要以为这个年轻的女孩看透了她的灵魂,在审视她的一生。

    “其实也不是一无所知,你应该已经意识到有什么地方是错的了。”平野花上前一步,“所以你迟迟没有对南希下手,因为她是一个真正的护士,你在她的身上发现了自己设定中的错误。”

    “设定?”

    “你不知道吗?在附到她身上之前,你有可以自己支配的,能与现实世界交互的身体吗?你只是一个被捏造出来的人格,你的一切都来源于本体的设定,所以你没有真正的属于个人的名字。你所看到的一切能和你交流的人,要么是你的受害者,要么与你情况相同——都是梦里的虚拟之人。”平野花毫不客气地说,“我在你身上能看到很多很多的涟漪,它们堆叠在一起,这代表你以前一直生活在一个虚幻的梦里,你是她臆想出来的。”

    女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身体,很久才说:“或许是这样。”

    “嗯,你应该对此有所猜测,因为你没有成为护士前的过去,她没有想过这件事,即一个人成为一个职业或者说一个代名词之前,应该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平野花走到女人身前,她比女人矮一些,说话时得略微抬起头来,可她此时的气势却彷佛她才是这里的主人,“她把你这个人格创造出来的时候,应该已经疯了,所以你的行事方法和对于护士的定义被扭曲成了如此偏颇的样子。看看那些病房里的,你以前的病人们,你不是在救赎他们,是杀了他们。”

    女人静静地站着,她能听见这个走廊里其他病房中传出来的哀嚎,那些痛苦的声音从未断绝过。那些病床上其实空无一人,这些只是残留的嚎叫,来源于那些人生命的最后时刻,他们在痛苦中走向了死亡,被剥了皮的,被挖了心的,在梦里看到了虚假的现实心脏破裂而死的……

    死亡不是终点,是救赎的过程,她以前一直相信着,就像是马克西姆先生一样,死去的生命其实还陪伴在这个世界上,只是换了一种更加无忧无虑的方式,而杀死他们的方式会帮他们在死后的世界得到不同的身份。

    但是到最后,会出现的死者依然只有马克西姆一人,其他人留下的只有残留在记忆里的哀嚎,和不会再回应任何东西的冰冷的尸体。

    像是想到了女人在思考些什么,平野花继续说:“我猜,那个被剥了皮的马克西姆,也是主体幻想出来的东西,他死后依然在梦里出现,是因为他也是虚幻的。你不会是因为这点,就以为人被杀了,还能得到救赎,摆脱躯壳得到自由,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吧?”

    “我猜到了,我可能错了,我的认知从一开始就错了。”女人说,“所以我主动留了下来,没有和其他人一起走。”

    “你只是没有和你的主体一起走。”平野花摇了摇头,“你看到的其他人,都是由那个主体想象出来的,你从诞生起就生活在梦境里,你身边的人都是和你一样的虚拟人格,你们以为你们每一个人都真实存在,都践行着相似的人生观和价值观,可其实真正站在物质世界的只是她,也只有她。你和你之前身边的所有人,在物质界面都是不存在的。”

    “是这样么?谢谢你的解释。”女人说,“我看不见你说的那个她,可我也许梦见过她,她像是长大了的爱丽丝,有着一张属于混血的脸,很漂亮,但是麻木的像是个人偶。”

    “那可能是因为她的全部精力都用在维持这个由许多人格构成的,虚拟的梦了。”平野花猜测。

    “我是梦里的产物,可这样的我,偶尔也会做梦,真是不可思议。”女人说,“那么你也会做梦吗?你是否会怀疑,你所在的世界,也是某个人的梦境呢?有一天梦醒了,所有的过去就都破碎了。”

    “与我无关。”平野花却是摇头,“我也没有真实地诞生于这个世界上,从某种意义上说,我和你很像,只是我运气很好。所以我能进入你的梦里,找到你。”

    女人终于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梦醒的时候,诞生于梦里的一切烟消云散。”平野花说,“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她已经走得很远了,你们在这里,不可能堵得到她。”女人伸出手,开始解下自己白大褂上面的扣子,这件衣服陪伴了她很多很多年,如今终于要脱下来了。这个曾经属于她的梦境,如今已经被平野花彻底掌控,她没有反抗的能力,也不想反抗。

    其实早该想到的,如果自己真的是一个独立的人,这么多年,衣服怎么会不脏呢?

    “她会去哪里?”

    “我不知道,但我曾经梦见过她,我梦见她正在午睡,她的手臂下压着一张精致的画。我想,这可能是她一直忘不了的地方。”女人说,她把脱下来的白大褂挂在衣帽架上,随后拍了拍墙壁,一张画作完整地呈现出来,映入平野花的眼睛。

    她把那件几乎全部被染成了黑红色的,散发着刺鼻的腥味的褂子,挂在了病房的衣帽架上。

    这件衣服简直像是在屠宰场的下水道里被腌入味了,平野花都不由得掩住了鼻子,可它穿在女人身上的时候,是那么的洁白无暇。

    “已经这么脏了啊。”女人叹息着,“要是我早些把它脱下来,是不是能早一点发现呢?”

    平野花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这个自虚假和扭曲中诞生的人格,似乎真的有了一些属于自己的思考。

    “该说再见了。”女人看向病房外,看到了一片纯净的白色,白色正逐渐向着病房内吞噬而来,像是一个梦即将醒来。

    “再见。”平野花挥了挥手。

    女人的最后一句话淹没在白色的浪潮里。

    “谢谢你,杀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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